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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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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正午,空中烈阳被厚厚的云层所遮盖,映照进层林之时已然只余下淡金色的光晕。微风吹拂着高耸的树顶,缓慢地摇晃着,带来细微的“沙沙”声。枝梢交错着,缠绕交杂在一处。像是有什么在林间冲撞,将这些树木硬生生地从中间折断。
少司命自桠间跳下,拨开地上的泥土碎石,在缝隙之间,拾起了一片白色的羽毛。
她微有些愣。
待反应过来之后,将羽毛握在掌心,旋即重新一跃上了树梢,试图寻觅着先前她同白凤与墨家三人对峙的地方。
林中树木纵横排列本无规律,只是站在高处俯视这片丛林,那些被撞断的枝桠恰恰连成了一线,仿佛一把巨斧在林中劈开了一条长长的裂缝沟壑。少司命沿着这条裂缝的指引,一路闪身腾跃。
她没察觉她的速度比平日里要快上一些。
风在耳边呼啸,一路绕过层叠交叉的枝叶,终是跃到了裂缝的尽头。
入目所见是一只雪白的巨鸟,长长的尾羽拖了一长段的距离,它的翅膀合起,团成一团蹲坐在地上,发出低低地鸣叫。
鸣叫声轻缓中带着些许急切,像是在呼唤什么。
她想要看清被它的翅膀所遮住的究竟是什么,正准备在空中绕上一个半圈。然而只是稍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便看见有白色的布带露出了一角。
她认识。
从树梢上一跃而下,落在了白鸟的身后。脚下踏着几片枯叶,发出窸窣的声响。鸟儿敏锐地发觉了有人靠近,扑腾了几下翅膀,短小的爪子抓着地上的泥块,迅捷地转了个身。这鸟儿很是聪慧小心,弄出这样大的动静,也谨慎地没有碰到身边昏睡的人。
它对眼前的少司命很是敌意,连连尖鸣了好几声,甚至还做出了要扑过来啄她的姿势。
鸟儿或许看不懂人类的表情,少司命虽是软了些目光看着它,它依然防备地不停鸣叫。大约是为了护着身边的人,否则只怕早就一飞而起朝着她发起攻击了。
它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少司命慢慢朝它走近,不管不顾它越来越响的叫声,和越来越剧烈的动作,抬起手,摸了摸它的背。
白鸟挣扎地扭了扭身子,可她却依然不依不挠地抚着它。
手在它的背上轻软地抚摸着,一遍又一遍地顺着它的翎羽。动作轻软而缓慢,沿着它的背轻轻划下,又回到开始的地方,周而复始地动作。白鸟从起初的大幅度挣扎反抗,再到慢慢地接受了她的抚摸,渐渐的,也没有再继续嘶鸣。它扭着自己的脑袋,用尖喙碰了碰少司命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它的长喙。
白鸟低低地叫了一声,扭着身子蹭着少司命的手心。
它的身子一动,原本被它护住的人却是慢慢地从它的翅膀下显露了出来。
果然是白凤。
少司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想要凑近去看他。白鸟一见她想要接近自己的主人,立刻扑扇起了翅膀,做出一副阻挠的模样。
约莫是这一次的动作没有控制好幅度,翅膀挥在了白凤的手臂上。
忽然而来的外力却是让昏沉沉的白凤有了苏醒的迹象。
模糊的只有一些依稀的影子,大片的白色,是他所熟悉的色泽。只是身边似乎除了白鸟还有多一个人的气息。不急不缓,就这样静静地在他的身侧。
这种感觉,有一些些的温暖。
灵台逐渐清明,他看清了身边的人。
他们之间隔着白鸟的翅膀,而少司命却并不在意,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你,没走?”白凤有些吃力地撑坐起身子,“墨家的人呢?”
见自己的主人坐了起来,还和眼前这个女子说起了话,白鸟终于对她消除了敌意,收了翅膀,挪着爪子挪到白凤的身边,继续团成了一团。
少司命不作回应,却是盯着白凤的肩头——那已经有些松动的薄纱。
白凤抬手,想将薄纱扯紧些。可他刚刚苏醒过来,全身使不上力气,拉扯几下之后,却是让薄纱又松开了些。
忽然一双白皙的手映入了他的眼帘,素净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将薄纱调了些位置,在他的肩头又叠了一层,重新打上了一个结。白凤错愕地愣住,顺着她的手臂缓缓将视线抬起,直到落在她依旧看不出神色的脸庞。
她收回手,下意识地抬起头,却不料恰好对上他的目光,读出了他眼中的惊愕。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所做的动作,少司命有些慌乱地向后轻轻一跃,离得他稍稍远了一些。
白凤也颇有些不自然地扭过脸,轻轻咳了一声:“现在安全了?”
她愣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点了点头。
“呵。”白凤扯着嘴角笑了笑,“看来我跟这个林子真是有缘。”
白鸟在他身边叫唤了几声。
白凤理了理它的翎羽,白鸟亲昵地贴着他的手,蹭了好几下。少司命看着一人一鸟的动作,第一次看白凤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柔和。
他对这只白鸟,很温柔。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着。
两个人与一只鸟,彼此安安静静地在一处。白凤与少司命相隔一段距离各自盘膝坐着,白鸟就蹲立在他们之间,一会儿就跳近一个人的身边,低低地叫两声,身边的人便会抚摸起它的翎羽。它在两人之间来来回回乐此不疲,无论是谁的抚摸它都会享受地反蹭几下以表示亲近。
白凤很想问她为什么一直不肯离开。可又忽然想起她原本就是阴阳家派来追踪他的人,留在自己身边确实合情合理。
只是这个情理,倒让他心中升起了些许的不愉快。
少司命静坐在一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白凤已经许多年没有经历过这样安静的时刻,他的生命里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速度,任务,还有杀人。回到流沙据点时,还得听着赤练隐蝠时而起争执的喋喋不休。他早已经习惯了一个人,只有孤身一人时,才会觉得清静。
可现在,他也觉得很安静。
阴森又神秘的阴阳家住所,举目所见皆是蓝白相映的幽冥火焰。虚无的灵力墙,沉重的青铜门,无论何时何处都有各种复杂多变的阴阳咒印错综地排布。长长的甬道里没有一丝灯火,只凭着尽头的稀薄火光,映照着前行的路途。
大司命一手按在青铜门之上,沿着手掌周圈映出一层蓝光。
青铜门自中开启,厚重的机械声回响在半空,成就了这处地方唯一的声响。
墨蓝袍子的少年负手立于门口,听见青铜门开,悠悠转过身来,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大司命。
右手握成一拳。
“大人的手已经痊愈?云中君的药果然有效。”
“哼,小伤而已。”星魂鼻中一哼,拧着眉勾起嘴角,“有少司命的消息了?”
大司命点头道:“嗯,只是月神大人仍旧吩咐她跟着流沙的白凤,并未随我一同回来。”
“又是月神大人么?”星魂的声音越来越低沉阴冷,提及月神的名字时更是有些咬牙切齿。
“大人?”大司命蹙起眉,“莫非,发生了什么事?”
“宰相大人亲临,算不算大事?”星魂撇嘴一笑。
大司命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宰相大人?”
一个时辰之前,大秦宰相李斯孤身一人前来。将吩咐弟子将李斯领入之后,月神屏退了四处守卫的阴阳家弟子,与他在重门之后的隐秘之室内谈话。
所谈何事,无第三人知晓。
星魂心有疑惑,试图接近去探听他们的谈话,可隔着重门,他们的谈话又轻,只能零星听得些许,无从得知其中一星半点儿重要的消息。而在大司命返回之前,李斯便已经离开。星魂与李斯有一次擦身而过,见得他脸上带着一种平日并不多见的笑意。
重门之后,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
星魂所听得的,笼统加起来也不过完整的两句。
“李斯大人,可还满意?”
“不愧是阴阳家的东皇阁下,李某佩服,佩服。”
听着星魂一字一句缓缓地将事情到来,大司命心中疑窦更甚。
咔哒——
密室之门缓缓而开,月神牵着姬如千泷的手走了出来。
“呵,这不是小千泷么?”星魂嗤笑,“月神大人这又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要教授千泷阴阳术的秘诀。”月神也笑道,“星魂大人也要参与其中么?现下只怕不太可能……”
“哦?”星魂凝眉瞪着月神。
月神扫了他一眼,复又看了眼大司命,缓缓道:“去告诉少司命,不用再跟着流沙的白凤了,东皇阁下另有指示,她必须立刻回来。”
深林之内,已是月华满地,这一日晚风微和,夜幕中的层云未将月亮的光辉遮住,任由其明亮又柔和地照耀着大地。
雪白的巨鸟正在林中捕食,就在离着白凤与少司命不远的地方四周飞腾,时而发出愉悦的叫声。它捕食的动静很大,扇动的翅膀打在周围的树桠之上,扫过一阵又一阵大风,掀得一地的枯叶顺着风势而翻飞不止。
林中度过两日两夜,起先被人追踪心中戒备并不觉得,而此时静下心来,白凤忽然觉得腹中空空。一日未曾进食本并不要紧,可他伤重在身,肩上的伤口又流了不少的血,身体疲累之下,便开始觉得有些饥饿难忍。
可这林中,对白鸟而言,或许极容易找到食物,可对人而言,却并不见得。
白鸟的尖啸声逐渐而近,它稳稳地停在了两人中间。长长的三条尾羽恰各有一条搭在了他们盘着的膝上。白鸟团了身子,爪子夹着地上的草叶泥块,扭动起来想要掸去身上残留的枯枝落叶。尾羽一扫,轻轻扇在了两人的身上。
身上有外力而动,白凤和少司命忍不住朝着各自的方向看了过去。
四目交错。
两人相互望着,谁也没有撇开视线。
片刻之后,白鸟掸清了身上的杂草,欢快地低鸣一声。这久久的安静被一声鸟鸣声所打破,白凤与少司命急忙将眼神扭开。
他这才发现,少司命一直用手按在腹部。
“你饿了?”
她点头。
“……我去找。”
白凤暗暗运力,试图撑着身子站起。他还未及动作,少司命却已经率先站了起来。极快地看了白凤一眼之后,转身步入了林中。
白凤半撑起的身子重新跌回地面,重重地呼了一口气。
我去,你休息。
她那个眼神,是这个意思吧?
白鸟亲昵地凑到白凤身边,蹭了蹭他的手臂。白凤抚摸起它的翎羽,眼神却忍不住向林中看去。
看了一会儿,又收回视线。没过多久,却又不自禁地望了过去。
如此反复,一直到她的身形渐渐落入视野,他才收回目光,转而看着身边的白鸟。
她捧着四颗圆果,递到他面前。
“你吃吧。”白凤并没有接。
少司命摇了摇头,挑了两颗稍大一些的放在他面前。不等他拒绝,便走向了他身侧不远,矮身坐下。白鸟见她回来,低低地叫唤了两声,挪着小爪子挪到她身边。
她一手拣着圆果,一手半抬起一边的面纱,将果子放在口中咬了一小口。
白凤挣扎了许久,终是拾起面前的圆果。可他并没有进一步动作,而是侧过了脸,静静看着她。
月华之下,她如蝉翼般的长睫随着她一眨一闭眼上下扇动,薄薄的面纱因着她的浅薄呼吸而有了些起伏。她的动作极其小心翼翼,他并未看清她面纱之下的真面目。可她离得极近,一阵淡淡的幽香混合着圆果的清甜,扑入了鼻中。
这香味极淡,又有些陌生。却莫名地让他觉得温柔之中,又带着如许的心安。
许多年,不曾有过的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