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沉浮》慕离兮

7、[07]

　　林中的一个时辰过得极快。少司命定神调息之后，总算将体内乱窜的真气理顺。她虽仍闭着双眸，脑海中却开始思索起月神那番话的言下之意。
　　不能主动。
　　四个字一直在心头打转，却理不清其中的深意。
　　白凤像是算好了时间，在她仍然对东皇太一的吩咐犹豫不已之际，率先出声打破了两人之际长久的寂静：“你再不走，墨家就要追上了。”
　　那你呢。
　　“我？世间没有人可以追得上我。”
　　少司命将眼神移开，看向白凤受了伤的肩头。他将自己递给他的薄纱将伤口缚结实，轻纱与他的装束格格不入，看起来很是怪异。薄纱正中晕了一团血迹，所幸并没有向外蔓延的趋势。
　　被少司命用这样的目光注视着，白凤觉得全身都不自在。
　　正欲冷喝。
　　窣窣——
　　风可以传来的所有讯息都能为他所敏锐地捕捉，林中正有人向他们逼近。因为窜动而带来的风势惹得林中的树木一阵晃动，虽然只是细微的婆娑，但林中两人都是耳力极佳之人，自然可以听得见这番声响。
　　白凤如今负伤在身，他也知道高渐离并不会比他好到哪里去。但对方有三人，除了高渐离之外还有一个难缠的雪女，再加上一个——喜欢缠人的盗跖。
　　白凤不知少司命已经恢复到何种程度，但是观察之前的情况，情势对他们并不利。
　　他并未发现，他开始以“们”来自居。
　　与少司命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齐齐朝着与来人相反的方向掠去。
　　“在那里！”
　　盗跖看见白凤与少司命一齐离去的背影，向着身后的高渐离与雪女二人指清了方向后，急急忙忙地去追逐两人。换了平日盗跖的速度比白凤略逊一筹，但如今白凤伤势比他重上几分，竟能让他逐渐地跟上了白凤和少司命。
　　就盗跖眼中看来，少司命与白凤两人经过这些许时辰的调理，都没有恢复如初。就像眼前，少司命的模样看起来，仍是在林中与他缠斗时的模样，速度慢而缓和，暂时不会给人造成任何的威胁。白凤就更不必说，除非他连性命都不顾，否则根本无力在盗跖与雪女手下保护少司命。
　　忽地有乐曲响起。那是——雪女的箫声。
　　白雪与易水寒虽是足以影响方圆丈内之人的内息流转，但也仅是对内力修为尚浅的人才可以造成致命的打击。白雪本不会影响白凤，但如今，他受了伤。
　　箫声使得他的速度逐渐变慢，甚至已经比不上少司命。
　　“你走。”他压着嗓子，咬牙道。
　　双目一对，少司命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呵，还真是锲而不舍。”
　　他也不知自己在说的是谁，眼见着再躲也逃不过盗跖和雪女的联手，白凤索性不再奔走，堪堪停住了脚步，向头顶一个腾跃，稳稳地停在了树桠之间。
　　少司命抬眼看着他，也顺着他的脚步，翻身落在了白凤附近不远。
　　“哎呀真是难得，今天你的速度并不怎么样嘛。”盗跖一脸笑意，望着树上的白凤喊道，“其实本来就不关你的事，你非要来插一手。你这么喜欢跟我打下次跟你打个痛快，现在呢，你就让我们把少司命带走就可以了。”
　　“哼，你不怕没命活到那一天么？”白凤眉尖一挑，冷笑道。
　　盗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我觉得现在这句话更适合你一点。”紧接着，他转而看向少司命，“只是请你去救一朵花而已，不会耽误你多少事的！”
　　少司命没有反应。
　　“你觉得，我凭什么会让你们带走她，去救一个我想杀的女人？”
　　三只白羽自指缝拖出，朝着盗跖受伤的手臂射去。劲道不比从前霸道凌厉，盗跖只是微微一个闪身，就已经避过了白羽的攻击。“嘿嘿，看来你的威胁也没什么作用嘛。”盗跖得逞般地晃了晃自己的手。
　　白凤正待说话，白雪的曲调换了下一个乐章，激越又快速。体内真气如沸腾一般，身外却是扑面而来的寒意，内外冰火两重天，他眼前一阵晕眩，周围的事物也逐渐变得开始模糊了起来。
　　糟了，他心中一惊。
　　原来自机关城一战后，雪女为了找寻完全克制赤练火魅术的方法，将自己白雪又做些调整。不再仅仅是如将三寒飞雪，而是在层层雪原之下，加上了一团埋在最深处的火种。覆雪之下的火种，是散寒之后最猛烈的爆发。
　　尤其，对伤重之人的打击，是双倍的。
　　对自己尚是如此，那少司命呢？
　　白凤不禁看了看身侧不远的少司命，她的眼神与平日有些不同。只是白凤还来不及细想她的眼神中的含义，眼前便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

　　桑海外林间小屋，班大师和大铁锤站在屋内前等待高渐离三人的讯息，机关鸟传递回他们已经将少司命带回信息。班大师和大铁锤总算是松了口气，连盖聂也松了松一直紧皱的眉头。
　　先回来的是一路扶着高渐离的盗跖。
　　“小高这是怎么了？大铁锤，快去搭把手！”班大师看着高渐离一脸苍白，盗跖也是累得气喘吁吁，急忙吆喝着身边的大铁锤过去帮忙。
　　盗跖将高渐离交给大铁锤，终于可以顺顺气，累得捶了捶肩臂，叹道：“我们遇到了白凤，小高和白凤打了一架，用了易水寒，伤得不轻。我们担心回来太晚来不及救活碧血玉叶花，就由我先带着小高回来了。雪女和少司命就在后面，很快就会回来。”
　　“你们遇到白凤了？”班大师惊讶道，“小高先是连中尸魂咒蛊与大司命的骷髅血手印，又遇到了白凤，你们能捡回一条命真是万幸了。”
　　“不过白凤也没捞到便宜。现在还在林子里不知道是生是死呢。”盗跖摇了摇头。
　　班大师忽然才意识到盗跖之前说的那番话：“你说雪女和少司命两个人在一起？雪女不是少司命的对手，你们怎么不一起行动？”
　　“说来也奇怪，少司命一直都没有反抗过。”盗跖摸着下巴，“之前她还一副与我们为敌的样子，白凤那家伙也说了少司命不愿意来救蓉姑娘。可是白凤被白雪震昏过去之后少司命就一句话没说跟着我们来了……哦，我忘了她一直不会说话。”
　　“行了，小跖。”高渐离出声喝止了他，“蓉姑娘的情况不能再拖，你们快去做准备吧，等阿雪和少司命回来，就得开始救治蓉姑娘。”
　　班大师捶了盗跖一拳：“小高说的不错，有空在这里废话还不进去看看蓉姑娘的情况。”
　　盗跖撇撇嘴，一溜烟跑进了屋子。
　　就在盗跖进了屋的片刻之后，雪女与少司命两人便缓缓走近而来。
　　雪女先走到了高渐离身边，对他蹙眉摇摇头。
　　高渐离见状，看向少司命：“少司命这是什么意思？”
　　少司命看着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
　　高渐离和雪女看不明白她眼神的意义。在林中半日，多是白凤代为传达了少司命的意思，因而他们便忽略了少司命不说话的这个现实。可换了现在，在场没有一个人能明白她。
　　她虽然身在此处，却也不代表她愿意复苏碧血玉叶花。
　　端木蓉的生命迹象越来越弱，碧血玉叶花也同样有枯败风化的趋势。如果再不抓紧时机，那么真当真回天乏术了。
　　高渐离复又问了一遍：“少司命可愿意复苏碧血玉叶花？”
　　仍旧没有反应。
　　“少司命并不想理你们，莫非你们看不出来吗？”
　　高渐离同雪女二人皆是一愣，这熟悉的带着暗讽讥笑的女声，是……
　　“呵呵，受了骷髅血手印与尸魂咒蛊还能苟活至今，你却是唯一的一个。”身着黑红法袍的女子自树后窈窕走出，指背划过下颌，细长的眉眼带着冰凉的死亡气息，红唇摆出一个讽刺的弧度，一步一步走到少司命身边站定，“你觉得……以你们如今这样，可以从我手下逃脱么？”
　　“你是来杀我们的？”
　　大司命顺手一拨刘海，指尖停留在眼角，笑道：“连星魂大人的手都被盖聂所伤，我怎么敢小瞧你们？”
　　“那你……”雪女疑惑道。
　　“自然，是带她走。”大司命瞥了一眼身侧的少司命。
　　高渐离上前一步，捂着胸口断然说道：“除非她救活碧血玉叶花，否则，我绝对不会放她离开。”
　　“不过救活一朵花罢了，也要麻烦她亲自出手吗？”大司命冷然一笑，转而对少司命说道，“举手之劳，答应也无妨。”
　　少司命仍是一动未动。
　　大司命侧着身子，俯在少司命耳边轻轻耳语。
　　少司命眼睛有一瞬蓦地瞪大，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望着大司命，对方对她轻轻点了下头。她顿了一顿，这才缓缓走到高渐离与雪女面前。
　　高渐离与雪女二人却是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要救人吗？”大司命的声音冷冷地响起，“还是你们已经不需要了？”
　　雪女急忙道：“不！你……你跟我来。”
　　雪女领着少司命进了屋子，徒留下高渐离与大司命两人相互对峙。
　　因为阴阳家的反复无常，高渐离也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大司命，你们这又是何意？”
　　“我又为何要告诉你？”大司命托着腮，一脸的嘲笑。

　　碧血玉叶花在少司命的阴阳咒下果然恢复了原本的勃勃生机。先前已经护养了多日，只需等到重新开花，便可以救治端木蓉的伤势。
　　“这样……还要等多久？”雪女看着少司命掌心的花，蹙眉问起，“蓉姐姐只怕……”
　　少司命抬手在空中写了一个三字。
　　“真的吗？真是谢谢你了！”听得端木蓉有救，雪女也暂时对少司命放下了些许敌意，终是绽开了笑颜。
　　花已救活，任务也已经完成，大少司命两人也再无留下的意义。少司命缓缓走出屋子，向大司命示意之后，两人便一齐离开了墨家的藏匿之所。
　　“就这样让她们走吗？”大铁锤摸着后脑勺，问起高渐离，“要是她们连着星魂再来围攻我们怎么办？”
　　“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事……”高渐离细想一阵，“三日后给蓉姑娘用了药，我们便启程转移。”
　　水盘中的碧血玉叶花红绿交映，姿态盎然，就像是汇集了天地间最为纯净的灵气，就算在最普通的泉水之中，枝叶花蕊也显现出与其他的花卉完全不同的光泽。
　　大少司命两人并肩走在林中，一直到离开林间小屋约莫数十丈的距离。
　　“月神大人吩咐我来此处寻你。可你不是正在追踪白凤么？怎么会在此？”大司命看着忽然神色一变的少司命，“你怎么了？”
　　白凤。
　　先前少司命牢记月神的话，隐藏了实力让白凤一人对敌盗跖与雪女二人。他伤重未愈，被雪女的白雪所压制，几乎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待到他失了神识之后她就顺势跟着墨家三人一齐去往隐匿之处去救端木蓉，这应当便是月神所说的不能主动。她依着月神的意思去做，也顺利的完成了任务的其中之一。
　　还有一个，便是白凤。
　　因她之故而生死未卜的白凤。
　　“你还要继续去寻白凤？这是月神大人的意思？”
　　少司命点了点头。
　　“好吧，你多加小心。”大司命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星魂大人的伤势已好上大半，你无须担忧。”
　　少司命微一颔首，紧接着旋身而起，头也不回地朝着某一处方向飞掠而去。
　　前方是一大片密林，林木茂盛遮挡住她的视线。若非她天生熟悉而能感知植物的气息变化，无论在这密林中寻路或是寻人，都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她循着自己的记忆还有植物中隐藏的讯息，一路飞快地上下跳跃翻腾，想尽快赶回。
　　白凤，极有可能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