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沉浮》慕离兮

6、[06]

　　夜幕垂落，星光点点映着林木纵横。九天之月虽然缺了一角，仍是映着这林间铺下一层银色光辉。林中悄无人烟，风势稍歇，连枝叶的婆娑都少了许多。只有火焰烤着木柴发出的细微“嗞嗞”声，使得这片林中不至于沉寂如死一般。
　　白凤与少司命相隔五尺各自背对运息调理。
　　对于杀手而言，最不该的，就是将后背留给别人——那是致命的，最危险的一件事。
　　然而他们心照不宣地选择了暂时信任对方。
　　少司命搬来木柴生火取暖，的确驱逐了这四周的寒意。白凤觉得自己的衣衫已经被烤得有些半干，身体也比之前舒服了许多。他半转了个身，抚了抚自己的衣袖，目光随意一瞥，看见了不远处的少司命。
　　透过火光看去，她的衣衫比平日里颜色要深了些。
　　白凤忽然想起，先前高渐离的易水寒将周围的空气凝结，依照易水寒范围之广，少司命应当也会被寒气所影响。可她坐得位置离火堆有些远，身上的潮湿并不容易被晒干。
　　她是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异样吗？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与他曾经印象里的她有些不同。
　　白凤清了清嗓子，冷声问：“你不坐过来么？”
　　少司命睁开眼，回过身看向白凤。她的眼中仍有些茫然的模样，可望着白凤时候却仍旧让人看不透她的心思。
　　白凤看了她一阵，不自觉扭过了头。
　　他管她做什么？
　　白凤正想着，却已经听见少司命那处有满地枯叶的窸窣。待他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就已经看见她缓缓起身，朝自己身边走来。两人之间隔了一尺之距，她席地而坐，火光映在她的脸庞，映得她的眉眼比月华星辉下更加的柔和，倒不像是个翻手覆手间取人性命的修罗了。
　　白凤很少与人如此接近过，习惯了站在远处，高处的他，不习惯接近——也，不喜欢接近。
　　少司命不说话，白凤也不开口，两个人就这样静坐在火堆前，烤着篝火。密林深处总是有神秘而令人恐惧的氛围，可这微暖的火光之中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危险。只有逐渐升腾而起的温暖，缠绕在周身之外。
　　白凤微微侧目，看着少司命的表情。
　　她一动不动地盯着火光，双手在胸前微微展开，让火焰的暖意温暖她的手掌。火舌从她的眼瞳倒映出来，与她波澜不惊的神情有种微妙地契合。少司命的动作一直都小心翼翼，身子始终都不曾有松懈的感觉，似乎是每时每刻都在防备着外界。
　　在防他？
　　白凤忽然心中嗤笑，是了，这个女人一直在防他，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去管她的事。
　　他索性不再看她，倚着树干闭上眼休息。
　　过了许久。
　　身边有平稳的呼吸声渐渐传来，少司命侧目看去，原是白凤已经抱着双臂闭目养起了神。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再看向他的肩头，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肩上还是残留了血污一片。
　　细思一阵，她站起身，走近他身边，俯下身仔细地看着他的伤处。
　　然而不等她细察，便有一股力量将她猛烈地向后一扯。她竟未曾察觉到这股力量的接近，几欲挣脱之际，却发现压制着她的竟然是阴阳家的咒印，恰恰克制了她如今的修为状态，她全然无力挣开，只得仍由那股力量将自己强硬地拉走。
　　而依在树边的白凤，也没有丝毫要醒转的迹象。

　　水蓝的衣裙带着她跃开离火堆十丈的距离，少司命这才发现了来人的真面目。
　　只是以往传话都是由大司命代为传达，她不知道为何这一次月神竟然亲自出现。而且特地在带她走之前，不着痕迹地在白凤身上结了一个昏睡的咒印。
　　“你果然一直都和白凤在一起，做得很好。”月神似乎隔着薄纱往白凤的方向瞥了一眼，满意地笑道，“他伤得不轻？”
　　过了一会儿，少司命才缓缓点头。
　　“东皇阁下又有新的指令传达，你听清楚了。”月神敛了笑容，正色道，“其一，你仍要继续跟在白凤身边。”
　　少司命不作反应，只是稍稍垂下了头。
　　“其二，救活墨家的端木蓉。”
　　少司命猛地抬起头。
　　“你很奇怪，为什么要帮助墨家是吗？”月神笑道，“东皇阁下的意思，你只需照着去办，不需要去揣度。此外，还有一点你需得注意，你要救活端木蓉，却一定不能主动去救。”
　　既要救活，又不能主动去救。
　　少司命有些不明白月神的意思。
　　“照着我说的去做即可。”
　　月神抬起手来，在身前划了一个圆弧，顺着圆弧而渐隐渐现的，是一丛焰蓝的光环。她双手摆成佛手的造型，掌心托起一团蓝火，火焰的中心隐约是一道咒印的形状，随着火焰的逐渐淡去而显出了的咒印，自身分裂出无数的咒符，每一个都自发地依次朝着焰蓝色的小团火光中飞去。
　　紧接着，又从指尖依次消失。
　　少司命忽地觉得自己体内那汹涌了许久的力量骤然间消失不见了。
　　月神手上的动作并未停下，却缓缓问起她：“现下感觉如何？”
　　少司命点了点头。
　　她认识月神这结手印的手法。这不是下咒，而是——在解咒。
　　“你只要记住我说的话。”月神看着纹丝未动神情不变的少司命，冷然转头地看了眼远处的白凤，“回去吧，白凤身上的咒印现在的你可以解开了。”

　　盗跖仗着速度快的优势在前方探路，他一路在林间窜来窜去，却是惹得本在林间小憩的鸟儿惊得纷纷离巢，翅膀扑腾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样冷寂的黑夜里显得尤为突出。
　　雪女扶着高渐离跟在盗跖身后。与白凤一战之后高渐离已是内力耗尽，大司命的骷髅血手印余威仍在，震得他五脏六腑一阵翻腾。雪女虽是以内力暂时减缓了他的伤势，可一路跋涉下来，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小高……”雪女握紧了他的手。
　　“唔，我没事……”高渐离提起一口气，吃力地说着，“一定要尽快找到他们。如果让他们逃了，再找到少司命可就难了。”
　　盗跖却是从前方一溜烟窜了回来，一脸奇怪无解的模样：“我记得流沙和阴阳家没有什么关系吧，先前那个星魂不是看起来还和卫庄不合么。怎么这会儿白凤倒是保护起少司命来了？”
　　“流沙与阴阳家都为大秦效过力，会合作也不足为奇。”
　　“可是依照白凤的性格，应该不会……”雪女也与盗跖有同样的疑问，“我看他更像是冲着我们来的。”
　　盗跖耸了耸肩：“该不会真是上回那个千机铜盘的事儿他来找我算账了吧？”
　　高渐离与雪女对视一眼，纷纷选择了闭口不言。
　　“总之，无论白凤是出于何种目的，看他的样子如今应当和少司命是同一战线。这样看来，想要带走少司命恐怕并不容易。”
　　“之前我就发现少司命好像受了内伤，不然我根本没机会去帮你们。”盗跖仔细地回想，“现在他们都有伤在身，我看情况似乎对我们有利啊。”
　　高渐离赞同了盗跖的说法：“不错，所以我们必须趁胜追击。”
　　“嗯，小跖，还要麻烦你在前面探路了。”
　　“这有什么，交给我吧！”盗跖眨了眨眼，飞快地消失在了高渐离和雪女面前。

　　少司命走回林子里，先前点燃的篝火已经被月神所熄灭，周围昏暗一片，只能依靠夜幕中稀疏的星光与月辉照清身边的环境。她轻轻走到白凤身边，半俯下身子，看着他平缓起伏的睡颜。
　　或许，让他这样睡一会儿并不是件坏事。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抬起了手。
　　少司命解咒的手法与月神不尽相同，她的动作更加柔和一些，只见得一团莹绿自指尖绽开，逐渐在身前结成了个咒印。莹绿的光芒自她指尖脱出，停在白凤的胸前。光团忽然从正中裂成许多光点，散在他身侧周围。
　　她松了口气，转身想走回自己的位置。
　　蓦地仿佛有人想自身后偷袭，她的内息虽然随着月神的解咒已经理顺了许多，但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恢复如初，她迅速向左侧一闪。然而谁知他的速度也是极快，顺着她闪动的身形立刻跟了上去。
　　午夜的风吹着树影摇晃，遮去了一些月辉，白凤微一睁眼，并没有看清身边的人是谁，他只是本能地去攻击靠近自己的人。肩头的伤口有些牵动，他咬了咬牙，更是奋力地向前一划。
　　只是那人闪避极快，羽刃并未如预期中一般割到身前的人，可白凤却抓住了那人的手。
　　树影再度晃动，让半分月色照耀下来。
　　他终是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你？”他冷冷地看着她，“你刚才想做什么？”
　　少司命只是垂眸盯着他抓着自己手腕的手。
　　白凤一愣，立刻松开了手，看着她也迅速地将手臂收回，鼻间不自觉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哼。
　　少司命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着白凤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你——”
　　白凤皱着眉头。
　　她的意思是，她并无恶意。
　　的确，方才他醒转时只是觉得有人接近，却并没有感到杀气。如果少司命确然要对他不利，何苦大费周章助他脱身躲避墨家三人。反正这墨家人的目的是为了让她救人，不会对她出手，她若想躲，自然比他要轻松得多。
　　先前只因来人是盗跖，他便留了下来想与他清算清算以前的那些账。若是换了别人来追踪少司命，他根本就不会出手。
　　他无意要帮她，她却救了自己——不，那并不是救，只是帮他脱困而已。
　　繁复的情绪在脑海中盘旋，他已经许久没有这种感觉。手起刀落不留任何念想才是他白凤应为的模样，而现在，却心中却有些烦躁。因这无从掌控的情绪而感到的烦躁。
　　从少司命带着他来到这片密林开始，就开始感到的烦躁。
　　“你把火熄了？为何不再点起来？”心里不痛快，语气也变得沉冷了几分。
　　瞧见少司命的眼中有些茫然，白凤忽然回想起来，就在不久前，他还亲眼目睹的这个女人的生火动作。
　　他差点忘了，她不会生火。
　　“熄了也好，火光容易暴露行踪。”白凤看了她一眼，“你能走吗？”
　　少司命只是漠然地点点头。
　　“罢了。”
　　大约是想起了她之前异常的状况，还有他们阴阳家素来不怕死爱逞强的性子，就算她撑不下去也绝对不会摇一下头。白凤索性走回了先前依靠的树干，后背贴在树干上，就这么抱臂半倚着。
　　“再休息一个时辰。”
　　少司命却没有听他的话，反倒是再一次走近了他。
　　顺着她的目光，他侧目看向了自己的肩头。本已有些凝滞的伤口因为他之前的动作又一次裂开，一旁的白羽又被染红了些许。因为并未感到痛楚，他也一直都没有留意到伤口的状况。
　　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柔和。
　　“我没事。”白凤有些不自然地说。
　　少司命低下头，自腰带后翻出一面轻纱，与她戴着的薄纱有些相像。她将薄纱递给他，眼神的意思分明是——让他包扎一下。
　　白凤扭过头去：“我不需要。”
　　少司命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中的薄纱就在两人之间顺着风翻飞，似乎只要她一个松手，就可以飘到他眼前。
　　白凤垂眸看着那面薄纱许久。
　　终是伸手接过。
　　手中的东西递了出去，少司命便转了身子走回了自己休息的地方，也不去管白凤的反应与神情。
　　就像是刚才将薄纱递给白凤的人，并不是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