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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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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边忽然滚来了一团团乌云,细如发丝的小雨从空中缓缓飘落,雨丝细而绵长,就像暖春时节飘拂的柳絮,轻轻缓缓地顺着风势点点滴落,在半空中构成一张如蝉翼一般的白纱。
一滴冰凉雨点落在白鸟的翎羽上,它一个激灵,扑腾起了翅膀,掀起一地尘沙残叶。极快地在湖边飞了一圈寻了一株枝繁叶茂的巨木,蹲立在枝桠之间。
少司命伸出手,由着雨滴落在她的手心正中。手心圆滚滚的水珠像一颗晶莹的小珠子,折射着光泽。她注视着手心的雨滴,目光专注而柔和,随着雨点一滴滴地落下,将她手心打湿一片,她仍然有些出神地盯着手掌看。
水滴沿着她的手掌滑到手腕,落在腕上的花蕊之中,从花瓣上滴落,如晨起时的露珠。
白凤从方才开始就觉得她与他所认识的那个少司命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分明一样不言不语,一样神情淡漠,可却无端端的,就觉得心中有些异样。
他闭上眼,压下心中略微翻涌的思绪,缓缓地走到树下避雨。
雨势并不太大,仅凭着交错枝叶就可以遮挡住。
白凤依靠在树上,看着仍然站在雨中的少司命,不禁皱起了眉。
雨丝落在她的发上,肩头,渐渐地濡湿了她的小块衣衫。她依旧不作反应,却更高地抬起手,想要接住那些雨滴一样。如烟如雾的雨无声地飘洒,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珍珠,串成一串。
她的衣衫已经半湿,雨滴打在她的背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节奏而规律的哒哒声就像是敲击在白凤的心头。
“你不过来避避雨吗?”
他清了清嗓子,喊她。
少司命回过神来,转了个身,往白凤的身侧走去。
此时雨水已是骤然间变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穿过枝叶,落到地面打在草叶上,变成一个又一个小水泡。
白凤与少司命不约而同地更贴近了树干些。
她的肩头,忽然撞在了他的手臂上。
下意识地向往一边一闪,可空中飘落的雨滴毫无要停歇的意思。他们身上本就有些水湿,若是再跳开,那一定要落得个全身湿透的下场。
稍稍挪动了一下,错开了两人已经贴在一起的手臂。
少司命有些迟缓地将脑袋转向一边,看似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白凤却是一副嫌弃的模样,不自觉轻轻哼了一声。
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也不知是要哼给谁听。
雨仍在不停地下着,沿着树梢的叶片滴落,落下一张珠帘垂幕。
然则,这个时节的雨来势汹汹,却也停得很快。
过了一阵子,雨过天晴,漫天的乌云裂开,淡金色的光滚着黑云的边,像是镶上了一圈金箔;太阳从云缝之间慢慢露出灿烂的霞光,将沾着雨水的层层叶子映成黄绿相交,天空被雨水冲刷,洗得一片清凉明朗。
白凤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被冲洗过的清新空气。
稍稍挪开步子,离得少司命远了些。他侧目朝她看去,却发现她正盯着天空中的某一处出神。
顺着她的目光,他也朝着那个方向望去。
黑云之间,夹着一双七色的虹。在水雾氤氲的天空中划了一个弧,七色的虹光透过薄雾,又映出了另一条虹来,这一双七色虹如一弯拱桥架立在云端,背依一方青天,搬着仙雾缭绕的云气上浮下沉。
虹色的光辉宁静而柔和,与湛蓝的天空交相而应,勾勒出一副绚丽却又平和的画面。
七色虹光的一头直直地弯向天际的另一头,看不清它的终点究竟在何方。
白鸟慢慢从枝头飞离,在高中盘旋一番,不经意抖落下一片白羽。羽毛晃晃悠悠地飘落而下,时不时遮挡住一小片的虹光。
虹不过是天空中一瞬而逝的奇美景致,很快便向着湛蓝色渐渐隐去。天空中黑云不再,一阵风吹着隐隐约约的白色云气,遮挡住渐隐渐现的淡淡阳光。
直到虹色完全退却,徒留一片清明的天空。
阳光照着叶子上的水滴渐次蒸发。
最后一滴水珠“啪”得一声裂开,少司命漠然地抬起头来。
白凤站在她身侧,两人不过隔了一拳的距离,她的任何动作他都有所感觉。久久的宁静让彼此几乎都要忘了先时的剑拔弩张,相对而无话。
他本不该继续再留在这里,如今雨已经停了,他也应该回去与卫庄汇合,再将这追出去的一切统统告之于他。
想及如此,他却是有了片刻的犹豫。
少司命却是一直望着他,不知在想着什么。
“此后若再被我们发现,你不会有这么好运。”白凤做出要离开的模样,向前走了几步,“今日,我便当从未见过你。”
感觉到少司命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身上,他忽然觉得芒刺在背,心中说不出的烦躁。蓦地转过身子:“你——”
此时,白鸟忽然飞落回地边,横在两人中间。
他张口欲言的话,又重新咽回了肚子。
白鸟轻轻跳了几下,跳到少司命跟前,甩了甩身上淋湿的翎羽。一些水珠被甩到少司命的手背上,有些冰冰凉凉。她垂眸看着白鸟,顿了一会儿,抚上它的羽毛,轻轻地揉捏擦拭,像是想把它的翎羽擦干一般。
白鸟感受到她的动作,与她更加亲昵了些,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小小的眼睛看着一边站着的主人,又十分欢快地叫了一嗓。
它的主人却是因它的缘故,而搁置了本应该离开的行程,只得留了下来,看着他们。
白鸟很少对除了他以外的人表示友好亲近,可几次相处下来,它却很喜欢黏在少司命身边。这是他这许多年来,所见过的第二次。
他有片刻的出神。
白凤摇了摇头,转过身走到湖边,低着头看着湖面上倒影的自己的影子。
风拂过水面,吹皱一弯湖水,倒影在水中变得弯弯斜斜。他盯着湖面上的自己,肩头的白羽随着水面的波动而轻微摇晃。肩头的湿湿凉凉也逐渐晒干,贴着已经结痂的伤口的衣衫也慢慢地离开了肌肤。
待到白鸟的翎羽干透之后,白凤便走上去拍了拍它的背。白鸟虽然仍是有些恋恋不舍地看着少司命,却还是听话地载着主人飞离了桑海外的湖边。飞身而起的时候,还不忘对着身后的少司命轻轻叫了一声,直到她有所反应,抬头看了它一眼之后,它才慢慢地飞走。
他回到城中,雪白的巨鸟自然容易引人瞩目。他让白鸟停在一处高阁之上,自己翻身而下。趁着街上人来人往并不甚多,飞快地闪进了屋子。
卫庄与赤练仍在屋中等着他。
“你可算是回来了,看清楚是谁在偷听了吗?”赤练一手搭在腰上,低低笑道,“去了这么久才回得来,看来不是什么普通的角色呢。”
白凤并不理她,看着卫庄冷冷道:“并非什么重要的人。”
“哦?”卫庄自然是不信,“你在说实话么?”
“哼,我的答案只有这一个,信与不信,随你。”
卫庄略勾嘴角,“很好,希望如你所说。”
“还有什么事么?”白凤一眼盯着一边玩着蛇不亦乐乎的赤练,心中忍着一阵不耐,“麟儿仍在阴阳家探听情报?”
“不错,只可惜麟儿却没有探得什么有用的消息,还得继续留在那儿呢。”赤练虽然一直玩着小蛇,却也一直在注意着卫庄与白凤的谈话,“哎呀呀,能够密不透风连麟儿都可以隐瞒的人,确实很不一般呢。”
赤练话中有话,白凤又岂会听不出来。只是他现下并无与她争执的心情,也不屑与她有什么口舌之战。
卫庄却是看了眼白凤,顿了一会儿,才道:“多留意城内还有蜃楼上的情况。”
“好。”白凤略一颔首,趁着赤练还没有来得及再度开口,便极为迅速地离开。
“白凤留在这里的时间可真是越来越少了。这个阴阳家,确实是个很神秘的组织呢……卫庄大人可是也这么认为的?”
卫庄冷笑:“我倒是很想知道,让白凤也要为之隐瞒我的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卫庄大人是要见一见阴阳家的人么?”
“确实,我也该亲自会一会他们了……”
少司命再度潜入林中,想再去探一探墨家诸人的情状。
自端木蓉替盗跖与高渐离等人查探了伤势之后,他们便已经准备转移阵地。若非与张良有约在此相见,他们也该早早离开了。如今大铁锤跟随张良回了桑海城,正商量着去博浪沙的计划。而墨家诸人现如今一心却是挂在了荆天明三人身上。
也不知他们三人现如今究竟身在何地。
成大事者需得历经磨练才能成就人中龙凤,放着他们三人单独行动本也存了让他们历练的心意。何况彼时他们腹背受敌,若让他们离开,或许还能保他们远离危险。
但如今大势已定,流沙似乎也暂时不会与他们为敌,秦军的大批人马被调往抵御外敌,桑海附近的兵力不足为惧。他们现下所要担心的,也不过只是一个阴阳家而已。
他们的行踪已被大少司命知晓,曝露在敌人的眼皮之下,每一分一秒都潜藏着一分危险。
现下除了自保,也就仅是找寻荆天明三人的行踪要紧了。
少司命浮立在树梢之间,借着风与极好的耳力听着屋内众人的谈话。
“天明他们不知到底去了哪里,要是被阴阳家的人发现了……”
“阿雪,你不用太过担心。天明一向机敏,何况有少羽在,他们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如果真的被阴阳家的人抓到,他们一定会用天明他们来逼我们就范,如今只要阴阳家按兵不动,就说明天明他们还是安全的。”
雪女仍然不放心:“可……”
端木蓉所关心的却不仅仅是荆天明三人:“之前你们说……月儿也被抓上了蜃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是月神在机关城将月儿带走了。后来天明看见她被人抬上了蜃楼,而一身装束……却……”雪女犹豫了片刻,这才道,“却是阴阳家的模样。”
“月儿和阴阳家?”端木蓉心中一惊,“我要去找她。”
雪女匆忙拦住了她:“蓉姐姐!你的伤刚刚康复,不能去!”
“是啊,蓉姑娘。月儿姑娘是一定会救回来的,但是你的身子要紧啊。”盗跖的手已经痊愈,轻轻捶了捶手背,“何况前些日子我瞧着流沙的白凤同少司命走得挺近乎,万一你再碰见白凤哪可怎么办?”
话音刚落,就被班大师从身后捶了一拳。
“我想,如果城中没有天明他们的消息,他们应该是已经登上了蜃楼。”一直未有出声的盖聂忽然说道,“既然有人发现公输家族的机关兽在海中央,那么一定是追着天明他们去的。所以,天明一定是上了蜃楼。”
“可是蜃楼上全都是秦兵与阴阳家的人,天明他们……”盗跖犹豫地接话。
盖聂摇了摇头:“我们帮不了他,这是天明必须经历的路。”
“……这样,我们也只能等着阴阳家人的消息了。希望天明他们平安无事。”雪女皱着眉,紧紧地握住了高渐离的手。
少司命在屋外听了许久,瞧了许久,一直等到众人皆无话的时候,才悄悄地离开。
屋外有一株绿萝,叶片上爬过一只小小的蜘蛛,蜘蛛的背上有一个复杂的红色图案,它行动迅速,从绿萝上爬下,极快地没入一地的残叶之下,鼓动着叶子一阵窸窣,一直望着林子的方向爬行过去。
林子里有几个人影接连闪过,沿途跟上了少司命的步伐。
所经过之处,皆是被齐齐斩断,切口齐整的一排残断枝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