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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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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蓉苏醒之后,接连替盗跖与高渐离等人料理了伤势。盗跖伤在手臂,被已经休养了些日子,加之端木蓉的妙手回春,自是恢复极快。至于高渐离,他伤在内腑,需得静心调养,端木蓉只能每日以银针施在他的穴位之上以加快他的调息,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
此间再无迫在眉睫之事,墨家诸人也终于得空回归于正题——也便是数日之前,与卫庄的流沙对峙之时,忽然出现的张良所提出的一个建议。
“诸家联合抗秦。”
嬴政东巡。名为东巡,实则为寻访仙山寻求长生不老药,嬴政之目的,便是蜃楼。如今公子扶苏与蒙恬皆在外抵御外敌,东巡的护卫势力并非牢不可破。这一出,实在是对抗秦国一击制胜的绝佳机会。
如若这一次可以顺利刺秦,那么埋葬了多年的仇恨与使命便也可以有了一个了结。
只是,刺秦一事,又该由谁去?
观墨家诸人如今的情状,唯一足以胜任这个任务的高渐离伤中未愈,贸然出手,也怕是有去无回。盖聂虽与众人一同行动,但毕竟是大秦的头号通缉,何况他本为嬴政身边的人,这件事交由他来办,谁也无法预料会有怎样的结果。至于逍遥子,他非墨家之人,本无须被牵扯进来。
如此看来,刺秦虽是刻不容缓,但却无人可以担当大任。然而这样的一个机会一旦错过,便很难再有下一次。
众人苦思多日。
直到第五日,日正高头,阳光照得林中密密斜斜的树影在草丛上摇晃,张良披着黑色的斗篷,踏着枯丛杂草,拨开林间斜出的枝桠,来到了墨家众人所隐匿的地方。
“子房今日来此,有两件事想与诸位一谈。”
张良接过雪女端来的一盅茶水,呷了一口,这才缓缓道:“诸家联合抗秦之事,我想你们应当已有了抉择。”
“抗秦之事,本就是我们的使命。”坐于张良对面的高渐离说道,“只是如今大秦有阴阳家从旁协助,卫庄的流沙立场究竟如何尚不得而知。前日我们与流沙白凤相遇,仍是起了不小的冲突,只怕与之联合一事,并不容易。”
“流沙那里,相信很快便会有选择。”张良严肃道,“流沙同大秦,同阴阳家,却是有一些恩怨未了。”
雪女有些惊讶:“流沙与阴阳家?可前日白凤与少司命不是……张良先生何出此言?”
“事关旧事,不提也罢。”张良淡淡一笑,“其实我今日来,仅是想同你们商议皇帝东巡一事。”
“我们也在为这事儿烦恼着呢!”盗跖总算是可以插上了嘴。
张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缓缓道:“我查阅了地形图与典籍记载,皇帝东巡一路,会途径一处名为博浪沙的地方。此地为沙丘,地面起伏不定,皇帝一路的车马必定会在此减速而行。博浪沙南北临河,遍生芦苇,自是有利于隐匿身形躲避。”
“子房先生的意思是……”
“皇帝的马车依着‘天子六驾’之名,以六匹马牵拉,而大臣们位卑一等,只有四匹马。若我们隐匿于芦苇荡中,伺机找寻六驾的马车,便可一击即中。”
高渐离微微皱眉:“可皇帝在马车之内,如果要行刺,仍需靠近方可。秦军人数众多,双拳难敌四手,恐怕……”
“这便是子房来此的缘由。”张良的目光扫了一眼屋内一侧站立的大铁锤,“若是直接于远处毁去车马,便不需接近秦军了。”
“哈哈,这是要我出马的意思吗?”大铁锤爽朗地笑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身后背着的巨锤,“张良先生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我大铁锤一定做到!”
雪女心中蓦地升腾起一丝恐惧与不安,她在桌下轻轻握住了高渐离的手。高渐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彼此都没有说话。
蜃楼之上,一处隐蔽的青铜门之后,藏着一个神秘的空间。
地面是由幽火烛光围绕而成的台座组成,上下起伏,交错排列,若是从上方往下看去,则会发现这些台座竟然排成了八卦之型。正中的黑白阴阳鱼在鱼眼出微微凸起,一黑一白的高台上各坐了一个人。
两人的姿势如出一辙。抬起手,指尖浮现出幽蓝明火,火苗循着手指的动作在空中划出各式各样的形态。而每画出一个图案,仰头所见的天幕便有一块忽地亮起。
屋顶并非是梁木的造型,而像是被施了某种幻术,显现出一片九天星图。天幕的星星一闪一闪,每一处都对应着地面上的一处光点。地上的光点随着两人的动作忽明忽灭,一会儿全部亮起,有一会儿一颗又一颗地顺次熄灭。
直到所有的光点全部都暗淡失色,高台上的两人才缓缓放下了手。
“千泷,你做的很好。”
坐于黑台上的女子轻声开口:“你要记住这些动作,就像记住九天星辰一般,明白了吗?”
姬如千泷点了点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怔怔地看着。
“回房去吧,幻音宝盒我已放在了你的房中。”
姬如千泷颔首,轻轻一跃跳下了高台,神情漠然地朝着身后的青铜门走去。
手上的伤口又开始疼痛,她眉心有一瞬的皱起,盯着手指上细小的红斑。过了一会儿,直到这股痛意褪去,她才推开了青铜门,缓缓地离开。
月神的目光在她的背影流连片刻,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她在黑台上站起身,一跃而下,用清冷的嗓音说道:“云中君有事不妨出来一言,何必躲在暗处偷听。”
门后的男人身形一顿,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原来你早已经发现了我?”
“自从我开始教授千泷幻音宝盒之事,你便已开始监视我们,我怎会不知。”月神笑了一声,“只是我不知,云中君所想之事,是否与我所想是同一件。”
云中君眸色一闪,冷冷道:“东皇阁下说,高月公主……”
“这里没有什么高月公主。只有——姬如千泷。”
“好,姬如千泷。金箱、幻音宝盒,千年血统的姬如公主……莫非……”
月神微微笑道:“云中君觉得,东皇阁下是何意呢?”
“原来如此……”云中君冷哼一声,点头道,“既然这样,我便可放心了。”
月神微一抬手:“云中君慢走,始皇帝陛下服食的丹药需得尽快送去,耽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不劳月神大人费心。”
云中君拂袖而去,离开前,仍不忘抬首一望漫天的星斗。星光在天幕中流转,无一刻停滞。宿星在天幕中尤其明显,有一颗发出最明亮的光泽,而其余的,都在它的光辉下而变得暗淡失色。天幕正中的苍龙图案,巨龙张开口,正对着那一颗最明亮的宿星。
像是,想要把它一口吞噬一样。
云中君离开后不久,月神抬手一挥,脚下高低起伏的台子上下震荡起来,重新变回了完整而平坦的模样。原本随着漫天星辰而对应的地面上的光点也忽然消失不见,仰头所见的也仅仅只是普通的苍龙与星辰的图案,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她仰望着满天繁星,手指掐作念诀的模样。口中念念什么,忽地,掌心生出一团蓝火,火焰的中心,却是一团浓郁的血色。
月神凝视着火焰正中,倏尔笑开。
手掌一翻,收去掌心的火苗。
她绕出秘殿,沿路经过困住荆天明三人的屋子。屋内有着不小的动静,只是远远路过也能听见荆天明在其中的声声哀号。
月神唇角浮笑,慢悠悠地往着蜃楼中心的广庭走去。
广庭之内,早已听命在此等候的星魂三人听见月神缓步而来的脚步声,纷纷将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月神迎上星魂有些敌视的目光,笑道:“星魂大人似乎并不想看到我?我将东皇阁下所言之事吩咐完便会离开,现下确然有一事需得你们三人前往,星魂大人是否觉得满意?”
“呵——你又想做什么?”星魂狠狠地盯着月神。
“始皇帝陛下即将来到蜃楼之上,这一路,只怕并不会太平。东皇阁下希望你们去处理一下那些碍眼的人。”
“哦?”星魂冷笑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需要我们三人一齐?”
月神微微摇头:“我可没说一起。你们,需要分开行动。”
“分开行动?”大司命皱眉。
“始皇帝陛下这一路东巡,会经过博浪沙。那里,将会发生一些很有趣的事情……”月神注视着大司命的方向,“大司命,你同星魂大人一起,去保护始皇帝陛下吧。”
大司命略略一怔:“那少司命呢?”
“少司命……是么?”月神神秘地弯起嘴角,“你知道应该去哪里,对吗?”
一直不曾有过任何反应与神情的少司命抬起头来,望着月神,透过薄纱对上她冰冷的双眸,漠然地,点了下头。
城中大批秦军往来,戒备比往日更加森严。自从那夜赵高亲临将丁掌柜带走之后,许多百姓见此形势甚至都不敢在街上多加逗留。一时之间,街上几乎被军队所占据。
自然,百姓的正常起居衣食住行仍然离不开城中市集。故而这些时日竟也只剩的一个市集相比热闹了些。
公孙玲珑一手举着面具,一手打量着摊子上的首饰。她提起一根簪子,放在眼前赏玩,末了又摇了摇头,娇声叹气:“这簪子做工实在是普通,难登大雅之堂。居然还敢拿出来卖,呵呵,也不怕被人笑话。”
看摊子的小贩许是被她的面目迷惑了去,有些痴痴地摸了摸脑袋:“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
“哼,我看你们啊,这生意也别再做下去了,早点儿收摊回……”公孙玲珑眯着眼笑着,侧过脖子往四周张望了去,一个熟悉的人影落入了她的视线,她猛地收了话茬儿,急急忙忙朝着那个人影一路小跑过去。
那人大约听见了身后有人跑近,眉心一皱,回身望去。
“原来是公孙先生。”
“又遇到张三先生了,可真是巧啊。”公孙玲珑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张三先生这是要去哪儿啊?”
“二师兄托我办了些琐事,如今我需得赶紧回小圣贤庄了,就不多与公孙先生细说了。”张良对公孙玲珑一向能避则避,推说了一个借口,便告了辞。
公孙玲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他来时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圆润的下巴。
少司命站在高阁的吊脚,俯视着街上的一切。她本依着月神的暗示,悄悄潜入林中观察墨家诸人的动向,却发现了正从层层林中走出的张良。她一路跟着张良回到城中,却并未发现他有如何的异常。然而她忽然发现,张良在街头尽头转角处变了方向,并未朝着小圣贤庄的方向而去,倒是在绕了几圈之后,走进了一个极为不起眼的屋子。
房檐之上,缠绕着几条不同颜色花纹的小蛇。
少司命沿着一路的屋顶小心翼翼地走到张良所在的屋子上,那几条小蛇看见有外人到来,原本盘绕在一起的身子迅速地分开,一条两条皆吐着信子,像是看见了极佳的猎物靠近,兴奋地扭着身躯朝着少司命滑行而去。
她轻巧地跃起,避开了蛇群的啃咬。
蛇群的动静却是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有一娆媚女声蓦地大喝:“谁?!”
少司命并不想被屋里的人发现,腾身向后跃去,一路躲在城中树木的掩饰之下,迅速地闪避而离。
殊不知。
人影在树梢闪动,一团快得让人看不真切的影子迅速地闪过。周围的人只觉得身边吹过一阵疾风,掀起了各自的衣衫,然而待到他们想要注目望去之时,风却已经停下,而身边,似乎也从来没有什么异样出现过。
空中忽地飘落下一片白羽,轻盈的,就像冬日纷纷扬扬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