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夜歌》绯霄烬

3、第 3 章

　　月出之地，黄泉之巅，有镇守处名为\"司冥夜宫\"，那是人间的地府，掌宫执事的祭司便是尘世的冥王，奉暗夜华月为尊，阖宫之下设七七四十九名接引者并立\"追魂\"、\"锁魂\"、\"镇魂\"三冥使，担着为往生魂灵引路、制约的职责--那是和真正的冥府所作的约定，换得的是阖宫人超脱生死轮回的长生驻颜。
　　明迦白衣翩然地立在宫内大殿上时，平静微笑的面容下，是难以抑制的内心颤动。百年之余，他终于又回到这个地方了。
　　轻车熟路地找到了夜宫后的一方花圃，无边无际的都是鲜红如血的彼岸花，三途彼岸接引之花，每一株下都系着一只等待转生的魂魄。不同的是，过去是以花养魂，后来却成了以魂养花，夜深人静时，仿佛还能听到那花簇下传来的哀嚎，那是不得转生的魂灵的叹息。
　　他一袭白衣胜雪，当风玉立，在花海中静默良久。欲走时，却被一阵微弱起伏的气息所引，几步飘然而至，丛丛殷红之下倒着个少女的身影，一袭绯衣几乎与花簇融为一体，乌发散乱，露出一张雪白清丽的容颜。
　　原本，他是不想管的，只是莫名的有些不忍，伸出一只手去扶她，她却只用那双乌黑的眸子定定将他望着，清冷的嗓音问道：\"你不是司冥夜宫的人，为什么会在这？\"
　　明迦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又慢条斯理地理了了衣袖，微微一笑，淡淡道：\"这话许该我问你吧，我受邀来此，你呢，又是什么？\"
　　少女慢慢站起身子，喃喃：\"呵，问得好，我又是什么……\"有些虚弱似的，身形微晃了晃。
　　\"你受伤了？\"明迦打量她一眼，随手自袖中取了什么掷在地上，顿时化作两名白衣小童，齐齐搀扶住少女。
　　她瞥了眼两个小童，带了丝疑惑道：\"呵，这傀儡术用得不错，可你是怎么会的呢？\"这原是夜宫的祭司才会的秘术。
　　\"夜宫里的一位故人教的。\"明迦不以为然。
　　\"你来夜宫，也是受了故人的请？\"见明迦默认，又冷笑道：\"可你知道他们让你来做什么吗？\"
　　\"自然知道。\"他不甚在意道。
　　三日后是盂兰盆节，鬼门大开之日，又恰逢司冥夜宫的蛊祭之日，他受两位祭司之邀，届时协助净化镇压那些魂灵的怨气。
　　他是于西方梵音境修化的，自知蛊祭并非什么功德之事，早在几百年前，司冥夜宫与幽冥地府间的约定便废作一纸空文了，欲望促使他们用生灵炼蛊修行。
　　只是，那又如何，他借净土修化却未必就要修成一颗佛心。他与夜宫在尘世难了的羁绊不过系在那一人身上，既是她相邀，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心头浮现起少女祭司白裙飞扬的身影，雕饰着暗金彼岸花纹的额环没入发间，底下是半幅轻薄面纱，只露出一双明眸，尽管如此，亦能想象面纱下，她的一颦一笑都刻在了心间。
　　明迦唇畔绽开一抹笑意，转身离去。
　　身后的绯衣少女深处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身旁两个小童的眉心，顷刻间两道身影便齐齐化作两片曼珠沙华的白色花瓣落入掌心。
　　\"红之于彼岸花接引三途，白之于曼珠沙华长乐于净土，其实不都是一种花么，可笑之如人心，都是人心，善恶却不过一线……\"
　　少女幽幽自喃的叹息，自身后飘入明迦的耳中，他蓦地一怔，似有熟悉之感自心头一瞬即逝，再回头看时，却哪还有那抹绯色的身影。
　　夜半子时，幽婉的笛声响起，却见不到吹笛子的人。空寂的深巷里，只有三两游魂循着那笛声，受了牵引般不急不缓的前行，这是招引之术。
　　明迦遥遥看着这一幕，直到他亲自站在了那扇门前。
　　门上雕饰了繁复的彼岸花纹，两只雪白的灯笼映得\"冥安堂\"三个字分外清晰。
　　那少女不是人却也不是生魂灵体，若非那日沾染了她身上的气息，此时也寻不到此。他其实没有非要寻她的必要，只是心里莫名地有些放不下。
　　手还未扣上门扉，门便已自动开了。引路的侍女带着他穿过庭院站在正堂门前，向漆黑的里面高声道：\"客至，点烛，燃香，奉茶！\"
　　顷刻无数烛火亮起，将房间照了个通透。带着面具的绯衣身影盈盈而立，手上把玩着一只似玉非玉材质的笛子：\"我未邀大人，大人何故来此。\"
　　她说了什么，明迦未听进去，只是觉得眼前这道身影蓦地竟和脑海中所牵念的夜宫祭司的身影有了一瞬重叠，可，怎么会呢？
　　\"我，是不是，见过你？\"
　　\"呵，\"少女一阵轻笑，伸手取下面具，露出那张清丽而又透出几分妖娆的脸庞：\"大人觉得呢？\"
　　不是，莫名在心底舒了口气，怎么会是呢？明明，明明是两张不一样的脸，怎么会是呢。
　　明迦闲闲落座，瞥了眼房门口垂手侍立的婢女，道：\"你这傀儡术又是谁教的？\"
　　\"也是故人所授。\"说完，自己先笑了。
　　司冥夜宫设掌宫、占魂两位祭司，一女一男分管阴阳。那高高在上的占魂祭司，白衣翩跹，丰神俊秀，可不就是她的故人么，将她往死路里逼的，故人。
　　明迦打量了番满室烛光：\"你如此炼化生魂，不怕反噬吗？\"那烛火与夜宫的彼岸花有异曲同工之处，每一支白烛跳跃的火焰中都隐着一缕生魂，如此数量，也不知她积攒了多久。
　　少女不甚在意：\"反噬？司冥夜宫的祭司用生魂炼蛊，不是还活得好好的，我不过用那些心甘情愿与我交易的魂魄，续续命罢了……\"
　　最后一句声音低得听不清楚。她复又笑道：\"大人该关心的不该是这些。我今日未拦着你进这个门，不过是想与大人说，司冥夜宫的事，还望你不要管的好。\"
　　\"不过是净化些魂魄，我既答允了，便不好不去。\"
　　少女似惊奇道：\"大人还以为，夜宫的蛊祭只是用那些死了肉身的魂魄而已吗？\"又如听了什么好笑的事一般：\"早在百年前，他们便将每十年一次的蛊祭改作每五年一次，用的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呐！\"一双眸子定定看着明迦，含笑道：\"大人可知道，鲜活的少女被扔进万蛊坑里的滋味？成千上万的蛊虫，噬咬着肉身，很快便只剩一副森森白骨，可那疼啊，却烙进魂魄里去了，失了肉身的魂魄被抽离，被收进彼岸花花圃的时候，还未从那痛苦中回过神来呢！\"
　　明迦的心颤了颤，难怪，难怪司冥夜宫的蛊祭竟要请旁人来协助，这样大的怨气，怕是两位祭司也受不住吧。只是，怎么会呢？他想起掌宫祭司温婉的笑靥，如纯白的曼珠沙华，印象中善良纯真的少女，怎么会容许这种事情呢？
　　黧幽，黧幽……他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有些恍惚。
　　绯衣少女不作理会，起身淡淡道：\"送客。\"便翩然转到了屏风后面。
　　笛声再次响起，只是却不是引魂之曲，那声音里，透着无限的凄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