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夜歌》绯霄烬

2、第 2 章

　　茗香这些日子睡得极不安稳，不知怎的，每每闭上眼睛，总会反复做着同一个梦境，梦里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朦胧中似有一道女子的倩影若隐若现，看不清容貌，但那一袭绯衣的身影却透出触目惊心的美。女子芊芊素手执了一支玉笛，泛着粼粼白润的光泽，横吹唇畔，流泻出一段幽婉安详的曲音。
　　醒来的时候，对梦中人的印象便愈发朦胧，却无法淡忘。尤其是梦中那首曲子，竟是愈发清晰地萦绕在耳边，明明是令人沉醉的旋律，却莫名地令她觉得惊心战栗。
　　此时已是子夜，黯淡天幕中落了倾盆的雨，滴滴都如砸入心间般，透出彻骨的寒意。
　　茗香在这嘈杂雨声中愈发没了睡意。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转身进了里屋。屋里屏风后的床榻上睡着个年轻男子，长相清俊斯文，只是面色过于苍白了些。茗香上去小心的为那人添了床被子，又细心地掖好了被角，却没离开，只静静跪坐在床边，望着那副睡颜竟似痴了一般。
　　“嘎吱——”
　　茗香被这一声惊得猛然回神，原来是一阵风将窗子吹开了，她忙起身去关，呼啸的风声掺杂着暴落的雨滴劈头盖脸地砸湿了半个身子。她打了个冷战，心中莫名地涌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耳边又响起那首曲子，幽婉而安详，沉醉而诡异，可此时她明明是清醒的啊！那声音仿佛近在耳边，又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辨不清方向，又牵着她的心魂。她忍着心头的不安下意识地扫视里一遍屋子，但房间里此刻除了那个还在昏睡的身影便只有她自己而已。
　　按捺下涌动的情绪，静谧中那笛声似乎又清晰了许多，也捉摸得出几分方向了。
　　她似受了什么牵引般，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出去，出去！跟着那笛声去！
　　“出去，出去……”她喃喃着，顺手撑了把油纸伞，顾不得外面漆黑的夜与滂沱的雨，单薄的身影便直直冲出了院门，消失在雨中。
　　循着笛声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前，茗香浑身的衣衫已经被雨水浇透，手中的纸伞在风中摇摇欲坠，她只身站在漆黑的巷子里，唯一的光源便是面前门上悬着的两盏白色的灯笼。借着那两点昏暗的光线，可以分辨出门上雕着的繁复而精细的花纹，而上方挂着牌匾上，“冥安堂”三个字格外清晰。
　　原来是“冥安堂”，而不是“明安”……她默默想着，心底生出一股寒意来，却没有想要退缩，而小心地上前，颤着手敲响了门扉。
　　门开得悄无声息，有雪白裙衫、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执了昏暗的白灯笼为她引路，穿过庭院直到后面的厅堂——她有些疑惑，看起来不大的门面后面，怎会装得下这么大一处院落呢？
　　引路的丫鬟带着她站在门口，笛声已经近在咫尺。那丫鬟清脆的嗓音向里面道了句：“客至，点烛，燃香，奉茶！”霎时，原本漆黑的厅堂里同时亮起无数支白烛，将房间照得通透。借着那光，茗香看清屋里还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侍女，只是没提着灯笼，垂首而立，清秀面目却面色雪白如纸，再回身看去，方才未自己引路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退去。
　　“姑娘来了，夜凉，先喝盏热茶暖暖身子罢。”
　　清越的声音响起，她才注意到，那笛声已经停了，而屋子正中往里处隔了道银紫纱幔，轻纱后盈盈而座一道女子的身影，纤细曼妙。
　　“那笛声是你吹的？”茗香大着胆子问道。
　　“是。”纱幔后的身影承认。
　　“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何要用笛声引我来此？”
　　那身影轻笑了一声道：“这里是冥安堂。”顿了顿又道：“我夜夜在这里吹奏，却从未刻意引过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的笛声，唯有心存执念的人方能听到罢了。”
　　茗香怔了怔：“心存，执念么……”
　　那身影不知何时到了近前，悄无声息的，令她没有丝毫察觉。
　　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一袭裙衫绯红如血，衬得肤色赛雪。衣襟袖口上绣了繁复的暗金花纹，和外面门扉上的有些相似，似乎是种什么花的图样。再往面上看去，却只得一副精致的面具，亦是妆饰了同样的暗金花纹，遮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双乌黑明眸却是格外的吸引人。
　　“姑娘既然来此，必是有什么执着不舍的心愿，但说无妨。”
　　“我的，执念么……”茗香默然，她的唯一执着的心愿不过是希望床上昏睡的那人可以醒来罢了，只是，一年多了，所有的大夫都说药石罔医，由着他沉睡。这是她唯一的牵念，但，真的可以实现吗？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出了冥安堂的，最后的印象便是那少女自广袖下露出十指纤细的一双玉手，握了支笛子，似玉非玉，泛着粼粼白润的光泽。那笛子横在少女的丹唇畔，奏响一支幽婉安详的曲子，比梦里时令她少了那份惶惶，真正的沉醉似梦。
　　而此时，她便已经站在了王府的庭院中。她不知道雨何时停的，但她的身子还是湿的，手上还握着那柄纸伞，夜风有些凉，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转过头，正望见身后屋里那扇屏风，屏风后就睡着的就是她的执念。
　　蓦地，茗香想起来那绯衣少女说的话，她说：
　　“我可以令他醒，令他生，令他好好活着，但我要的代价非金非银非珍宝，只要你的命。”
　　“人有三魂七魄，如今他昏睡因着魂魄离体之故。我要取你三魂为引，为他招魂引路，而你的七魄便是付予我的诊金。”
　　清冷的嗓音如此时的夜风，带着彻骨地寒意，只是，她却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