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光》堇谣

4、Chap.04

　　墟星的使团降落在艾格莱丁格时，几乎所有的部众都去地面上看新鲜了，只有莱文还留在洞室里。一来，诺德老爷子特意嘱咐过，叫他不要出去，怕他的身体情况进一步恶化，二来，其实就算老爷子不说，莱文也懒得上去，一堆侵略者降落在自己的家园有什么好看的？
　　此刻，平时嘈杂的甬道里寂静无声，他躺在自己的卧席上，看着洞室光滑的天花，不由又想起了那个卫庭，想起了他苍白的脸，想起了他喑哑的嗓音，以及近在咫尺的，苍白枯瘦的手指。他猛的闭上眼，又猛的睁开，那个人的形影却像是凝结在他脑海中一般不肯散去，逼得他心慌意乱。莱文最终败给了脑中的印象，他坐起来，晃了晃头，准备出去逛逛。
　　没等他站起来，忽然听见安静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莱文有些好奇的朝洞室门口看去，吉鲁的身影很快出现，因为跑得太快，他使劲拍了门框一下，才及时的刹住。
　　“莱文……不好了！”
　　“……怎么了？”
　　吉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刻也不敢歇息，喘息着道：“那、那个墟星来的卫庭，说要把你带回墟星去！”
　　莱文这时才刚站起来，听见这句话，愣住了：“……你说什么？！”
　　“就在刚才，他们签订、签订那什么条约后，卫庭突然找到酋长，说要带走你。酋长没法拒绝，只能悄悄让我回来告诉你，叫你赶紧快跑！”
　　莱文仍然在发愣了，片刻后，道：“为什么？”
　　“咳呀，你还管他为什么啊？！”吉鲁着急的抓住莱文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外跑，“快，跟我走，现在各星长老的穿梭机都停在上面，你上去随便坐一架，先跑了再说！”
　　莱文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跑出老远才记起问：“诺德老爷子呢，他人在哪里？”
　　吉鲁头也不回：“酋长还在洞厅里……快！使团护卫队的人很快就要过来了！”
　　莱文仍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吉鲁一边跑，一边道：“酋长原本怎么也不肯答应，但是那个赞那托什么大使出来威胁说，如果不满足他们上将的要求——那个卫庭是什么上将——他们就当成是我们毁约，明天就要炮轰艾格莱丁格！别的小行星的长老也开始责备酋长，说他不该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就置其他人的生死于不顾……莱文，你知道酋长很疼爱你，他现在这么做，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也只能用这种办法保护你了，等一会儿卫庭发现你人不见了，还不知要怎么对待酋长呢……”
　　莱文本来一直一言不发的跟着吉鲁，这个时候忽然一凛，猛的甩开了吉鲁的手。吉鲁反应不及，跑出去一大截才刹住，回头着急地看着他：“怎么了？”
　　莱文不看他，只直视着自己面前的虚空，道：“我不能走。”
　　吉鲁快步走回来，还想拉他：“你说什么呢，酋长他……”
　　然而这次，即使他抓住莱文的胳膊，也拽不动他了。莱文看着吉鲁，问：“我走了，诺德老爷子怎么办？”
　　“哎？酋长？”吉鲁一根筋的脑袋，除了酋长给他的指示，其他的显然都没想过。“他应该……不会有事吧……？”
　　莱文不赞成，他摇摇头：“现在我们已经被他们占领，他们的力量又占了绝对优势……如果违背他们的命令，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诺德老爷子的！”
　　说完，他甩开吉鲁的手，转身跑了回去。
　　“我得回去！”
　　吉鲁抓不住他，任由他摆脱自己的手，跺着脚喊：“莱文，莱文！”
　　莱文哪里会听他的，吉鲁长叹一声：“唉！”只能也跟了上去。

　　诺德站在偌大的洞厅中央，垂头闭目，仿佛周围空无一人。
　　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感觉到卫庭的目光如同针一般，几乎要扎穿他的眼皮。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流出一滴冷汗或者皱一皱眉头。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脚步声，诺德猜是赞那托使团护卫队的士兵走了进来，走到了第一大使身边，耳语了几句，然后第一大使快步走到卫庭身边，又是几句耳语。卫庭并没有说话，第一大使似乎是对他进行了一番察言观色，然后厉喝一声：“诺德•艾格莱丁格！你把那个小子藏到哪里去了？！”
　　诺德猛的睁开眼睛，刻意忽略卫庭的目光，看着第一大使，表露出看起来相当真实的惊讶：“您在说什么，第一大使大人？”
　　第一大使是个小个子Beta，身材偏瘦，精瘦的脸上一对眼睛透露出凌厉的光，盯着诺德：“护卫队没有在那个小子的住所找到他。你刚才明明说他一定在那里的。你耍的什么花样？”
　　诺德拢着手，略微躬身，道：“第一大使息怒，莱文是个孩子，也许只是贪玩出去逛了逛，请您静待片刻，我派几个人……”
　　“哼！你少装蒜！”第一大使打断他的话，冷笑道：“艾格莱丁格，是不是我们表现得过分仁慈，所以你以为我们所作的威胁，都只是口头说说而已？”
　　“大人，我只是……”
　　“我再问你一遍，”第一大使向前迈了一步，依旧紧紧盯着诺德的脸，道：“那个Omega小子在哪儿？”
　　明明说话的都是第一大使，卫庭一直坐在他身后一言不发，诺德却从远处那个人身上感受到了真实的威胁。方才硬生生忍住的冷汗这个时候再也不受自己的意志控制，诺德咬着牙，半天，颤抖着嘴唇道：“我不知道。”
　　第一大使观察着他的脸，片刻后，他转过身，走到卫庭身边，低声问：“上将，你看……”
　　卫庭端坐在椅子上，略微仰着头，以这种姿势俯视着诺德。第一大使顿了顿，又低声道：“我是否应该……”
　　接下来的话，虽然说得轻之又轻，在洞厅里所有竖着耳朵听着的长老们耳中，却如同一声炸雷。洞厅里立即起了骚动，长老们惊慌的面面相觑后，有胆大的立即上前疾呼：“第一大使大人！艾格莱丁格的行为仅代表他个人，请您千万不可因此而迁怒整个小行星部落啊！”
　　“是啊！”又有几个长老上前呼应。然而第一大使直起身瞥了他们一眼，脸上的神情，说明这种迁怒下一分钟就有可能发生。他重新躬下身，看着卫庭，显然在等待他的指示。长老们绝望的看着上面这个掌握他们生死的人，下一刻，将矛头齐齐指向了诺德。
　　“艾格莱丁格！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你难道要害得整个小行星部落的人都跟你陪葬吗？！”
　　“快说！快告诉卫庭大人和第一大使大人，那个小子在哪里，现在还来得及！”
　　“艾格莱丁格！快说话！”
　　诺德的脸上全是冷汗，紧紧交握的双手剧烈的颤抖着，却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卫庭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第一大使立即退到他身后，用严厉的眼神扫视洞厅里的这些长老们，方才还一片嘈杂的洞厅里立即变得鸦雀无声。卫庭盯着诺德，缓缓踱步到诺德面前，开口了，嘶哑的嗓音，在小行星部落的人们耳中听来，简直如同死神一般。
　　“你这是何必呢？”
　　“……”在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威胁气息中，诺德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开始颤抖，带得他的外袍也随之扑簌簌的抖动，仿佛下一刻就会瘫软在地。然而，他却仍然死死咬着嘴唇，不肯开口。卫庭看出他的坚决，轻轻咳嗽了一声：“雷希尔。”
　　雷希尔是第一大使的名，他闻声立即上前一步，然而没等卫庭将下面的指示说出来，洞厅的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断喝：“等等！”
　　所有人的目光立即都被吸引过去，包括已经几近崩溃的诺德。莱文站在门口，扫视着洞厅里密密麻麻的人，最终看见了站在中央的诺德和卫庭，立即走了过来。诺德震惊的瞪着莱文，等他走近，立即用仍然颤抖的声音道：“莱文，你……”
　　莱文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用说话，然后转身，平静的看着卫庭。
　　“我跟你走。”
　　诺德还要说话，莱文攥着他胳膊的手又增大了力气，让他无法开口。他们老少之间的动作自然落在卫庭眼里，卫庭弯起嘴角淡淡一笑，莱文看着他，即使在这种紧绷的气氛下，心跳仍然漏了一拍。他以为卫庭会说什么，然而卫庭一边笑，一边从他身边走过，头也不回的做了个手势。第一大使立即道：“我明白了，上将。”
　　莱文转过身，便看见卫庭的身影在门口一闪，竟这样就走了。他呆呆的看着门口，而他身后的第一大使重又走上前，扫视一眼会场，道：“会议结束，你们可以退下了。”
　　诺德闻言，之前硬撑着的劲儿顿时消散，双腿一软，险些坐倒，莱文连忙扶住他。人群在诡异的寂静中散去，很快，就只剩了那些墟星来客和莱文诺德两人。莱文以为他们接下来会对自己做什么，然而第一大使看了莱文一眼，道：“你们也可以走了。50小时后，舰队回程，到时候，我会派护卫队去你的房间接你。”
　　他又瞥了诺德一眼。
　　“你们最好不要再耍花样。要知道，你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花样，只不过是让你们提前闻到死亡的味道而已。”

　　回去的路上，莱文与诺德老爷子都一言不发。两人默默走回诺德老爷子的洞室，关上门，诺德老爷子立即坐倒在地，用手捂住脸。莱文连忙蹲下，抓住他颤巍巍的手，轻声道：“诺德老爷子，没关系的。”
　　诺德老爷子发出压抑的哭泣声，不断的摇头。莱文拍着他的肩，道：“你看，如果他们想杀我，那天就可以杀了我，这几天，也有无数的机会杀了我……所以，他们肯定不是为了让我死而带走我。我一定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其实，他自己也根本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此刻还是想尽办法，安慰着这个伤心的老人。然而诺德仍然只是不断的摇头，哽咽着道：“你不知道，你不明白……”
　　“我知道，”莱文抚着他的背，温声道：“你一直对我很好。部落里的人将我当作异类，但是你一直都保护着我，让大家慢慢接受我……部落是我的家，你是我的亲人，大家都是我的朋友。为了你们，我愿意做任何的事。”
　　诺德抬起老泪纵横的脸，看着莱文，眼神复杂，半天，道：“莱文，有件事情，我一直都没跟你说过……”
　　事到如今，有什么事情还会如此重要？但莱文还是点点头，看着诺德老爷子，看着他用粗糙干瘦的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低声道：“你听我说……你其实……不只是长相和部落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
　　他抬头看了莱文一眼，又低下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你是Omeg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