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光》堇谣

3、Chap.03

　　男人的视线仍然死死锁定莱文的眼睛，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外界的声音。片刻后，他的手终于在距离莱文几公分的地方收回。他转过身，向上伸直双臂轻轻一跃，双手攀住舱门边缘，十分轻盈了跳了上去，留下莱文呆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刚才，自己是怎么了？面对着刚摧毁了风暴的敌人，他应该反抗，应该抓住他伸过来的手给他一个过肩摔！然而，他在男人的目光注视下，根本挪动不了身体……
　　……不，不对……不是挪动不了……是不想挪动。
　　为什么，会有一种意识都被控制了的错觉？
　　各种念头在莱文脑中飞速闪过，而男人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你认识我？”
　　然后，是诺德老爷子的声音：“这是自然。偌大的摩罗星系，有谁不知道机甲混沌的拥有者，卫庭大人的大名呢！”
　　“哦？你还知道混沌？一把年纪，懂得不少嘛。”
　　“老朽并不懂军事，也对各式武器一无所知，只是这样巨大的威力，以及与传说中一模一样的黑色装甲，即便是孤陋寡闻的老朽，也是不会认错的。”话虽然说得谦卑，但诺德老爷子的声音，有一种威武不能屈的气势，“艾格莱丁格能蒙墟星第一上将卫庭大人大驾光临，实在是莫大的荣幸呵。”
　　“荣幸？”被称作卫庭的男人笑着咳嗽了两声，“所以刚才的那个，算是在欢迎我喽？小行星部落的欢迎方式，还真是让我记忆深刻啊。”
　　“刚才不知是大人光临，年轻人不懂事，这才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卫庭沉默了。他似乎是在风暴的残骸上踱步，走到了诺德老爷子身边，问：“你是这里的首领？”
　　“老朽正是小行星部落的酋长，诺德·艾格莱丁格。”
　　“哦……”卫庭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又问：“他呢？”
　　不用他多说，连莱文都知道他指的是自己。
　　“他叫莱文·艾格莱丁格。”
　　“哦？他是你的什么人？”
　　“是我的儿子。”
　　“呵。”男人发出嘶哑的单音节的笑声，“诺德，只怕你的孙子，都不只这个年纪吧？”
　　“这……他……”
　　“诺德，”卫庭打断诺德掩饰的话语，即使隔着这个距离，莱文也能感觉到他一瞬间散发出的威胁气息。“说实话。”
　　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所有的掩饰都是自寻死路。诺德老爷子沉默片刻，莱文终于听见他低声道：“他是……我的养子。”

　　被自卫军的成员从风暴的驾驶舱里救出来时，莱文想起了那个卫庭刚才轻轻松松就跳出舱口的样子，忽然觉得十分羞耻。然而自从风暴机舱被打开，内部的空气与外界的渐渐中和后，他就开始感觉喘不上气，身体也越来越软，如果说平时他奋力一跃，或许也可以达到那种程度，现在却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卫庭已经与诺德老爷子先行离开，那种让莱文无法抵抗的莫名气势也随之而去，再加上想到自己刚才在他面前表现出的魂不守舍的样子，莱文更加的愤怒，然而等吉鲁等人将他扶回地下洞室，在诺德老爷子的门口与卫庭相遇时，他的怒气又不知不觉的消散了。
　　同行的几人在向酋长致礼后继续扶着他前行，他在吉鲁的搀扶下一边步履蹒跚的向前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与卫庭盯着自己的视线相遇。
　　他在那一对深黑的眼眸里，看到了伤心。就仿佛这双眼睛注视的，是让他痛彻心扉的人，是他今生无法挽回的错误，是……他今生都难以触及的奢望。莱文觉得自己的心脏似乎遭到了重击，那一瞬间他连呼吸都无法顺畅进行，再也没有力气维持回头的姿势。他转过头，听见诺德老爷子在身后道：“他……经常是这样，躺一会儿就好了。”
　　是解释给卫庭听的。为什么给卫庭解释？是因为他看到自己虚弱的样子，流露出些许关心了么？莱文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自身难保，还那么在乎那个人的感受，明明自己刚刚被他轻易的打败，所有的恨意，却在被他注视的一瞬间消失殆尽，只觉得莫名的心痛。他被送回自己的洞室，满腹心事的躺下，因为身体实在无法支持，便迷糊了一会儿，再睁眼时，便看见诺德老爷子坐在自己的卧席边。
　　莱文想要坐起来，却被诺德按住了。
　　“你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先别起来。”
　　莱文只能继续躺着。他仰头看了看诺德老爷子慈祥而苍老的脸，垂下眼。
　　“……对不起。”
　　诺德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没事。”
　　被诺德像个小孩子一样对待，让莱文觉得更加沮丧：“风暴被彻底打坏了……这次怕是再也修不好了。”
　　“没事。”
　　“我没有判断清楚形势……我不该拿鸡蛋碰石头的。”
　　“不用自责，莱文。”
　　诺德老爷子越是这么说，莱文越是伤心，他又想起了那个叫卫庭的男人，这次终于能凝聚起来一些恨意，但说出去的话仍然没有气势：“那个卫庭，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吧？都是我的错……”
　　老爷子的手仍然没有离开他的头，一边用粗糙的大手将他深褐色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一边道：“你确实太冲动了，但是你的行为，对于今天的事没有影响。在墟星盯上小行星部落的时候，我们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和你今天做的事，根本没有一点关系。”
　　莱文抬头，看着老爷子满是皱纹的脸。
　　“什么星？什么意思？那是什么地方？”
　　诺德将莱文的头发捋顺，终于将手拿开，道：“莱文，你应该知道，咱们摩罗星系，是一个三星世界，而不是双星世界吧？”
　　“嗯……我是听说过。除了可以看见的赫图和希娜，似乎还有一颗白矮星，叫赞那托的？”
　　“没错。三星是不稳定系统，轨道永远是不固定的，但是赫图和希娜的质量较大，变化倒没那么明显。而赞那托的轨道，却从来都没有固定过。有时候，他会很接近兄妹星，有的时候，却会运动到十分远的地方去。前段时间，我便注意到，赞那托又回来了……”
　　“是靠近天顶的那颗白色星球吗？”
　　“没错，是他。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他唯一的行星——墟星。”
　　莱文重复这个有些拗口的名字：“许……星？”
　　诺德老爷子又纠正了一边他的发音。“是‘墟’星。那是一颗极寒的行星，表面几乎全被坚冰覆盖，只有靠近地壳裂缝或者火山口的地方，才稍许有些生机。在很久以前的大银河帝国时代，墟星是用来流放犯下重罪的贵族的。如今，大银河帝国已然分崩离析，整个摩罗星系也陷入动乱，反倒是远离尘世的墟星成了一片净土。现在的墟星，已经被流放的贵族家族海伦芬的现任家主舒凌·海伦芬统一，成了一个整体，并建立了赞那托公国。我早就知道，海伦芬不会满足于将足迹停止在墟星之上，现在，他们果然开始向外扩张了……我们——小行星部落，正处在墟星与兄妹星世界之间，自然而然，就成了他们扩张开始的第一目标。”
　　莱文终于理解了诺德的意思，他瞪大眼睛，看着诺德站起来，在洞室中仰望着不存在的虚空。
　　“几天后，墟星的外交使团就会降临小行星部落。很快，中心区小行星带，便要变成墟星的自治领了。”
　　莱文震惊之下失声叫道：“什么？！”
　　诺德低下头，叹了口气。
　　“我已经通知各个住人小行星的长老，让他们速来艾格莱丁格集结，准备与墟星签订和平条约。”
　　莱文瞪大眼睛，半天，才出声问：“那个叫卫庭的，就是为了这个来艾格莱丁格的吗？”
　　“是的。”
　　“混蛋……”莱文闭上眼睛，猛然攥拳狠狠捶向身下的床席：“饶不了他！”
　　诺德不说话，莱文睁开眼，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不甘心地问：“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变成殖民区吗？”
　　诺德摇摇头。“不是殖民区，是自治领。”
　　“有区别吗？不都是侵占我们的家园吗？”
　　“区别还是有的。卫庭告诉我，墟星会最大程度的保证我们作为自治公民的人权与利益……墟星想殖民，太容易了，如此和平的手段将我们变成自治领，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开恩？”莱文的嗤笑声中带着难掩的怒火，“我的风暴已经变成了一堆废铁，躺在外面了！”
　　“正是因为这个。”
　　“什么？”
　　诺德转过身来，看着莱文。
　　“风暴是帝国时代的遗产，也是整个小行星部落47颗住人小行星中最强的武器，荒废了这么多年，直到去年才被你修好……可是莱文，如果今天的事情再重来一次，你觉得你有胜算吗？”
　　“……没有。”莱文明白了诺德老爷子的意思，颓丧地垂下了头。“再重来一百次，也不会有。差距太大了。”
　　诺德发出深长的叹息。
　　“我们只能，接受命运了。如果只是变成自治领，不发生冲突的话，对于所有的部众来说，已经是最大的幸运了。”

　　四天后，由11艘星舰组成的赞那托公国外交使团出现在艾格莱丁格上空。中心区小行星部落所有的长老均已集合在艾格莱丁格，面色冷峻的迎接他们新的占有者。从此，根据条约内容，中心区小行星部落要对外宣布臣服于墟星，更换统一的星旗与星徽，并且提供可以驻军的空港。对于科技落后、毫无抵抗能力的小行星部落来说，这样的条约并不苛刻，所以虽然觉得损害了尊严，但长老们表现得倒还算平静。
　　卫庭也出现在了签约现场，这是自来到艾格莱丁格后，他的第二次露面，向诺德告知了墟星外交使团的事情后，他便一直呆在那台名叫混沌的机甲里没有出来，不知在做什么。而此时，当使团第一大使宣布赞那托公国中心区小行星带自治领就此成立的时候，他像是不相干人士一般闲逛到诺德面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诺德，我有事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