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光》堇谣

22、Chap.22

　　人体实验室里，各种机器人在天上和地面上飞来飞去或跑来跑去，操纵着比他们数量更多的机械，忙碌而有条不紊。在距离入口闸门最远的一侧，有一排用玻璃分隔出的小隔间。其中一个隔间里，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柱，玻璃柱横在一米高的空中，被两台机械从两边夹住，里面则灌满了橙色的液体，而液体里，此时沉着一个人。
　　莱文站在玻璃柱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里面的人。卫庭被浸在橙色的液体里，脸也随之变成了橙色，虽然诡异，倒比平时看起来更有生气一些。他的肩部，腹部，两腿上都有手掌大的伤口，虽然已经停止出血，但看起来仍然十分可怖。他的手腕，颈部和胸部都有小指粗细的管子，另一头连接到管子两侧的仪器上。
　　舒凌站在仪器的一侧，调整了一下什么，抬头看见莱文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卫庭，不由得多看了几眼。许久，莱文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舒凌苦笑着摇摇头，“只是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莱文知道，他说的是扶羽。
　　“他以前……也受过这么重的伤吗？”
　　“比这次可怕多了。”舒凌说着，走到莱文身边，也像他一样，看着卫庭橙色的脸，“但是他仍然挺过去了。所以你放心，这次，他也一定没事。”
　　莱文点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斟酌着问道：“遗体……回来了吗？”
　　舒凌仍然微微低头，看着卫庭，表情没有波澜。
　　“可能还得几天。卫庭重伤，混沌暂时无法使用，最快的舰船到那里也得两天。”
　　“关于弥生的事，我很抱歉。”
　　舒凌轻轻叹气。
　　“父亲常说，死生有命，想必这也就是他的命运吧。”
　　两人默默站了一会儿，舒凌看向莱文。
　　“你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了，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莱文本来还想坚持，舒凌又道：“这是来自一名医生的建议。”
　　莱文终于点点头，又看了卫庭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出人体实验室的大闸门，看到沿着走廊正走向这边的亚尔和柏烈，这才想起拼死送他们回来的亚尔。亚尔本来在和柏烈说话，见他出来，立即加快脚步，走过来问：“莱文！你还好吧？”
　　“我没事。”
　　“卫庭怎么样？”
　　“没有生命危险了。”莱文看着他，有些愧疚道：“昨天走得急，还没来得及谢谢你。”
　　“不，不用，”亚尔连连摆手，“那没啥，应该的。”
　　柏烈道：“亚尔。”
　　亚尔立即一萎，道：“我知道，柏烈哥，我知道……”
　　他又看了莱文两眼，道：“我该走了……希娜和赞那托现在还没正式建交，我要是待久了，安左哥要骂死我的。”
　　“哦。”莱文应了一声，但他并没搞懂有什么让亚尔没能更早离开。亚尔则又在原地扭捏了一会儿，莱文有些莫名地看着他，终于，见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来。
　　那是一枚透明的玻璃状长条，小指长短，扁平状，上面用金色阴文篆刻着亚尔的全名。
　　莱文抬头看亚尔，亚尔挠挠头。
　　“这是我的私人通讯信道地址……”
　　“地址？”
　　亚尔指指长条一端，莱文这才发现，那里做成了摩罗通用的接口形状，“把这个插到接口上，直接就可以联络我了！”
　　他将长条递给莱文：“有什么事的话，随时可以联系我。”
　　亚尔顿了顿，又强调了一遍：“随时哦！”
　　莱文看了他一眼，实在受不了他殷切的目光，终于还是接了过来。
　　“那，我走了。”
　　亚尔恋恋不舍地看着莱文。莱文点点头：“再见。”
　　亚尔犹豫了下，又道：“一定要联系我啊，莱文。”
　　莱文也犹豫了一下，才道：“嗯。”
　　亚尔这才走到柏烈身边。
　　“柏烈哥，我走了。”
　　柏烈道：“我送你出去。”说罢对莱文点点头，两人便转身离开了。亚尔都走出好远，又转过身来向他挥手。
　　“一定啊！”
　　莱文也向他挥挥手，但没像他那样大喊大叫。

　　弥生的尸体运抵墟星的那天，卫庭终于醒了。莱文早就得到舒凌的通知，得知他已经有苏醒的迹象，果然守候了没多久，就看到卫庭睁开了眼睛。
　　“卫庭！”他趴到玻璃柱上，有些担心地看着整个人都沉在橙色液体里的卫庭。虽然舒凌已经告诉他，这种叫做高结构氧分子水的液体成分特殊，人可以在其中自由呼吸并获得氧气，但他还是紧张地看着卫庭，直到看见他的目光聚焦到自己脸上，似乎微微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
　　等到为弥生举行葬礼时，卫庭才从橙色液体中出来。他坚持要参加弥生的葬礼。莱文也受到舒凌的邀请，出席葬礼。
　　葬礼在星间塔中最高的那座中举行，赞那托的传统是死者为大。高耸的银蓝色塔内一直从入口的地面挑高到塔尖，表面不规则的玻璃将之镶嵌成弧形的钻石，赞那托灰白的光芒透过它们发生折射，在地面投下星光一般的光点。下方的大厅中央有一高台，通过螺旋的台阶可以走到上面。海伦芬家族不信教，因此葬礼的程序与艾格莱丁格完全不同。一个海伦芬家族长辈的人走上高台最高处，宣读悼词，舒凌则一身黑袍，立于阶下。卫庭、莱文、柏烈以及海伦芬家族、赞那托公国要员等不少人则围绕着高台，站在下面。悼词宣读完毕后，那人向舒凌伸手，舒凌便将什么递给他，那人将那东西放在高台上的某处，头顶的某块玻璃的光芒忽然被放大，在他们的头顶投映出弥生的肖像来，紧接着，头像越缩越小，成为了地上的一个小小光点。
　　“海伦芬家族的佼佼者，银河帝国光荣的遗族！愿你等的光辉如银河般笼罩后人，护佑我等，光芒永照！”
　　弥生的遗体在这之前已经被火化，所以这个仪式象征性的意义更大。莱文到这里才明白，原来这上面的每一个光点，都投映着海伦芬家族一个已经亡故的人。
　　扶羽……
　　莱文转头看卫庭。他才刚刚走出医疗室，脸色仍然白得可怕，却仍然坚持不用人搀扶，也不要任何助步的设备。此刻，只见他微微仰头，眼中似有闪烁的光。
　　如果某一日，扶羽的影像也投映在这里，卫庭会怎样呢？

　　仪式结束之后，到场的人纷纷走向舒凌，再次向他表示哀悼。卫庭、柏烈和莱文站在大厅一侧，莱文透过玻璃墙面向外看去，今天的墟星似乎在下雪，外面白茫茫一片，连破山湖都看不甚分明。
　　柏烈道：“你现在怎么样？”
　　卫庭道：“没事。”
　　柏烈顿了顿，又道：“那几具尸体运回来了，我去看了下。”
　　卫庭看他：“看出什么了吗？”
　　“他们都是统一制服。外面没有标记，但里面靠左胸处，都有特殊染料印制的白色圆环。”
　　“白色圆环？”
　　“是的。飞船里也是。”
　　卫庭抿着嘴，没说话。
　　柏烈又道：“上次你去白星……”他没往下说，欲言又止。卫庭也没有说话，然而两人像是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又站了一会儿，舒凌身边的人渐渐散去，卫庭和柏烈这才往舒凌身边走去，莱文见状，也连忙跟上。见卫庭和柏烈过来，舒凌身边剩下的几个人也道别离去。舒凌冲他们点点头，卫庭道：“舒凌，我要再去一趟白星。”

　　虽然给了莱文信道，但真正接到他的联络时，亚尔还是很意外。当时他并没在三步神里，而是在军部的全体会议会场，安左以及军政府的大部分重要人物都出席了，总参谋长雅克·华尔西正在对近期军事动向做分析，便携电脑在手腕上忽然振动起来。亚尔正在做笔记，顺手就打算拒绝通讯，然而看到通讯信道地址时，几乎不要跳起来。他立即站起来，从会场后方的大门钻了出去，无视会场正前方安左犀利的眼神。
　　“是莱文吗！”他一边接通讯号，一边向卫生间跑去。白星与墟星相距九百多亿公里，就算是曲速通讯也只能传送声音。不过效果还不错，几秒的延时后，他听见莱文说：“是我，亚尔，你好。”
　　要不是怕被人看见，亚尔觉得自己可能都会手舞足蹈。
　　“你好！你好！莱文……我没想到，真没想到……”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联系我！他语无伦次，想了半天，道：“卫上将好吗？”
　　“他很好，人已经清醒了。亚尔……有个事情请你帮忙，卫庭和我想来白星一趟，见一见瑞沃总司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