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光》堇谣

18、Chap.18

　　莱文冲出升降机，便撞进了浅风岛茂密的丛林之中。由于空气湿润，光照适度，浅风岛上的植物十分繁盛，稍微深入其中一点，本就被云层阻隔的希娜的光芒更加黯淡，昏昏暗暗，看不到边际。
　　莱文漫无目的地向前撞去，带刺的藤蔓划破了脸，他却浑然不觉。
　　“莱文！”亚尔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喊，“你慢一点！”
　　莱文不理会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想停下。亚尔喊：“小心啊！浅风岛并不大，这边前面可是有悬崖的！”
　　亚尔话刚说完，眼前果然一亮，莱文冲出了丛林，一脚踩到了悬崖边缘，一脚已然腾空，惯性将身体向悬崖外甩去。而亚尔在同时追上了他，及时地伸出手，将他拽住。脚下松散的石块和泥土哗啦啦掉下去许多，沉入咆哮的海水中。
　　两人站在原地喘息良久，莱文终于发力，摔开亚尔的手，转身向悬崖高处走去。
　　“莱文，”亚尔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小心翼翼道：“你冷静一下……”
　　莱文不理他，自顾自走到最高处。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大海，极目远眺，灰蓝色的大概无边无际，在看不见的远处形成一个弧形，海上波浪翻卷，卷起白色的泡沫，撞到脚下的崖壁上后消散于无形。
　　他从不知道，海居然这样大。
　　就像他不知道，克｜隆究竟意味着什么一样。
　　直到看到那具尸体，他才明白，知道自己是克｜隆，与发现自己是克｜隆，还是不一样的。
　　一想到这宇宙中，不知道还有多少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莱文忽然觉得恐慌，呼吸早已平复，可他仍然觉得缺氧，急促地喘了几下，胃再次紧缩，他干呕了几下，仍然什么都没呕出来。
　　亚尔在不远处担心地看着他，但又不敢靠近，焦虑地走来走去。此时，丛林中传来脚步声，以及Alpha信息素颇具威胁性的味道，是卫庭。
　　卫庭从密林中穿出，看了一眼莱文，又看了一眼亚尔，转身向莱文身边走去。
　　莱文其实早就感觉到他了，他的心情现在一团糟，想躲开，但刚才跑得太用力，现在精疲力尽，实在不想再挪动脚步。
　　“莱文。”
　　莱文没有应声，卫庭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低下头，握住他的手腕。
　　“我们回去。”
　　他没有说话，任由卫庭拉着自己往前走，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一脸沮丧的亚尔。

　　三步神降落在墟星贵宾专用的停机坪上。舒凌率领包括柏烈在内的重要官员，在停机坪边的入口大厅迎接。亚尔身着军装礼服，胸前缀着绶带，左手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踩着军人稳健均匀的步伐走进大厅，走到舒凌面前，立定，行军礼。
　　“希娜空军第四舰队特别行动营营长、少校亚尔·瑞沃，向赞那托公国领袖、墟星星主致敬！”
　　舒凌微笑着向亚尔回礼。
　　亚尔又向站在舒凌身后的柏烈笑：“柏烈哥。”
　　柏烈对他点头，没有说话。
　　亚尔又向舒凌道：“此行，我带来了希娜军总司令官安左·瑞沃的问候。喜闻贵国已完成了对中心区小行星带自治领的整合，特来祝贺，奉上贺词。”
　　说罢，将手中的礼盒双手递给舒凌。舒凌接过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摩罗星系常见的信息储存器。舒凌合上礼盒，微笑着道：“瑞沃少校今日光临，墟星蓬荜生辉。请随我来，大厅里已经为少校准备了隆重的欢迎仪式。”
　　欢迎仪式结束后，舒凌邀请亚尔出席宴会，亚尔却犹豫了一下，道：“星主，我可不可以提个请求？”
　　“瑞沃少校尽管说，只要能够做到，我一定满足。”
　　亚尔道：“我听说丹雅在墟星，是吗？”
　　“丹雅？”舒凌看了柏烈一眼，“柏烈的房间总控电脑？”
　　亚尔略显兴奋地点点头：“是的，柏烈哥的房间总控！她的设计者，是希娜著名的电子科学家范德博格大叔，三步神的智能回路也是出自他手！所以，三步神很想见见丹雅！”
　　“三步神吗？”舒凌低头沉吟，“我认为以三步神的个头，恐怕连隳城最宽的街道也放不下他，建筑物里的走道就更加……”
　　“这个没关系！”亚尔拍拍胸脯，“我准备了外链电脑，可以通过它与三步神联系，并不用让三步神进来！星主，这样可以吗？”
　　舒凌笑了笑。
　　“我是没什么意见，但丹雅是柏烈带来墟星的，多少还算是柏烈的私人所有，你还是和他说吧。”
　　二人都看向柏烈，柏烈看了看舒凌，道：“没什么不可以。”
　　他又对亚尔道：“但是我还有别的事情，没法陪你。我让手下人带你到门口，你自己用电子口令进去吧。丹雅虽然是人工智能，但范德博格先生的手艺你是知道的，再加上我平时娇惯了些，她说话有些没分寸。要是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亚尔，你千万不要在意。”

　　门打开了。亚尔抱着便携电脑，一边往里走，一边惴惴不安地四处端详。走到会客室，他停下脚步，试探地喊：“你好？有人吗？莱文？”
　　没人应声。
　　“再往里走试试看吧。”三步神在电脑的那一头有些着急地催促。
　　“好吧，好吧……”
　　刚走进柏烈的办公室，亚尔张大了嘴巴，看着满柜子的纸质书：“哇……这么多纸质书！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呜啊！”
　　他一声惊叫，险些将手中的电脑扔了出去。让他受到如此惊吓的，是书柜玻璃柜面上突然出现的一只硕大的眼睛。亚尔连退数步，一直退到大写字桌边，才结结巴巴道：“这、这是什么？！”
　　“这是丹雅的眼睛。”
　　三步神在电脑那头道。
　　眼睛渐渐缩小，旁边闪入另一只眼睛，随着图像继续缩小，亚尔才发现这两只眼睛都在一张白皙明艳的脸颊上，紧接着，上面出现精致的双头发髻，下面转入穿着大红古装的曼妙身姿，丹雅冷冷地一挥衣袖，回身坐在身后出现的一张太师椅上。
　　“哟，让我瞧瞧，”丹雅用衣袖遮着半张脸，上下打量着亚尔，以及他手中的电脑。“这都是谁呀？”
　　亚尔犹豫了一下，上前一步，露出大大的笑脸。
　　“你好，丹雅！我是安左哥和柏烈哥的堂弟，我叫——”
　　“你叫什么我知道，”丹雅打断他的话，站起来，走到椅子后面，斜倚着椅子，仍然一脸冷淡。“事实上你叫什么一点儿都不重要。你们来做什么？”
　　亚尔被打断了话，有些尴尬地转过手中的电脑。
　　“这是三步神，他想见见你。”
　　屏幕上是三步神的Q版造型，它挥挥手，声音虽然也稍微机械了些，却显然带着一丝兴奋：“你好，丹雅！早就听老范说过你了，今天终于见到你了！”
　　“是吗？”丹雅从嘴角挤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我倒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妄自尊大的名字。三步神？呵呵……口气也太大了吧？当初毗湿奴化身侏儒瓦摩纳，向魔王巴利要求三步地方，结果三步跨越天、空、地三界。你呢？你倒是跨三步让我瞧瞧，嗯？恐怕连我的信号半径都走不出去吧？”
　　Q版的三步神试图表示友好：“别这样，丹雅，你我好歹算是一母同胞……”
　　“哦，银河之主，求你不要侮辱我了！”丹雅用袖子遮住自己的眼睛，“范德博格先生造出你来，一定是为了让我明白，机械可以有多么鱼唇！”
　　便携电脑陷入了沉默。亚尔低头看了看手中电脑：“三步神？三步神？”
　　“……”三步神不再说话了。他的自信心恐怕都被丹雅打击完了。
　　“哼，”丹雅翻了个白眼。“没用的家伙。”
　　亚尔有些生气了，他收起电脑，瞪着丹雅：“你干嘛对三步神这样？他只是想见见你！”
　　“十分抱歉，”丹雅背对着亚尔，“我对来自希娜的任何人事物都没有兴趣。我知道，你的电子口令是局长给你的，但我仍然拥有选择的权利，选择待不待见你们。而且……”
　　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亚尔。“小蠢货，别以为姐姐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亚尔眼光闪烁，忽然有些窘迫：“啊？我为什么……我当然是为了——”
　　丹雅再次打断他：“你喜欢小莱文，不是吗？”
　　亚尔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别、别说出来啊！”
　　“说出来怎么了？”丹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敢做不敢当？”
　　“不、不是！我还、还没想好，没想好……他，他那个……我……”亚尔紧张地看向四处，“他不是也住在这里吗？他不会听见吧？”
　　“哼，”丹雅冷笑一声，“懦夫。”
　　亚尔终于被彻底打击到了，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下去。

　　三步神以及他的驾驶员莱文，被丹雅嘲讽得体无完肤后，丢盔弃甲地离开了。丹雅叉着腰，一直等门关上，才收起自己的气势汹汹，从门厅的屏幕上消失了。
　　同时，她出现在模拟室的屏幕上，一脸担心地看着站在模拟室中央的人。

　　莱文端立在模拟室中央的台子上，手握着一把银河帝国风格的物理伤害手｜枪，面无表情地盯着模拟屏幕上四处乱飞的枪靶，一枪一个，弹无虚发。须臾间，二十多个枪靶均已中弹。系统重新准备枪靶的间歇，丹雅试图插话：“那个，小莱文……”
　　她话还没说完，屏幕上又出现了乱飞的枪靶，莱文继续开枪射击，枪响声立即盖过了丹雅的声音。丹雅只能收声，在莱文背后的墙壁上一脸担忧地走来走去。
　　模拟室的门忽然打开了，柏烈走了进来。他看了看屏幕上的丹雅，面露责备之意，显然亚尔和三步神的遭遇他已经知道了。然而丹雅一脸毫不在意，而且她知道，目下柏烈的重点不在这里。
　　果然，柏烈没对丹雅说什么。他走到莱文身侧，看了看屏幕上的统计数据，皱起了眉头，沉声道：“莱文！虽然后坐力是模拟的，但你这样打下去，迟早会伤到胳膊！”
　　莱文不理他。柏烈的眉头拧得更紧，他伸出手去，本想去抓莱文的手腕，但是手都伸出来了，却忽然愣了愣，又收回了手。他又盯着莱文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口气，离开了。

　　莱文继续射击。只有震耳欲聋的枪声，以及射击时手臂感受到的震颤，才能让他不再想起别的什么事情。
　　那天是怎么回到墟星，怎么回到他在柏烈那里的住所，他都记不清了。有好几天，他都在床上半梦半醒，闭上眼，便看见千百万个自己，死的，活的，七零八落的，再睁开眼时，甚至不好确信，自己到底是谁。
　　丹雅很担心他，几乎隔几个小时就回来探望他一次，还会讲一些笑话给他听。但他听不进去，更笑不出来。
　　再后来，他就一直泡在模拟室里，射击，再射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忘掉克｜隆两个字，忘了身外的一切。

　　他继续射击，枪枪正中靶心。忽然之间，有一个人影直接堵在了他和枪靶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