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光》堇谣

15、Chap.15

　　莱文看得出来，卫庭带着自己，完全是因为不愿意让自己继续住在柏烈那里。他也看出来了，在这个墟星上，没人能够拒绝这个第一上将，只怕身为星主的舒凌也不行。作为俘虏或者说人质的自己，又何必鸡蛋碰石头呢？而且归根结底，窝在柏烈的家里和窝在混沌的驾驶室里，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差别吗？
　　——事实上没有。
　　所以，莱文一脸木然地坐在他之前坐过的位置上，百无聊赖的伸出手指去抠安全带上的缝隙。他对混沌的驾驶室已经比较习惯了，但是旁边的这个人显然并不。
　　弥生略显疲惫地坐在莱文身边，闭着眼睛。他很瘦，因此看起来像是被捆在座位上一般。卫庭还在做启动混沌之前的准备，莱文看着弥生的侧脸，只觉得几天没见，他已经比之前苍老了许多，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还好吧？”
　　弥生睁开眼，转过头看了看莱文，笑了笑。
　　“我没事，谢谢你，莱文。”
　　“你似乎很累。”
　　“与其说是累，”弥生舒展了一下腰，同时皱起了眉，似乎这个动作让他感受到了痛苦，“不如说是有些恐慌。我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飞行器，也从来没有感受过跃迁。”
　　“这样啊……”虽然初见时有些反感，但是他现在却对弥生很有好感。可能这就是所谓的血缘关系吧。莱文很想说些什么缓解这位老人的情绪，但想了想，好像也只能说：“其实还好，放轻松就可以了。”
　　弥生又对他笑了笑。
　　“卫庭也是这么说的。”
　　“是吗？”莱文想起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他有没有说，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弥生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停顿了片刻，才答道：“去一颗小行星。”
　　“小行星？”这个词对于莱文来说有些敏感。弥生似乎没有发现，他点点头，道：“我不想住在这里了，因此拜托卫庭帮我搬家。”
　　这时，驾驶舱内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起飞准备已完成，第一上将，您随时可以升空。”
　　就在莱文以为他们要起飞了的时候，舒凌的图像出现在正前方的屏幕上。
　　“父亲。”
　　弥生原本已经有些和缓的神色再次凝重起来。
　　“舒凌。”
　　屏幕上的舒凌脸上带着淡淡的忧伤，透过通讯信号看着弥生。
　　“不再考虑一下了吗？真的要离开吗？”
　　弥生的神色几次变换，最终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舒凌……我累了，不愿意再参与任何事。”
　　“但是墟星需要你，海伦芬家族也需要你，父亲——”
　　“我只想在余生陪伴你的母亲。墟星的事，我相信你能处理得很好。你有这个能力。”
　　舒凌沉默了片刻，最后道：“保重，父亲。”
　　弥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舒凌又道：“拜托你了，卫庭。”
　　卫庭道：“我知道。”
　　舒凌的图像从屏幕上消失了。莱文看见弥生像是忽然松了一口气，靠回座位。
　　“我们马上要升空了。做好准备。”
　　卫庭话音刚落，屏幕上影像迅速变换，他们已经离开了地面。莱文转过头，看见弥生重又闭上了眼睛，脸上是难以掩饰的哀伤。

　　几分钟后，屏幕外已经变成了太空中一成不变的黑色。卫庭离开驾驶座，走到他们身边，看着弥生道：“现在已经进入稳定航行。40分钟后，就可以降落了。”
　　“谢谢你，卫庭。”
　　卫庭略一点头，又看了莱文一眼，转身重新回到驾驶座。此时明明并不需要任何操作，而卫庭似乎只是在那里坐着，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弥生解开安全带，活动了一下肩膀，看向莱文。
　　“不打算起来放松一下吗？”
　　莱文倒是觉得坐着和站着没什么区别，但既然弥生这么说了，他便也解开安全带，站了起来。
　　“在墟星还习惯吗？”
　　“还行。”莱文百无聊赖地看着周围，“不过，如果‘标准营养套餐’换个别的名字，我想我会更喜欢的。”
　　弥生笑了。
　　“如你所见，墟星是一颗生存艰难的星球，所以大家舍弃了很多愉悦的目标，用于追求更为实际的东西。现实一点会让人易于生存，但人类从本质上，就是一种爱理想化的生物，太过现实，就会牺牲作为人的初衷……这就是赞那托的矛盾所在。”
　　“啊，赞那托，”莱文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不断自我毁灭的神。”
　　弥生有些惊讶：“你知道？”
　　“柏烈给了我一本《赞那托传统神话故事》。挺有趣的。”
　　“原来如此……”弥生转头看向屏幕，仿佛能在那里看到柏烈一般。“柏烈自己，正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他让你看这个故事，很有深意啊。”
　　“啊？是吗？”莱文很是惊讶，柏烈是这个意思吗？矛盾……他没在柏烈身上看到任何矛盾啊？
　　弥生不再继续话题，只是看着驾驶室的屏幕。莱文随他看去，但并没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而卫庭此时更是像一尊雕塑，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一动不动坐在那里。莱文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舒凌……和扶羽，都是你的孩子吗？”
　　“是的，他们是同胞兄弟。”
　　“舒凌说扶羽是他的弟弟，你们说我和扶羽一模一样，但我和你，和舒凌都一点也不像啊。而且你们都是Beta，我却是什么Omega……”
　　弥生露出哀伤的笑容。
　　“那是因为舒凌像我，但是扶羽更像他们的母亲。”
　　“他们的母亲？”莱文好奇地问，他有些想见一见扶羽的母亲：“她在哪里？”
　　“她已经……病故了。”
　　莱文愣了愣，低下头：“抱歉。”
　　“该抱歉的是我，莱文。”弥生拍了拍莱文的肩膀，轻轻叹气。“如果不是我坚持要与丝西娜在一起，她，我们的孩子，还有你……你们的命运，都会大不相同。如果再选一次，我想我更愿意她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与别的什么人幸福地生活下去，而不是这样妻离子散……”
　　弥生不再说下去。莱文看着他发红的眼眶，没有说话。可以重新选吗？但如果真是那样，那这个世界上大概都不会存在“我”了吧。仅就这一点来说，也许他，应该感谢弥生？

　　40分钟后，他们到达了目的地。透过屏幕看外面，只见一颗烟灰色的小行星，表面光滑而贫瘠，没有一点生命迹象。
　　“这是哪里？”莱文从未见过中心区小行星带有这样一颗小行星，“这是在中心区小行星带吗？”
　　“没错，”卫庭看出了他的疑惑，“只是梅肯小行星表面没有空气，因此没有常住人口，所以你不知道也算正常。”
　　“梅肯小行星？”他从未听说中心区小行星带有这么一颗小行星。
　　“嗯。就在今日，星主刚刚下令，将TB-G113改名‘梅肯小行星’。”
　　“TB”是小行星部落自己划定的区域，莱文虽然没去过，倒也在星图上见过。“为什么要改成这个名字？”
　　卫庭没有回答。

　　混沌在毫无生机的小行星表面飞行，没多久，行进的前方出现一个略微突起的小山包。由于周围都十分平缓，因此这个小山包分外显眼。越过小山包，只见山脚下有一个明显异常的突起，像是某种飞行器。
　　混沌在飞行器旁降落。
　　莱文三人换上了防护服，降落到梅肯小行星表面。莱文不太习惯厚重的防护服，他有些困难地跟随卫庭走到飞行器旁边。这个飞行器似乎已经在此停留了很久很久，表面也覆上了烟灰色的灰尘，要不是形状不像石头，否则将要与小行星融为一体。见卫庭在飞行器壁的不知哪里按了几下，旁边的门轻轻弹开，缓缓地向旁边滑开。
　　混沌的铰链又垂了下来，放下来几个箱子。卫庭走过去，把箱子往里拉，莱文犹豫了下，上前帮忙，卫庭看了他一眼。
　　防护服的传声器里传来他的声音：“谢谢。”
　　他们把箱子拖进飞行器里。里面空间并不大，圆球形的内壁通体白色，有一些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按钮。与他们进来的那扇门相对的地方，也有一扇门，但门紧闭着。卫庭没有过去打开它的意思，他将其中一个箱子打开，拿出一个蓝色圆柱体，往墙壁上的一个圆形的槽里一插。他让弥生和莱文都进来，然后关上门。
　　有气流声传来，过一会儿，卫庭摘下防护服的头罩，道：“空气恢复正常了，可以脱掉了。”
　　原来里面的空间很大，这里只是气闸。卫庭走过去，打开莱文刚才就注意到的那扇门，三个人走了进去。
　　里面一点都不像飞行器，反而像一个普通的、温馨的家。墙上挂着手绘的画，储物箱上铺着手工织的毯子，做成沙发的样子，靠窗的地方还放着几个罐头瓶做的花盆，只是里面的花都已经枯萎。
　　不知为什么，卫庭和弥生进来后，都变得异常沉默。莱文不明所以，在里面转了一圈，终于忍不住问道：“这些箱子怎么办？”
　　卫庭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他整理了下情绪，又变成了那个冰冷苍白的第一上将，转身回到气闸。
　　“莱文，帮帮忙。”
　　莱文和卫庭一起动手，将箱子里的东西都搬了出来。箱子里有衣物，一些书籍，还有成箱的标准营养套餐。一切都收拾好后，弥生道：“谢谢你们。”
　　卫庭没有应声，指了指桌上放着的薄薄的玻璃板。
　　“室内平衡系统你已经会用了。我带了一部便携电脑来。如果有什么事，和我联系。”
　　弥生点点头。卫庭道：“那我先走了。”
　　他冲莱文摆摆头，便往外走去，弥生看着他，忽然道：“卫庭。”
　　卫庭重又回过头来。
　　“怎么？”
　　弥生低下头，似乎是组织了下语言。
　　“在……你和柏烈将扶羽带到枕石谷时，我已经16年没有他们母子的一点点消息。我不知道她们死活，不知道她们过得好与坏，只能凭借一点点希望，支撑自己等下去。”
　　卫庭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弥生抬头看着他。
　　“而你不一样，至少你是自由的，只要我们不放弃，总会找到他的。”
　　虽然卫庭什么也没说，但莱文还是感觉到了他情绪的波动。
　　“不要为此折磨自己，不然，就算有一日终于相见，扶羽也会为你心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