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良岁

57、上山容易下山难

　　上山容易下山难，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这样说，我总觉得下山的时候更轻松些。当然，不是在现在这样的状况之中——流桢坐在抬椅上赶着去护理，而我和洛姜景兰紧随在其后面。

　　在这个时候，我的心里一点也不轻松。太多太多的想法压在心头，很沉。

　　“喜欢他”，这个想法让我真的很想苦笑一声。难道说我注定就是要和这些古代的男子纠缠不清么？我那么困难的才决定放弃一个人，现在呢，刚刚空了的房间，又要住进一个人么？

　　夜晚的风总是这样的冷，吹得人寒战，吹得人清醒。我想，我已无力再去打理这样一份感情了。离回家的日子不远了，我何必自找麻烦呢，就安安稳稳的嫁了，就安安稳稳的等待回家，不是很好么。

　　在这里，无比奢侈的东西是爱情，最难得到的是真心，而可笑的是，最可以被妥协掉、被放弃掉的，却是这些。

　　我轰轰烈烈过，我悲悲戚戚过，到最后，我认清了这些，到最后我明白，我要的爱他们给不了，而他们可以给我的爱，我又不想要。

　　可是，当前面抬椅上的人虚弱的唤我的时候，我却是这么快的赶到了他的身边。

　　“怎么了？”我在他苍白的脸上探寻着原因。

　　他让抬椅子的人停下来，吃力的解下我给他的披风，递给我说：“谢谢格格。”

　　看着他，我没有接过来。

　　他的手近在眼前，白白的皮肤，手指上，有厚厚的茧。他没有把手拿回，而我只是看着他。

　　其实在这一刻，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个样子。看着他，我只觉得有些陌生，好像眼前的他不是从前的他。

　　我忽然皱眉，发现自己对他的感情似乎有些变调。这不在我计划之中，从来不在。可现在却显露了出来，是这样一个麻烦，大大的麻烦！

　　我一把把披风扯过，快步往前走去，走的这样急，走的心跳得这样乱。

　　终于到了静园，我胡乱洗漱完便躺倒在床上，面向墙，我没有回答她们的询问。

　　她们终于离去。今夜这间屋子里，只有我自己。

　　人生，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变数呢，为什么人的感情这样难以捉摸呢，为什么有的时候，我们会这么莫名其妙的心动呢？

　　可明明心里清楚，我还在留恋着那个被我推出门外的人。

　　他，为什么偏偏是皇上呢？

　　忽然之间，我有些恨，我恨他是个好皇帝，我恨他是个明君贤主，我恨他爱天下胜过于爱我。可片刻的恨之后，我又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我知道我爱上的人是个大丈夫，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是个无愧于天下的好皇帝。

　　可这样伟大的他，和这样渺小的我，却注定了是一段错误的缘分。

　　所以，是因为我推不出去他，才要找到一个人来填满我的心，帮我把他挤出去么？因为这样，我才会在还爱着一个人的同时，对另一个人有悸动的感觉。

　　是这样么？

　　如果是这样，我要不要就继续下去呢？就让这莫名其妙的心跳感觉继续，然后对玄烨死心。

　　对我来说，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吧。一份明知是假象的喜欢，我不会深陷其中，我也不会带给其他人困扰，我不会有任何的表示，就像我曾经对流桢说过的，我不会对他有任何的妨碍。而他，应该也不会有所察觉吧，毕竟在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眼里，有的，只是他心仪的那个人的倩影。

　　那么，就让我回到最初的设想吧，流桢依旧是我出宫的途径，而他身上那些未解的秘密，也就留在那里，等待那个他喜欢着的人来解开吧。

　　不要对事情抱有好奇心，不要轻易去动感情，这是我在宫中学到的真理。之前没有做好的这些，就让我从今天开始吧。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无风无险。玄烨他们回来了，福全回来了。

　　想来是前脚刚进宫，后脚就来到了我这里，看福全气还没喘顺就要找洛姜的焦急样子，我想了下，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你准备把洛姜怎么办？”

　　福全被我问得有些突然了，看着我想要开口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却也一下子没了刚刚的心急火燎。

　　然后他说：“我喜欢她。”

　　“你喜欢她，只这一句，就可以许给她一个未来么？”听到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回答，我质问他道。

　　福全急忙解释道：“我当然会给她一个很好的未来！”

　　“你说的很好的未来，是不是就是让她搬出宫去，让你金屋藏娇呢？”我这样问他。

　　说中了吧，他哑口无言。

　　正僵持着，洛姜却来了。

　　福全看了我一眼，很快地低声说道：“金屋藏娇也好，我不会负她。”

　　然后迎着洛姜快步走了过去。

　　洛姜脸上开心的笑容，娇羞的那一抹红，和她眼中那深深的情意，我看得清楚。可她眼中的那个人，说出“金屋藏娇也好，我不会负她。”的那个人，真的不会负她么？

　　福全满面春风的走了，洛姜去送他。她回来的时候，笑容甜蜜，可细看下，那甜蜜中，却又有着苦涩。

　　拉我坐下，洛姜少见的欲言又止，我知道一定是福全对她说了些什么，便问她：“他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开心。”没有往常的那样打趣，我想我现在一定是满脸的严肃。

　　洛姜疑惑的看着我，答道：“他说他会尽快安排我出宫。”

　　“而你，接受了？”我问她。

　　“接受了。”洛姜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洛姜，你想过你阿玛么？”我心疼的问她。

　　她微微垂头，沉吟片刻后说：“我知道我这样做的后果。”

　　“你知道？那你应该明白，你阿玛决不会允许你这样做！”想到洛姜口中那个固执的老人，我几乎可以看到将来的那个场面。

　　洛姜抬起头，眼中是满满的愧疚，她哽咽了下，说：“我知道阿玛不会答应我，可我没有办法，我爱那个人，我和他，已经私定了终身。”

　　“私定终身！洛姜，你是说，你们已经……”看着她满脸的不自然，我说不下去接下来的话。

　　“你，他，唉……”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情到浓时，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本无可厚非，可是洛姜，她有没有想过她情愿为之付出的对象，是一个紫禁城里的阿哥，是一个连自己生活都无力掌握的笼中鸟。

　　“你真傻。”心疼洛姜的付出，心疼洛姜的爱，想骂福全，可又骂不出，毕竟他的心，他的无奈，我懂得。便只能说这一句你真傻。这两个对我来说都很重要的人，我真的不想看到他们任何一个受伤。

　　洛姜却说：“遇到他，我便从没有聪明过。看到他，我就开心，看不到他，我就难过，我的生活中处处有他的影子，想到要和他分开，我的心就像刀铰一般疼。记得格格说过，现在看到他的每一眼都是往后的折磨，我真的明白了，可明白了以后，我却更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把自己交给他，我知道我很傻，但我并不后悔，因为他说他爱我，这就够了。”

　　看着固执的洛姜，我知道无论我怎样去劝说，她也不会回头，便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怎么办？你阿玛那边，你要怎么去说？”

　　“我会如实的告诉阿玛。”洛姜说。

　　“如果他不同意呢？”我问道。

　　洛姜表情挣扎，过了半天她才轻轻说道：“那么，就当他的这个女儿，已经死了。”

　　“洛姜！”我被她决绝的语气吓到，“他是你阿玛！他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只当是我不孝，事已至此，如果阿玛不能原谅我，如果阿玛不再认我是他的女儿……就让我来世当牛做马再孝顺他老人家。”洛姜断断续续的说着，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充满了痛苦。

　　“他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么？重要到，让你连父女亲情都可以不顾？你为他这样做，值得么？”我痛心道。

　　洛姜苦笑道：“对我来说，这不是值得还是不值得的事情。可以和他在一起，哪怕要我抛弃一切，我也会做。格格，那时没有听格格的话放弃，是我错了，可现在我已经陷的太深太深了，我做不到我说过的，只拥有和他的回忆就能好好生活下去。我已经不能想象没有他的生活。失去他，我活着便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我不能没有他。”

　　不能说这样的局面我没有想过，可当这一切成为现实的时候，我的心仍为之震撼久久难以平复。

　　洛姜的爱太绝对太热烈，这让我为她担心，这让我害怕。

　　洛姜这样决绝的爱，靠的是福全对她那一句我爱你。

　　在她心中，她相信他们属于彼此。

　　她要求一种纯粹，现在这纯粹福全可以给她，可这是因为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没有外界来打扰，而一旦搬出宫去，一切都会不同。毕竟，福全有他自己的家。

　　到那个时候，现在的只属于彼此的假象会彻底的粉碎，而那真实，我不知道洛姜能不能够承受得住。

　　当她看他离开，回到他的家的时候；当她听他说，他要陪家里吃饭，而抱歉让她空等的时候；当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她不能和他分享的时候，她会不会感觉到，她认定了属于彼此的那个他，其实并不只属于她。

　　而这些，不仅仅是她接受他不能娶她就可以忽略掉的事情。

　　当一切扑面而来的时候，她会不会招架不住？

　　想到这些，我责备自己当初没有再去劝她，我责备自己没有更通透的把这些对她说清楚，可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无论前面的路是怎样，我们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看着天空，我祈求它低头看看这里，我祈求它让这个为爱不顾一切的女孩幸福平安，我祈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