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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流桢的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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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前后脚走着。渐渐的,我有些累了,不知道他是否察觉了出来,只觉得他放慢了脚步。
此时风更大了些,因为从宫中出来的没有想到会待到这么晚,我穿的有些薄了,觉得脖子里呼呼的灌着冷风。
树叶哗哗的响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作用,我好像听到了些古怪的叫声,心里害怕,忙跟了两步上去,却脚地一乱,踩到凹进去的一个土坑,身子失去平衡就要往前摔去。流桢听见我惊呼一声,回头一看便急急扔了手里的东西抱住了我。偏这里不是平地,倒是一个斜坡儿,两人一同往下滚去。
好在斜坡不很长,又有灌木丛挡住,终于停下了。
我依旧是惊魂未定,顾不得礼数的,我抱着护着我的流桢直急促的喘着气。
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却发现一直没说话的流桢脸色苍白脑门上冷汗直流,不由得让我想起了上次他救我的时候,赶忙翻身起来问:“你怎么了?”
流桢指指腿,只见他小腿上是一片殷红的血混着泥土的黑。天,这可怎么是好!
我忙问:“你还能动么?”
他却没有回答我,只是表情焦急的四下里寻找着些什么。
便问:“你在找什么?”
流桢望着不远处断了的琴说:“找它。”说完,竟就要起身去拿,可他哪里起得来。
看他一定要把那琴拿回,我虽疑惑,但也忙说:“我来捡。”
过去捡起来,只见这一把好琴已拦腰折断,弦亦绷开,凄惨至极。想起这琴是自打见他第一次弹琴时他便用着的,我心里明白这一定对他来说十分珍贵,现在却因为救我而毁了,不由得心中无比的愧疚。
拿了琴忐忑的走过去递给他,他小心接过,脸上那失落哀伤的表情是我不曾见过的。
担心着他的伤,不能任他兀自这样沉浸下去,我便轻声问道:“你的伤怎么样?”
流桢茫然若失的摇摇头说:“没事。”
见他小心的把琴放在一边,撕下衣摆紧紧包住伤处,淡淡说:“格格可先回去,流桢在这里等格格叫人来。”
知道他说的方法是最正确的,也知道我留下来的确没有什么用,便定了定神说:“我先搀你到下面的凉亭。”
以为他又要搬出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话来,正想着该说什么,他却只是拿着断琴任我扶他过去。
想打破沉默说些什么,见他这个样子,我也说不出来。
没走几步,却见流桢偏着头眯起眼看着前面。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见是洛姜急急奔来,后面紧跟着的还有景兰及静园里的几个人。
想来是担心着我,来接我回去的。
洛姜一见我搀扶着流桢,知道出事了,三步并作两步的上来,急道:“格格这是怎么了?!”
景兰也忙跑过来上下检查我有没有事,嘴里还抱怨着自己说不该留我下来。
我忙摇了摇头对她们说:“我没事,快让他们背了流桢回去!”
可两人却面有难色,等我再细看那几个跟来的人,只见是两个年纪小身体弱的太监和一个宫女,这些人里,有哪个能背得动流桢?
却听流桢说:“格格先回去,流桢在这里等人来即可。”想了下他又补充道:“不要找侍卫,让那个小张子来。”这小张子,是静园里一个的公公,虽说是个公公,可毕竟是半个男人,劈柴挑水的,力气也算大,背这流桢应是没有什么问题。更何况是自己人,也不怕把这事情传了出去。想流桢虽受了伤,心思却依旧细密。
便按他说的,对洛姜景兰说:“你们快回去找小张子来,不,还有小卓子,看看还有谁,都叫来……再带张抬椅。要小心!”
流桢大抵是伤口划得太深了,虽及时止住了血,一时身子发虚也没有再说什么,只微扬扬头示意我和他们一起走。
我没有松开搀他的手,对等着我的洛姜景兰说:“我在这里陪他,你们快去快回。”
景兰听我这样说,又走回来想说些什么,洛姜却拉住她摇摇头说:“我们走吧。”景兰先是不解的疑惑看她,片刻后却像是明白了什么,点点头跟着她一起下去了,并一起带走了另几个人。
这些我看在眼里,却也顾不上解释,搀了流桢便往亭子走去。
离亭子不远,可流桢腿上有伤,慢慢走,也走了一会儿工夫。
等好不容易坐下,我已是满头的汗,静下来风一吹更觉得身子发颤。可看流桢白着一张脸不言不语虚弱的样子,解下身上的披风便围在他身上。
流桢虽不愿接受,此时也拗不过我的坚持,便披上了,他手中依旧是拿着那琴。
一会儿,突然听到他呵了一声,忙问他怎么了。
流桢便强自直起身来虚弱道:“劳请格格回去帮流桢寻回这琴的断片。”说完指着那勉强合上的断琴的下边,果然缺了一片。
我看着流桢不安的样子,知道这琴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便点头去寻。
到了我们摔落的那里,只见食盒中的盘子酒壶甩出摔得支离破碎。天色昏暗,偏那琴色泽亦是暗淡,又只得一小块,就低头在这一地碎片中仔细的找。虽说不是大海捞针,可也不十分容易。
比起找这断片,我心里更担心的是流桢的伤,分了神,一下子被草丛中破了的盘子割了手指,忙抽回吮掉血,蹲下来低头眼一瞥,却正见脚边的一块木片不是琴还是什么!
顾不得伤口赶快捡起,擦拭间见断片上深深刻着两个字——木贞。先想是流桢的桢字,可这左右之间距离也隔的太大了些,倒像是各成一字。若是这样,木贞,此人必定是和流桢有些渊源的人了,看流桢的态度,应更是对他十分重要的人。忽地想起菲儿说过流桢他的生母已不在人世,流桢对这琴又百般珍惜,便料想这木贞可能就是他母亲的闺名了。这样猜测着,心里更是过意不去。
愧疚的回去,见流桢强撑着坐靠在柱上等我,看到我手中拿的断片,他眼睛一亮竟就要起身过来。
“你别动!我过去!”我忙止住他。
拿到了断片,他一颗心才像回归到了原位。将断片合在琴上,他沉默起来。看他的样子,已不知思绪飘向何方。我便坐在他对面。
过了一会儿,只听他幽幽叹了口气说:“这是我额娘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说起他自己的事情,我抿着唇,知道此刻他说话间的停顿并不是在等待我的回应,便没有作声。
他果然没有理会我,抚着琴像是自言自语的说:“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额娘是最喜欢弹琴的——阿玛也是因为额娘的灵秀才娶了额娘。”
说到这里,流桢一双眸子暗淡下来,良久没有再说话。
他不说,但接下来的故事,我已猜出个八九不离十,可亦不便说出口。想到自己这身不由己的命运,那一句话到嘴边的“人各有命”便咽了回去,只轻轻对他说:“你额娘还有你不是么?我想她西归的时候,想到你,亦是宽慰的。”
流桢却闭上眼恨恨道:“额娘,是我害死的!她不会宽慰,她只会恨我!”
他本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显痛苦。
这一贯用疏离保护自己的人,拨开了那层壳,竟是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他心里的苦,此刻,我竟感同身受。
轻轻握住他冰冷的手,我柔声说:“不会的,没有人会恨自己的孩子。你额娘拼劲全力也要护住你,不就证明着你额娘对你的爱么?你却要说你额娘恨你,若是她听到,不知会怎样伤心呢。”
流桢却苦笑了两声说:“不会恨么?我的出生,本就是她不愿的。一个她不想要的孩子,却害死了她,她如何不去恨。”
说完,挣开我的手,说:“我不该对你说这些。格格,流桢失态了。”
那疏离的感觉再次出现,他竟又缩回了那个壳子。这一缩,又不知什么时候他才会再出来。
不知怎的,这和我本不相关的事情,我却如此关心,对他,更这样疼惜起来。
强握回他的手,我对他说:“你刚说过,你额娘是个灵秀的女子,我想如她不愿,她大可在怀着你的时候便杀了你,何必要辛苦的十月怀胎等你出世呢?更何况,你额娘不能未卜先知,她又怎样能知道你的出生会这样艰难?疼痛难忍之时,她又为什么要忍受那撕心裂肺的苦,如果像你说得那样,她不想生你出来,如她恨你,她为什么不选择带着你一起死呢,她为什么却要经受住那如历炼狱般的痛苦把你生下呢?如今你却这样责怪自己,你怪自己,不就是也在怪她不应把你带到这人世来么?你这样想,她在天有灵,难道不会难过么?难道你不怕她难过么?”
一席话下来,流桢安静的听着,倒也没有反驳,只是神情越发迷惑,最后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是这样么?”
见他不再抵触,我微笑道:“当然是这样。难道你不知道吗?当你每一次弹琴的时候,当你每一次自责的时候,那树叶沙沙的响声,那鸟儿唧唧的叫声,那风吹动你衣衫时的簌簌声,都是你额娘在告诉你,她爱着你,她在告诉你,她很爱很爱你,要你不要难过,不要自责,要你好好的活着。这才是她真心希望着的呀!”
说完,风竟真的吹的树叶更大声的哗哗作响。
我看到流桢眼中有些莹莹的,但也只听他淡淡说了一句:“我听到了。”
便是这样,我却已流了泪。
这些年来,流言蜚语的苦我早已体会的细致入微。人言可畏,一句毫无根据捏造出来的话能产生多大的作用,我亦了解的通通透透。
这其中滋味,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克夫的”我是如此,一个克母的孩子,又怎能逃过?
更何况那时他才刚刚出世呀!难以想象,这些年来,他经受了多少伤痛。
如此这般,他养成这样清冷的性子,便轻易的理解了。只是自我保护罢了。
想到这些,此似此刻,我竟觉得心离他更近了些,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这些用痛苦心酸凝结而成的秘密,我竟想一个一个的去解开。
这样的感情,是同情,还是喜欢,我分不清,可看着他闭起眼睛手微微颤抖抚着琴的样子,我混乱的心中却真的觉得,也许现在的他对于我来说,已不仅仅是一个用来逃出去的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