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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何以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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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水微微浇在脊背上,他看不见自己脊背上的伤痕;沐浴的当儿,想起昔年授她武艺,她求成心切,失手剑回,擦伤了自己的胳膊;方升宴曾送她一瓶稀罕的南疆药,既能防冻又能祛疤,他心想不错,女子哪个会愿意身上留伤痕呢?不料,她竟也不在意,顽笑着说留道疤痕也不错,显得英气。彼时,他当真是嗤笑了一声,可不是孩子气的话,他身上伤痕百般,流血搏命的哪里是她说的那般轻巧伶俐。
伸手,轻轻抚上肩窝……紫凝色的小小一排,齿痕细细,这大约是他唯一一道不是兵刃相接所留下的伤疤了。她咬起来半分情面也不留,非要见了血才罢休……
谢家从来出美人,无论是娶的还是嫁的;她自然也不例外。柳卿礼就曾言,国后喜时令人心旌,恸时令人心折。可见她生的确实美丽;于北疆见到谢功权为她描绘的周岁图时,他便曾预言是个极美的女儿。不难想,她父母都是相貌出尘之人,女儿自然也是少见的妍丽。
且思且想着,慢慢擦拭干净水珠,披衣束发,姜御丞起居之事并不喜欢着人服侍,一应自己动手。
殿外宫人声音仓惶:“陛下……”
姜御丞有些诧异,暗思怎么好端端的腹痛?浓眉一轩,是宫嫔陷害,还是她要栽赃什么人?心下狐疑不定。
宫人见他神色平静,只是微微凝了眉;只得跪着开口说,皇后娘娘虽腹痛难忍,却死活不肯传召太医,太医甫一到蓬莱殿,就被轰了出去;连柳大人都不让进殿的事状。
姜御丞眉心微蹙,看这样子,是真病了。
“本宫说了!再敢擅闯,严惩不赦。”
姜御丞刚到蓬莱殿门口,甫一推门,就听见内殿里没好气的一声喝令。口气严厉,声音却是中气不足,仿佛极勉强才喊出来的。
宫人缩在一侧,显然是知晓谢后脾性的,自然说得出做得到,皆不敢再上前。姜御丞只得一人推门进去——
“刷”的金光一道,直扑额头。
来不及震惊,姜御丞本能两指一挥,夹住了激射而来的物什,是一支发钗。
耳边已传来怒意的恨声:“哪个不要命的奴才!连本宫的话都敢不遵!”
姜御丞哭笑不得的将发钗丢到妆台上,道:“厉害成这样,哪个奴才还敢伺候你。”
谢之妍听得他说话,帐子里立马没了声音。
姜御丞见她不说话,掩上殿门向床头走过去,坐到床沿边上,听到她似乎咬牙的声音:“没事!……”
掀起床头鲛纱,不觉一惊,但见她满头冷汗,手指无力的揪住被褥,像是疼极了的样子,蜷在那里,动弹不得。
“召太医。”姜御丞当即开口。
“不行!”谢之妍神色慌张,仿佛尴尬至极的样子。
来的路上,听闻宫人之言,仿佛是晨起贪凉,吃了寒凉的瓜果凉蔬,想来是伤了胃。
“不是同你说过了……”姜御丞皱眉,随手揩去她额头密密的汗渍,责道,“伤胃叫太医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谢之妍闻言,很是别扭的别过了头,闷声闷气道:“说了,不看。”
姜御丞知道她性情偏执,最是讳疾忌医,听说要传太医,便知道必然要吃药。她这么大的人,却是顶顶怕苦,宁可痛得流血也不肯喝一口苦药。让她吃药比杀了她还难。
太医署早备了汤药,姜御丞也不理谢之妍,径自叫人取来,微微抿了一口,觉得也没那么苦,入口还是不成问题的。便一手扶起她,将药碗递到她嘴边示意她喝下去。谢之妍闻得那股苦味,脸色都变了,忙扭了头,伸手想推远那药碗。
姜御丞神色平静,一手捏住她下巴,待她张开了口,一手微倾药碗,尽数灌了下去。谢之妍扭头欺身到床沿,小脸因苦拧得不成样子,作势要吐出来。姜御丞见状,伸手就捂住了她嘴巴,波澜不惊的任她拧着脸‘唔唔’抓挠了半天,不放手;看她把药咽下去了,方松了手。
想是药汁灌得急了,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气苦了一般,眼睛里明灭着极大的愤愤,像是受了大委屈一般;药苦得她几乎发作,反反复复的咳嗽着,眼见就要大闹脾气。
姜御丞见她咳得难受,只得将她抱在膝上,轻轻拍着她背,也不管她是否要发脾气,声声道:“好了,好了,喝完了。”
他手势轻缓,渐渐的,谢之妍止了咳嗽,气息也平顺下来。许是觉得舒坦了些,谢之妍稍稍扁了扁嘴,竟也没发脾气。
姜御丞见她不咳了,便放她到床上,淡淡道“太医说,再睡一觉就不妨事了。”
“不困。”谢之妍一副嘴硬的样子,有些心虚的看了他一眼。
姜御丞知道她近日噩梦缠身,不大敢睡,便伸手覆在她的额发上,神色不动,平静道:“我就在这里,你且睡吧。”
他的手大而温暖,谢之妍有些迷蒙,吱唔了几声,方将被子扒到身上盖了。盖着被子,抬头复看了他几眼,确信他一时半刻不会走,方有些许倦怠的阖上眼睛。
姜御丞苦笑一声,坐了许久,直听到她鼻息渐次均匀绵长,方收回了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