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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以堪 ...


  •   夜华如水,傍晚还下过雨,晚上倒放了晴,半弯月亮挂在天际,朦朦胧胧,仿佛笼了一层如乳如烟的薄雾。殿内里没有点灯,淡淡月华透过半透明的烟霞色窗纱筛进来,浅浅的明色与暗色洒在身上。庭院中几本初开的梨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袅袅香气,透过窗纱盈满屋子。
      姜御丞负手立在床边,太液池风平浪静,如他此刻心境一般,说不出的宁和安稳。
      偶尔回身看蜷在床里的人影,神思有片刻的游离;醒时她是明媚鲜妍的,而安睡时,她便只剩了安详娴静。
      她生来就是倔强的,始终有种看不破的执着。
      一如赐死司马润后,濒近崩溃的她大哭着扑进他的怀里。猝不防及的,低眸的瞬时,正正对上她的眼睛。
      四目相交,他再也避不开她的目光。那样突然的扑在他的怀里。他不由自主的被她紧紧的攥向靠倒在床侧,不等他开口,她已经吻住了他。
      疯狂的 ,荒谬的,放肆的,没有理智的……
      那些遥远而明灭的记忆,如同凄艳的海棠,一朵朵绽开在往事里。她身上永远都带着不屈不挠的倔强。他勉力想去挣开,而她却生了一种绝望的蛮力,只是不放手。带着势必要与他纠缠不休的决绝,仿佛生来就是一场孽缘。
      那些往昔的光华流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他从戎北疆,他心死生变,他弃武从政,他夺权篡位……疆场之时,他不欲成家;王侯之时,他不缺女人。不在意了这么多年,不曾想过了这么多年,几乎以为终其一生,再不会有的事……
      这么久,这么远,直到今时今日,隔了这么久,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事,她到底是遇到了他。
      姜御丞时常会想起项婴的那夜奇袭。那次的奇袭,几乎要夺去他的性命;直到那刻,他才开口告诉她;她没有记错,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们见过……
      她的手握得极紧,他一点点用力掰开去,不留一丝情。她的眼睛看着一根根被掰开的手指,已经有了泪光,盈盈地看着他,犹带希冀之色。
      带着决绝的体悟,他陷入了昏迷。
      他模模糊糊睡过去,梦到下着雪的北疆,无数雪花朝着草原落下来,天空漂浮着一朵朵雪白的花朵,其实那不是花朵,那是他过去二十余年,无处可诉的寂然与孤寞。
      不知道睡了多久,……
      他醒来时,看到的是冯本初了然的神色。妙手神医,灵山药王,想不到她竟然还有这本事,能请来如斯隐士。
      东方渗开半天的朝霞,太阳的光晖照在窗前大株的梨树上,舒展开来嫩绿欲滴的新叶子,那一种柔软的碧色,仿佛连窗纱都要映成绿色了。阶下草坪里,不知是什么新虫,唧唧的叫着。
      起身下榻,临窗而立,姜御丞淡淡转首,朝阳的金色斑驳的洒在床上,谢之妍和姜夏静静的躺着,安然酣梦。他醒来,看到的就是她如此执拗却疲倦的依躺在他身边,而姜夏被她松松的搂在怀里的景象。
      只是那么一刻,四十多年不曾有的暖意,教人心中安然。四面春光暮色,无限轻软的微风静得如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天地间唯余她怀抱姜夏的宁和景象,宁和得教人不忍出声。
      微微眯起眼,脑中依稀,想起昔日南楚事变,她,拼死摔马,冒着箭雨,亟亟闯过漫天烽火,生死不顾的向他奔行而来。
      他有时沉默地想着,到底是对抑或错呢?如果当时他未去,抑或是她未赴,不知是如何的光景。
      冷硬起一贯的心肠,就当是个不合时宜的过错,如昔日北疆茫茫的雪花一朵朵落下,无声无息,消失在草原上……所谓生死不过就是如此。
      只是当娆儿出生时,一贯的冷寂再难修持……
      身为人父的欣愉虽难言,但多年的沉稳修为使然,让他瞧着比一般的人父要镇定太多,几乎瞧不出有多少喜悦。虽然娆儿不是第一个孩子,可是姜夏出生时的情状,只剩烽火连天的暗流,如紧锣密鼓的雨点,格外仓促而匆匆。那个时候,他的一点父子之情全被南楚叛乱耗尽了,他一心一意只想着确保好姜夏的安危,转瞬分离的父子之情,零星半点。
      娆儿的降生,让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明白了谢功权当年的心境。
      他曾不止一次的嗤笑谢功权爱女太过;越小乙勉强算是他半个女儿,他教养于她,从来严苛,他不止一次的想,若是真有女儿,他必然教导得比越小乙严苛数倍,如此方可卓然越群。可当真抱了女儿在手时,只觉得心头宁和……小小的身子,纤细的手指,通体红润……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若说他此生可有举得圆满的时刻,大约便是此刻。是的,姜夏趴在他手臂上看着初生的妹妹,而他抬头望去,隔着二十五年的漠然,看见她清□□黠的流转眸光——他只觉得一生就这样圆满了。
      众所周知,荣乐公主是大周唯一的公主,也是帝后最为珍视的一切。姜夏作为大周的继承人,没有他妹妹这般的好福气;他记忆里,父皇鲜有笑容,哪怕他箭箭连珠,父皇都吝啬得不过颔首示意,连嘴角都不曾勾一下,永不会像对妹妹那般露出难得的浅笑。
      那时,他并不知,他的妹妹是留不久的。
      白帝羽提出交平易质时,姜御丞并不意外。
      幼年的姜夏,不曾理解父皇的所为,他觉得他是周皇,大周是他的,他可以回了白帝羽,何必要牺牲妹妹。直到很多年后,他才明白父皇的那句“大周是朕的,可朕也是大周的”。
      质子……质子……岁月荏苒,光阴轻浅,藏得再好,隐得再深,忍得再苦,姜御丞每每想来只觉得心头发紧。就像是锋利的刀,刺中之后,总要很久才可以反应过来,原来伤口在汩汩地流着血。
      送走娆儿的大前晚,姜御丞一人默默坐在玉阶上良久,直到双眼突然被人蒙住。
      “父皇猜猜,我是谁。” 娇软的声音,像是嫩黄莺儿一样婉婉啭啭。
      姜御丞心头微微一动,平静无波的脸上勉强勾起一丝轻弧。他的女儿还是懵懵懂懂的孩子,可正是孩子,所以没有比她更让白帝羽满意的质子。
      是夜,姜御丞抱着女儿,对她说了一个故事。两位妇人争夺一个孩子,都说孩子是自己生的儿子,便闹上公堂。县太爷让两人各执孩子的手与脚当堂拉扯孩子,谁扯赢了便是生母。结果才拉了几下,其中一名妇人就放弃了,她认了输,却嚎啕大哭起来。县太爷知道这名妇人才是孩子的生母,因为只有生母才会舍不得孩子受半点伤害。
      娆儿迷迷蒙蒙的看着他,歪着脑袋,似懂非懂。
      姜御丞就把她搂进怀里:“不明白就不明白,你只要知道,父皇无论做什么都是为你好,也是舍不得你受罪的。”

      娆儿搂着父亲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了亲,笑颜明媚:“儿臣明白了。”
      他一直都知道,她比她的兄长更为聪明,白帝羽看中的也正是她的聪明。
      “那今晚父皇不要睡觉,陪着儿臣说话好不好?”娆儿笑语靥靥,只是还是有些许的颤,“儿臣再看看父皇,父皇也看看儿臣……可不能只记得哥哥,把娆儿忘了……”
      “好。” 不过这么短短一刹那,姜御丞自己都不知道转过多少心绪。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舍情感涌入心间,到了嘴边,只是一个风轻云淡的浅笑。
      一整晚,姜御丞就这么静静的抱着女儿,直到她掌不住困意在他膝头,沉沉睡去。他的目光留连在女儿的脸上,心只是抽紧,钝楚,他从未知晓尝试过的难受。仿佛有谁用一把匕首在那里搅着。
      女儿的眉目有她分明的影子。
      想起,那个夜晚,她的额头抵着他,颤抖的声腔里全是微不可察的情意:“不许老。”
      颤颤巍巍的声音,敲在他的耳膜上,他觉得脑中嗡的一响。有一瞬间的僵硬,连动弹的力气也没有。只听到自己的脉搏,砰咚砰咚,安稳平静的跳动,全身的血液,却翻涌着,到口边的一句“休得胡闹”生生的压下……
      也不知为何会有苦涩之感,低低的叹息,化作一声应答:“好。”
      影子模糊,黎明破晓,娆儿揉着眼睛醒来。
      “父皇……”稚气的声音仿佛有些许的困惑和发现新奇事物的不解。
      顺着她的手摸的那缕头发,姜御丞不禁愕然了。一缕青丝里竟然夹着一丝银光,他愣愣地伸出手捉住,果然是一根白发,白得并不厉害,如同初秋衰草叶尖上濡染的霜意,夹杂在墨玉样浓密的发间,仿佛是自己看错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方慢慢抿了抿唇,神色淡然,凝眸在女儿身上,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娆儿……父皇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指尖微微有力,头皮一下,如被蚁噬,那根白发已经被扯掉了。放开手,冬秋日微薄的阳光映在掌心,什么都没有,指间只缠着自己那根白发,在日光下仿佛轻融就融。
      那缕白发被女儿带走,远赴藏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九五至尊,天子万年,四海之内,千秋万岁。却独独逃不过天命,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无法压抑的不可求,爱莫能助,一点点压下沉入心底。
      紫宸殿内,砚里的朱砂明艳如血,她眼里的痛楚与绝望清晰分明。
      他原来以为此生会一个人,单独这五十余载的时光,孤寂这五十余载的记忆,漠然这五十余载的浮沉……
      二十五年的相隔,二十五个春秋……他算尽一切,终究还是算不过去。
      却原来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一夜的功夫,北疆的霜雪覆满了他的青丝。
      是报应,是天命对这场孽缘的报应!
      太迟,终究太迟,哪怕她就在他面前,他也永远不能再触及。
      姜御丞,这辈子,我都不想再见到你。她说这话的时候,依旧是年轻而又倔强。是啊,还那么年轻……
      无穷无尽的痛楚与刻骨的冰冷。
      今生今世,相见无期。
      如此,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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