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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何以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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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我不说出来,景帝一定会留下妍儿的命……”
“……御丞,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姜御丞突然睁开了眼睛,沁凉的风随着错金龙雕花长窗的开合涌上他些许明灭的面颊,涌进他被瑞脑香熏得有些晕眩的头脑。
面前堆着还没批示完的疏折,他方才觉得有些倦,稍稍支额闭了闭眼睛。
揉了揉眉心,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色阴阴愈沉,似乎在酿着一场极大的雨。
她是有梦魇之症的,毕竟那么年轻,心再狠,终究还是会怕的。他却从来没有梦魇,生前都不怕那些人,何况死后的冤魂?鬼神之说,他只觉得怪诞,向来不信。
只是……
这,已经不止一次梦到了。
蓬莱殿的夜晚比一般的宫室安静许多。
她同他一般,疑心甚重,十分憎厌过多的人服侍,蓬莱殿上下几乎没什么宫人。只有他知晓,她是讨厌被人瞧见梦魇惊醒后狼狈的样子。
大鼎兽口中散出的香料迷蒙的轻烟,殿中光线被重重鲛绡帷幕照得稍稍亮堂些,雕花长窗里漏进的淡薄月光透过明黄挑雨过天青色云纹的帐幔淡淡落在谢之妍睡中的脸上。她似乎睡得不安稳,眉心秀气地皱着,似不舒坦一般。
姜御丞将手放在她的额头上,一动不动的覆着。过了许久,听她梦呓着呢喃了几句,听不清说了什么,只是眉头缓缓舒开,神色宁和许多;渐渐的,呼吸变得平和悠长……
见她睡安稳了,姜御丞方放开手,阖眼躺回床榻,兀自睡了去。
他也是浅眠惯了,昔日北疆从军,稍稍风吹草动都有可能是一场兵刃相交;再加上他习武之人,警觉甚高;故而,鲜少会深睡。
夜来幽梦,不知睡了多久,仿佛下雨了,冷雨\\\"扑扑\\\"敲着窗纸,整个蓬莱殿的檐头铁马在风雨中\\\"叮叮\\\"作响,雨水从檐下泠泠滴落,仿佛催魂铃一般……
猛地喉头一紧!姜御丞愕然的瞪大了眼睛,头上银光一现,森森露出了一张脸来。
喉头被人死死卡住,他一身武艺,对上那人的眼睛,竟然半分不能动弹。
“功权……”看清来人,姜御丞奋力想挣开掐在喉头上的桎梏。
森森的灰影,谢功权的颈中一滴一滴滑落下明媚鲜艳的鲜血来,红的如要刺伤人的眼眸一般,他满面哀伤,手指缓缓的用力:“你是如何对她?!你就是这么照看她的?——”
姜御丞用尽力气,扬手一挥,眼前谢功权灰扑扑的影子被挥到了一侧,但神色却真如鬼魅一般的狰狞。
“功权……”姜御丞喘了喘,吞吐了几口气,冷冽的又叫了声故人的名字。
“你都对她做了什么?!”谢功权欺身狠狠瞪住了缓缓坐起的姜御丞,阴森的口气含了巨大的愤怒,“她是我唯一的女儿!你可对得起我?!”
“功权!我从不曾冒犯她……”姜御丞叫住了故人的名字,沉沉的望定黑暗中谢功权狰狞的面孔,低沉和缓道,“是我,教她强者之道;许她国后的位置,给她无上的权力,授她足以防身的武艺。我予她一切她所求所想,容她一切所作所为……比及昔年首辅的女儿,锦衣荣华!她如今更是有过之无不及……我何错之有!”
“可你纵容她!”谢功权狠狠的挥手怒视,“你允许她乱德悖伦!”
姜御丞骤然变色,沉沉喘了口气,平静道:“ 背德?……那是我的错吗……?功权,那你告诉我,你希望我如何?!抛弃她,冷待她,还是杀了她?!”
谢功权的眼睛打量在姜御丞身上,好像一把小钢刀沙沙地贴着骨头刮过来挂过去,无休无止:“你是看着她大的……你——毁了她……”
“是我成就了她。”姜御丞横眉辩驳,口气虽冷静却不容置辩,“功权你不该死的。你不死,你就能看到你女儿十六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你见过她的手吗?因为白日浣衣,夤夜洗桶,一到冬日全是冻疮。稍稍得脸的奴才都能甩脸给她看,动辄打骂,她却抗辩不得。有谁知道她是昔日煊赫一时的首辅千金?深宫仆婢,家破人亡,她连一丝丝的贵气都不剩……我见到她的时候,她是跪着的!而不是站着。”
闭了闭眼睛,姜御丞口气也些许的倦怠:“功权,你若活着,怎会许她如此奴颜婢膝的跪一辈子……我纵有千般不是,于理,我无错。何况……位临国后,不就是你最初的希翼么。我达成你的心愿,没什么对不起你的。”
谢功权森冷的眉目,漠然了许久,终究冷冷的笑出了声音,恍如鬼魅一般,直刺人心:“好好,姑且不论这些。你看着她生不重要……那她看着你死重不重要?!你足以堪当她的父辈,她很有可能替你送终啊!你权位再高,手段再绝,心思再狠,你斗得过天命吗?!生老病死,你躲得过吗?!她要看着你老,看着你病,甚至……看着你死!她还那么年轻……”谢功权痛心得难以克制,说到最后,似包含了万军雷霆之怒,“姜御丞,你敢指天誓日的说一句,你问心无愧?!”
心里霎时有什么雪亮透敞,姜御丞身子微微一僵,神情渐冷,目不转睛的盯着谢功权,一张一合的吞吐着气息。
长远的天际深处传来轰隆的雷声,寒凉的雨水从天间哗哗抽落,似无数把利刀直插大地之腹,仿佛在宣泄着什么……
暴雨倾盆,一个焦雷在头上打响!
姜御丞猛地醒转过来,轻轻吐口气,抬眸看了看,人还在蓬莱殿;周遭一片漆黑,看来还在中夜。
大雨从窗间灌落,有清冷而萧疏的意味,和他的头脑一样冷静而清醒,额头上些许的汗已被姜御丞随手抹净,神色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微微侧身低眸,凝望一眼身侧的人,见她双目轻瞑,宁和地安睡,嘴角凝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睡着了就是这幅样子,没半点机灵;白日里,从来都是人前端肃无情,人后阴狠狡黠,只有睡熟了,才没半分防备。
他的手臂被她枕在颈下,整个人半枕半靠紧紧挨着他。
唯有熟睡时,可以看出她对自己分明的依恋缱绻;有时他觉得热,稍稍挪开一点,不一会儿,她又会无意识的黏靠到他身侧;一直挪到床沿,他只得作罢,暗思浅笑,真把他当作镇妖的钟馗了。
纵使大权在握,杀伐无情,她始终带着莫名的畏惧;纵使莅临国后,也鲜少见她卸下心防的时候。
终究……那个谢家大小姐还是死在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宫闱里。留存于世的她,再无亲人,蓬莱殿里常常可以见到她惊怕噩梦而不敢安睡的影子……
那种晦暗,艰涩,那种压抑,绝望,整个人是卑凄的,不被希翼的。可笑的是,唯一让她安心的来源……居然是他——
姜御丞叹口气,如果他有女儿,到了今日,大概也是这么大的吧。
谢之妍熟睡在梦中,侧身翻动了一下,紧紧向他靠了靠,低声呓语,听到她无意识的呓语,他愣了愣,有片刻的怔忪。
她在唤他。
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的叫他,在睡梦里亦是。
‘姜御丞’三个字仿佛成一种执念,凝结着不安和惶惑,她在睡梦里犹自牵念不已。
一星一点,仿佛是刻骨铭心般透出来。他有些许无奈,瑞脑的香气凉得发苦,丝丝缕缕直冲鼻端,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低的声音沉沉道:“我在这里。”
她不知是否听见,人却下意识的更挨紧了他。
冷雨敲窗,淅沥生寒。木格的窗棂上\\\"噔噔\\\"作响,间或夹杂着寒风刮过,其声如鬼魅呼啸一般,惊心动魄。那雨气的寒冷,隔着窗纸,亦锋利逼来。
姜御丞苦笑一声,缓缓阖上眼眸——冤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