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深深》安靖茗

4、初识之笑容 没理由啊，

　　转眼已是五月，我对学校里的劳动节活动没有多大兴趣，因为这些想法创意实在是太无聊了，只想多关注一下有关非典的新闻。然而这之类的新闻却少之又少，可以说在这个小县城里，非典不曾被重视，他们的生活很健康、很安详。日子在宁静的太阳下悄悄流逝，随同夜晚的暴风骤雨，一往无前。
　　我在催眠中失去信心，非典抗击成功的话题都没能使我坦然起来，我对爸妈的体谅变成埋怨，短暂过后，又是急切。一有时间就盯着窗外的柏油马路发呆，大概这就是望眼欲穿的感觉吧。
　　既然短期内爸妈不会来接我，这样苦憋下去也不是办法，我选择在沉闷的祈祷中找点乐子。自此，放学后开始教方妍写字做功课，给她讲解书本上的成语故事。她总是有问不完的话题，起初我无视她的提问，久而久之，我发现她问的都很道理，便与她共同探讨。好比——“既然地球是圆的，那南辕北辙没有错啊！”、“苦尽甘来是指吃完了苦就可以吃甜的吗？……”然后我就会告诉她：“既然你知道往反的方向会离你的目标更远，即使最终你依然能达到目标，为什么不选最近的路途呢？”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我接着说“当你觉得这件事情很烦恼，很难过，为什么不早一点就让它过去呢，一旦过去了不就是不烦恼，不难过了吗？所以凡事想开点，别作茧自缚，才能苦尽甘来……”
　　“那曦曦姐，作茧自缚又是什么意思？”
　　“……”
　　我完全不能像方妍一样，每天精力充沛，有时话说的多会微感无力。于是我放弃了讲解成语故事的行为，忍痛割爱的借漫画书给方妍看。她倒是乐得自在，抱着书本同我坐在床上，安安静静地沉迷其中，窗外大雨倾注也不能让我们为之所动。我喜欢潮湿的下雨天，喜欢这种只有雨声感觉。偶然我也会主动开口，跟她玩扮演角色的游戏，她演美女，我当英雄，挺符合形象的。
　　漫画书看完了，方妍就带我去逛大合社。大合社里什么零食都有，就是没有漫画书。方妍又拉着我去火车站的西街，找那间书刊最多的报社亭。对于走路来说，西街的路途还是遥远的，所以我不惜把所有零花钱都买了漫画书，大大小小几十本，然后两人窝在床上兴致勃勃的细啃。
　　“曦曦姐，我和纱南谁比较可爱？”
　　我认真地想了想：“方妍比较可爱。”
　　老实说，方叔叔容貌普通，方阿姨也绝无惊艳之处，为什么方妍能够如此可爱，这真是一个难解之题。
　　“嘿嘿，那秋人肯定会喜欢我。”她松了一口气。
　　“秋人？”新暗恋对象？
　　方妍明亮着大眼睛：“跟明明一样帅的男主角！”
　　啊哈，我差点忘了，她向来专情无比。
　　闲的时候我把箱子里的书本翻过来翻过去，也许明天就来接我了，我得收拾好行李……嗯，今天还没来，找出一本书解解闷。
　　我觉得我快疯了，做什么事都六神无主，心不在焉，这样的恶习直接导致期中考试创分数新低！
　　老师望向我时，眼里不是没有失望的，然而对于我这种漠不关己的神态感到深深愤怒。我承认我面无表情，但绝不是漠不关己的意思，大概我只是没缓过神，或者不愿相信自己能考出这样的分数——52分。
　　说三道四的议论很快传遍小镇，现在换成她们不屑与我交朋友了，邻居们也对我有着若有若无的鄙夷。这一次是方阿姨给我言传身教，她不比方叔叔，不曾有感到可耻的怒意，只是微笑的、客气地给我讲道理。
　　“久曦，阿姨权当你换个新环境暂时没有缓过神来，不过你得争气，期末考虑一定要加油赶上来，懂吗？”
　　“好。”我木讷地点头。
　　方阿姨笑笑：“你自幼是个独立性很强的孩子，突然离开爸妈这么久，难免会有些伤神，但要自我调节好，在阿姨这里也可以像在家一样，大胆开口，我和你叔叔一定有求必应。学习上遇到不懂要不耻下问，不要钻牛尖，自我颓废……”
　　我低头红着脸，玩弄自己的手，待她说完才尴尬地回：“我知道了，可是，我爸妈还要多久才来接我。”
　　“应该会很快的！久曦，你把成绩赶上来，爸妈来接的时候好让他们高兴啊！”
　　会很快的。嗯，我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这样的安慰并没有使我停止胡思乱想，我甚至质疑爸妈是不是打算抛弃我，不要我了。没理由啊，我这么听话，这么乖巧，成绩不错，怎么会有丢开我的念头呢。
　　在答案未想通之前，我决定学会写信。跟着方妍在镇上的文具店里买来信笺纸和信封，用钢笔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地把自己想说的话写在纸上，我发现我写的大多是问号，写着写着，泪如雨下。
　　为什么还没有来接我？
　　为什么送我来这里？
　　为什么不要我了？
　　为什么？
　　……
　　堪称十万个为什么的第一封信，洋洋洒洒写满好几页，终在暗黄的台灯下完稿。我把信小心翼翼地封好，贴上几张邮票，揉了揉模糊的双眼，有气无力地爬到床上，迎接第二天的到来。
　　吃完早餐便急匆匆地赶到县份上的邮政局，我在慌忙与畏惧的神色中找到穿制服的叔叔。“我想寄信！”我大胆地说。
　　“寄信？信写好了吗？”叔叔认真地问。
　　我取出书包里的信，递到叔叔眼前，脆脆地说：“写好了！”
　　叔叔接过信，用怪腔怪调的语气念着：“北京市朝阳区XX花园A幢6号……你确定你要寄到这里去吗？”
　　我点头如捣蒜：“寄给爸妈。”
　　叔叔笑笑，把我的信揣进口袋里：“好的，我知道了。”
　　我被叔叔的肯定弄得情绪高涨起来，再次慎重的交待：“叔叔，你一定要给我送到啊！拜托你了，一定要让爸妈收到我信，叫他们过来接我！”
　　“一定会的，相信我！”
　　我给他一个弧度很大的微笑，兴奋地离开时，不时回头向他挥手。当爸妈收到我的信后，他们就会来接我了，我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这个令我讨厌我的地方。
　　很快，我自以为是的信心输得一塌糊涂，那封信像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们是不会来接我了……他们真的不要我了……我一遍一遍地摇头，也许叔叔欺骗了我，没有代我把信送给他们；可能是信丢失了，所以他们没有收到。他们是不会不要我的，不会让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过着哀思如潮的生活，因为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实在是……愁肠百结。
　　我试图让自己安然接受，可是，每晚睡不着的情愫是怎么回事，堆积的心事不能大吐苦水又是怎么回事……
　　不会的，他们肯定是工作忙去了，要出国出差到处奔跑，带着合同流窜各地，妈妈一向都是跟着爸爸，之前妈妈还说想要一个弟弟的愿望，可能张罗不过来，所以接我的事只能延后了，嗯，肯定是这样的。
　　“久曦！久曦！”
　　“啊？哦！”我回过神来，一脸茫然地盯着老师。
　　“昨晚没睡好吗？上课竟然睡觉！”老师不满地说。
　　我怯怯地站起来，招架同学们古怪的目光，无话可讲。
　　老师接着批评：“你是觉得你都懂了，不用听课了是吗？很好，上来把黑板上这个题解出来。”
　　什么题？我两眼惺忪地朝黑板望去，是个求比例的奥赛题，这个题我在北京上学时，曾在单元测试中做过，当时考了满分。我不敢多想，接过老师递过来的粉笔，沉思一会儿后，专心解题。
　　差不多用了三分钟，当我把粉笔还给老师时，我能想象同学们惊讶的表情，用瞠目结舌一点也不夸张，就连老师，也从刚刚严厉的神色里转变成无言以对。
　　我以为我会因此逃过受罚，相反，老师更加生气：“会做就可以不用听讲了！太过份了！久曦同学，把这节课所讲的题全部抄五遍，明天交到我办公室。”
　　噩梦，我居然还忘了反抗！
　　抄五遍！我真想哭瞎在厕所。数学老师这个奇葩，那么多吵闹的差同学不揪出来批评，偏偏和我过不去。我气的饭也吃不下，关着门在房间里抄题。
　　抄完第一遍，便弄得我头昏眼花，只想撞死，想来撞死太痛了，又接着抄第二遍。
　　“曦曦姐……曦曦姐，开门，我要进来！曦曦姐！”方妍的叫唤声不绝于耳。
　　我忍无可忍，骂道：“她死了！”
　　抄题抄死的。
　　我觉得她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直到长久的安静后，我才松口气，以后对付她说我死了比讲道理要来得有效些。
　　抄到第四遍时，已是傍晚过后，方阿姨招呼了我好几次，叫我先下楼吃饭。说真的，被气饱后一点胃口也没有，所以我叫他们随便给我留点饭菜就可以了。
　　诡异的是，接下来的时间我竟然恍惚起来，被某种奇怪又近于嘶竭的声音弄得头昏脑胀。仔细一听，声音源于对面的房子，是首我最爱的英文歌——yesterday once more，配着吉他声的节奏。我静静地聆听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
　　竟然有人能把这首歌唱得如此难听，不是毁经典又是什么？
　　我几乎是用跑的步伐夺门而去的，并且面容狰狞，因为我在余光中看到了方叔叔一家惊讶地表情。
　　“But they\'re back again，Just like a long-lost friend。”
　　当我停驻在声音源处的卧室门前时，他那口齿不清的歌唱还在继续，说真的，我得感谢自己强大的心脏承受能力，不然，我会冲进去杀了他。不过考虑到声音的主人是个男生，而且年龄不确定，万一打不过怎么办？我只好心平气和地去敲门。
　　唔，还算有得救，立刻开了门。
　　“什么事？”
　　他语气慵懒，目光如同他的音色，干净清澈。据我猜测，他的年龄与我相仿，顶多大两岁，虽说身高相对要优势很多。他穿着一件胸前有几道脏痕的白色的T恤，头发微长，散乱在额角，与他的房间一样，给人一种凌乱不失纯净的感觉，并且毫不影响他的容貌。没错，帅，用方妍的话来说是很帅很帅，光用帅来形容太肤浅了，有种久看不厌的即视感。只是，刚刚他问我什么来着，什么事？哦……我想起来了，我是来投诉的。
　　我皱了皱眉，正色道：“唱歌是协助你当医生的吧？”
　　他摸不着头脑，困惑地问：“什么？”
　　“不然怎么会想到用唱歌来拯救植物人？”我没好气地陈述。
　　他神情释然，咧嘴一笑：“哈哈……打扰到了你吗同学？”
　　我怔住，绽放出这么阳光的笑容不是太狡猾了吗？犯了错就用外貌来诱惑人非常不地道。我回神：“如果没有的话，我干吗跑过来提醒你？”谁会这么无聊！
　　他挠了挠头，挥手表示致歉：“懂了，我还在学习阶段……”
　　“既然还在学习，何不等学好了再唱，我想原唱The Carpenters他们还想多活几年。”
　　他惊讶万分的愣在那儿，未久，笑容再次从眉间传开，双眼炯炯有神，大呼：“你知道他们！”
　　“我学英文时买的第一张英语专辑。”我不屑地告诉他，说完转身离去。
　　“好酷！”
　　是了，他没有再打扰到我了，我在痛苦中结束第五遍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