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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水落石出朱鸾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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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他们两个奔到西处的时候正好看见那隐秘于草野之间的弓箭手如鬼魅一般的窜出来,踏着先前那些在六国诛亡之下生死不明同伴的躯体,闪着寒光的箭尖象是野兽的眼睛。嗫声几乎与凤苏颐的判官笔一起扬起来,他只看到他的衣袂和笔尖一起化为一道白光然后夺招而出,强劲的气流折损了百箭齐发的利箭,而后笔尖一折一击齐煞让弓箭后的禁军全都飞跌出数米!
等风停下来的时候一切都还是死寂死寂的,只有枝条在月下疏影寥动。
那不住拂动的树叶下分明对峙着两个人。
这两个人身形剪影就像被钉死在泥石路上的石头一样,一动不动。
一边立的是凤苏颐,另一边赫然是萧衍。
凤苏颐的左手揽着归月明,她经过刚才的事激忿之余现下却是支撑不住昏了过去。而他右手握着的判官笔竟然毫不收敛煞气盈然直指着萧衍的眉心——萧曼瞪大眼睛,这世上恐怕根本没有人敢拿判官笔指着萧衍!
“你竟然为了护住她使出了这种招数,看来我确实是小看你了。”萧衍神色竟也不变,他根本不看笔尖,他只看着凤苏颐的眼睛。
“我只是后悔没有早些使出这一招。”凤苏颐的语气很淡。
萧衍朗声一笑,语含讥诮“怎么,到底是装不了圣贤?”
只听凤苏颐还是淡淡地“我要做甚么人,对甚么人圣贤是我自己的事——但我可以告诉你、妳从来都想错我了。”他话锋一转对着众人冷冷道“妳们也许不知道为甚么他对归妃为甚么那么不假辞色,就是因为他早在昭明太子死后,朝堂文人群情难抑之时意图拉拢于我,想用我牵制住那些文人。为了使我答应他甚至曾劝说归妃改意、但我宁愿入狱也不愿与你为虎作伥——”
萧衍神情大骇,沉声喝道“凤苏颐你疯了!”
“疯的人是你,当年你为称帝拉拢归家,你明知太子只中意的是太子妃却强行将归妃送入东宫。所有人都不过是你的棋子,你在意的只有你自己和你的江山。”凤苏颐的判官笔在月下泛着点点的寒光,之前所见的倦朴端华全都不见了。他整个人就象是一把被月光洗得清气出骨的长剑,多年前那种逼人的风骨又凛然而立“但我早就告诉过你,就算没有归月明我也会留下,我绝不会让昭明太子死得不明不白——只因太子对我有古卷之恩、知己之遇!”
一旁的清殊忽而笑了笑,神色象是踩着万种玛瑙砗磲宝石般的鲜艳“我委实已经多年没有看到过这样的他了。”
凤翎闻言不由得用眼尾扫了清殊,这一眼被清殊含笑接下他却没有再往下说。
“如今昭明太子之事已经沉冤得雪,我并不想管你日后如何面对天下人,我只知这里的人我都要毫发无损的带走——”他语调冷冷凉凉,一双眼里却是怒艳逼人“我想陛下也不愿意再见到一次六国诛亡,是不是。”
那分明是威胁,萧衍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却是默然出一丝高深莫测的味道来。除非他愿意,否则以他的功力区区大理寺的牢房又怎能关得住他,他屈于人下说来说去不过只是为了一个情字。对昭明太子的知遇之情,对归月明剪不断理还乱的别情.........这样的人以武屈服以权威逼都是不可能成功的,若是不能除掉,又不能收为己用,留在南朝反而对自身不利。
索性让他走得远远的,一了百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刘宋旧臣还是锲而不舍的寻找凤奚堂的麻烦,他何必要自己动手,让刘宋那些旧臣去替自己收拾眼前这个人岂不是更好。如此想罢,他轻轻浅浅地这么看了一眼清殊。
“虽然陛下不想见识六国诛亡,小僧倒是想的。”清殊适时站到了萧衍的身旁,含笑望着凤苏颐“如果妳能胜我,这宫门就让你们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否则,这里的人妳一个都带不走。”
凤翎有些焦虑地看着凤苏颐,清殊的功力可以说是深不可测,就算使出六国诛亡却也未必能与之抗衡,他越来越发现自己看不透清殊。这个人亦敌亦友,出手叵测飘忽行事也鬼魅不定任性妄为,这样一个人跟萧衍究竟是甚么关系。为甚么不仅能自由在宫中行事,就连昭明太子的那些宫闱之事他知道的这般清楚。
凤苏颐看着他的神情却象是忽然轻松了,仿佛回到了当年。那正是大好年华意气奋发。第一次见到清殊时,他也像现在这般望着自己笑。他忽而一笑,扬起眉目道“妳非要逼我与你动手幺。”
“你我之间总欠着这么一战,还是算清的好。”
凤苏颐回眸看了一眼凤翎,他立刻心领神会接过昏迷不醒的归月明。
四周终于又只剩下风声。
所有人双眼一眨不眨盯着凤苏颐那支纹丝不动的笔尖,任何人都无法想象出还有甚么比判官笔更适合他的兵器。因为他握笔的手好看的象是用最硬朗的矿石打磨出来的,但最好看的绝不会是他的手,而是他的肩、——那是能够对峙得起一切强权威胁的傲气和风骨。
后半夜的风更大了些,刮得叶子哗哗作响,对峙着两人的衣袍飞扬在这枝桠明月之下,月华如练这厢的凤苏颐端的是脊背清拔风采盎然,那厢的清殊却是眉目如画谡媚妖华。
凤翎看着这本该杀气凛然的一幕却是不知怎么的,脑中只跃出了‘江左风流’这四个字。就好像是百年前东晋的那些乌衣名士,于高楼台阁中清谈饮酒,观岁月荒疏,饮琼浆玉露,那文可倾城,武可倾国的风华。
有一片叶子从树梢上飞脱而下,懵懵懂懂地被吹在半空中。但谁也没有看到它是否落地,因为就在这时候清殊身形如风般一掠,但只听‘哐当’一声,他们皆是瞪大了眼睛,凤苏颐却是比清殊的身形还要快——他竟然在清殊掠身前来的那一刻掷了手中的判官笔!
萧衍高深莫测的目光中突然有了沉沉的笑意,在这个人的心里友始终是友,所以他不能忘情,这一役清殊怕是赢定了。
凤翎和萧曼皆是倒吸一口气心里直想着他一定是疯了,清殊的确没有兵器,可是清殊那样的人本身自己就是一把兵器!而他、而他没有了判官笔还有几成胜算?凤翎不由地回想起自己与清殊交手时曾被对方截过招的那一幕,心下更是后怕,可见清殊功力本就深厚,加之对于自己与判官笔的交手极有把握——不对,凤翎想到了甚么眼神忽然亮起来,继而眼里涌出了欣喜的味道。不,一定是因为凤苏颐正是知道清殊对判官笔胜算颇大,所以他才会舍弃判官笔,为的就是出其不意奇招制胜。这招虽然惊险但事关重大,只得此放手一搏!
想到这层凤翎又急切地抬起眼,只见两条人影缠错相当竟不能一眼辨认出他们来,他们相交而过的掌风击得本就坠坠欲落的枯叶都纷纷落下,簌簌而起的声音再借着明月与宫灯看起来既清禅又萧瑟。
“怎么办”萧曼小声又急切地去扯凤翎的袍角“他可有危险?”
说话间已然见到凤苏颐连退三步,清殊的招式并不凶悍逼人但每一招之间配合精妙,只要一招半式没有守住,便很容易被他所牵制,从而转落下风。就象是现在、——他这一退下盘不稳全无防备,要是清殊这时候攻其膝眼便是十拿九稳。
凤翎自然看出来了,焦急得恨不能冲上前去替他挡一招。
然而就在这时凤苏颐本来颓然而退的步子象是被人无形中从后面挡了回去,他的步伐联翩如蝶的翅膀,诡异翕动下就这么原地一错一分霎然间人已经欺身到了清殊眼前。只见他身影如风,众人皆只看到他衣袂剧烈的荡涤起来,然后虚晃几招一眨眼清殊的腕骨竟然已被他擒住,再听哗啦一声,清殊一直握在手中的念珠串突然断裂了,珠子噼里啪啦的散了一地。但在场的人都知道,这串念珠绝不是偶然散的——它正是被凤苏颐欺身而上时强劲的掌风所震裂。
一时之间,已经高下立判。
凤翎和萧曼面面相觑仿佛还不相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萧衍的目光阴沉沉地看不到边际。
只有清殊不以为意,只是垂目看着满地的念珠低低地一叹“这或许就是我一直追寻的那个结局。”语罢抬眸对着凤苏颐悠然而笑,眉目端华灿若星辰,那股谡媚浅浅的含在眉梢“你们走吧。”
凤苏颐凝望着他的双眼,忽而就这么深深扬起脖颈一声长啸,声音清亮如出鞘宝剑的剑光,绵绵不断彻骨悠扬。适时两道苦苦挣扎着的枯叶抵不住这强劲的内力被震荡的纷乱而下,一时之间竟是绝美。
清殊只是微微阖了眼,唇边绽开一抹似浓艳似清怅的笑,凤翎只觉自己从未看懂过他的笑,或谡媚或妖异,但此刻却是真真觉得他笑得安然。
凤苏颐一掌击上清殊的肩,双目清正如水“承让——”
清晨的建业还是微微湿润的模样,秋意渗出一股苍茫的肃杀。
三个人影在郊外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走,他们已经决定去往洛阳,打算出了建业便渡江而上。
走着走着只听凤翎忽而出声道“你既然赢了清殊又何苦要长啸,既然是长啸为甚么又执意自伤?”
这句话他倒是憋了半晌,如今总算是找到了机会问。
原来凤苏颐昨晚那长啸并不是随便出声的,而是一招名叫“凤鸣岐山”的内家功夫,传言它是凤奚堂一位精通音律的先人所留下的,凤鸣岐山音如出岫,绵长清亮,闻者倾心,更是了不得伤人心脉的利器。只是长啸者必先自伤才可伤人,但凤苏颐昨晚的啸声显然旨在音律之美,伤了自己倒不伤人,凤翎自然不得其解。
凤苏颐面上忽而笑了笑了,转眸望着他喟叹道“我与清殊相交七年,他一直对凤奚堂的技法念念不忘,总想找我堂堂正正比一场,我一直不肯,每次都是过了三两招便罢。后来我们在昭明太子前立下誓约,待我回洛阳之前定要与他一较高下,若是我赢了他便告诉我一个秘密,若是他赢了我便要长啸于他。“
凤翎先是微微愕然,话到心里转了个弯他才道“可昨晚分明是你赢了啊——你弃判官笔不用,难道不是为了出其不意,奇招致胜?”
凤苏颐眸中的笑却是逼人的流光溢彩“我的判官笔从来都不会用来对付朋友,至于你们说的“赢””他轻声一笑,眼底竟然透着一股颇为相惜相知的味道“妳们可知道,我除了文墨草书写得略胜于清殊,剩下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尽管凤翎和萧曼都是聪明人,但都被这句话噎得不知如何开口,更不敢相信凤苏颐的言下之意——
只听凤苏颐继续道“是清殊他故意的——他故意输给我,好让我们脱身。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这么在台面上为难我一下,萧衍背地里也会使出手段对付我们。”
凤翎不可置信的望着凤苏颐,过了半晌才接下去“……难怪清殊昨夜说‘这或许就是我一直追寻的那个结局’……”他脑中纷纷乱乱话语也跟着一躇,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他望着足下的泥地,它还是湿润清冷,可它已经不是他刚来这里的那样疏冷彷徨。想着想着凤翎绽出一束苦苦的笑,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才会是朋友。所以清殊会以这种方式放过他们,所以凤苏颐会长啸不惜自伤,原来清殊竟是以此成全他们,原来凤苏颐竟也是以自己的方式去履行那个诺言。
他心口一热,只想起清殊诱自己去昭明太子旧居时他回眸那不知是何意味的笑,更是五味杂陈茫然无踪,他低声问“清殊........清殊他究竟是甚么人?”
凤苏颐眼神一飘“这也许就是他想要告诉我的那个秘密,但他不用说,我也猜得到。”他沉默了一会才道“如果不错,清殊也许是陛下的外子。但他从小就在寺院长大,直到十五岁之后才自由出入宫廷给陛下讲经。但清殊他与萧氏所有人都不同……甚至和昭明太子也不同。”他讲到这里一顿,眼神微微黯然,颇有些苍凉的意味“……他其实才是那个想救众生的人。”
他其实才是那个想救众生的人,凤翎默然,所以那双眼睛色彩斑斓才会是他看不懂的妖异。萧曼仿佛也随之想到了甚么,眼底一片感触,轻轻地垂下头。
走着走着眼见已到了江畔,凤翎停住了步子从衣襟里拿出那个漆盒,自从那天起他一直都将它带在身上。此刻拿在手里仿佛有千斤重,他的指尖又抵在了盒底那凹凸不平的刻字上,空荡荡的钝疼着。
“舅父”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心甘情愿叫他,本想问归月明却不知要从何问起,又怕他伤怀,硬生生又咽了下去。
凤苏颐慢慢接过了那只漆盒,他的手指瘦长瘦长的极是文雅,干净的好像是雨后的青石。他用力地握住漆盒,一点点抽紧手指——直到此时他依旧清晰记得那日从屏风后走出的她,月一样的眉目云一样的长发,广袖对襟,曲裾古雅,裙摆拂动像极了涉江又采了芙蓉的那个女子。
昭明太子对她的存在却极其不在意,也只因为她温的酒特别醇香故而留她在堂前侍奉罢了,仿佛之于他那不过是个侍婢。她也就低着眉折起袖子为他们温酒,只在他们因谈论到甚么欢畅大笑时才轻轻抬起头看来一眼。
而那一眼她不慎看偏了,于是便落到了他的身上,与他撞了个正着。
那一眼就像从满庭温润里迸响的石破天惊,把他的意识寸寸节节都击碎在了这里。
之后如此的场景时有发生,他知晓她喜爱嵇叔夜,便摒弃了凤奚堂一贯的笔法,仿着嵇康的风格当庭写下整篇“声无哀乐论”。
在那之前他从不以为自己的草书写得好是一件可值得骄傲的事,但那天他只觉从未有过的庆幸。仿佛自己的这一手草书就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让眼前这个人看起来那么欢喜。
他也依旧记得在烛下攥着判官笔刻字的自己。那天凄风黑雨只有自己眼前的孤火在天地之间燃起一角希望。那时的他还是满腔激豪,他一边刻一边问自己,就算昭明太子真的对她毫不在乎,自己是否就可以偷偷帮她掩那么半点风霜寒凉?
后来,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事存在着便只是为了铺张浓墨的让人期翼一场再狠狠落空的。
他只恨不能将它刻得更深,最好腐朽掉忘掉最好任何人包括自己都不要看到——但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却是太过倾力,那些思绪、那个人却是比字迹更深的埋在他的心底,再也不能忘记。
他低眸望着那行诗,甚么才是思君朝与暮?
那是于狂月静雨中,于白夜黑晨中,于阑珊处于轻狂时,就算想到一双眉眼,都会让人心底凉起寸寸节节的温情,然后就不知所措想借着星光借着明月借着年华借着自己的所有去辉映去追逐去融化去比肩的寂寞。
然后只听啪啦一声,下一刻那只漆盒就被抛到了路边的草丛里。
“舅父、——”凤翎惊愕地看着他把漆盒抛掉,满目愕然。
凤苏颐却是含笑低着眼,轻轻道了声“却是不该。”
却是不该——他就这样把他的思慕他的寂寞他的温情他的纠葛扔在野草丛里,看似决绝坚定犹如断绝,只是不知骨中的遣倦它能否可以一起随着野草彼此相长又彼此相忘?
眼前天已大亮,云远天长更显得江边碧阔广泊,孤帆点点一望无际。
他心下感触转眸去看萧曼,她还是单环发髻被海风吹得烈烈于飞。此刻正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向自己,他忽地一笑去拉她的手。
洛阳长路漫漫此番一去怕是永无归期,凤翎自然是知道的,但却不知道自己从未想过此行会以这种结局离开建业。
而那个漆盒.......他朝着风闭上眼睛,或者该任由它这么相长相忘,那印记终究会在生命里辗转出不可忘怀的痕迹,在多年之后或许舅父会感激昭明太子,感激那个她,以一场注定消亡的倾慕去诠释自己一场刻骨铭心年华可鉴的义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