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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还君一梦已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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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梁的宫城看似是侍卫林立,但对凤翎来说宫禁实在算不得严,他几乎是贴着他们的眼皮下进来的。这里依旧是一副宫墙苑冷,草木繁深的模样。宫前连同前厅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凤翎闪身就进了内堂,他闪进内堂的那刻微微有些吃惊。虽然他总觉得那院落都透着失势的萧索,但他没想到这堂子里竟然更…凤翎简直想不出甚么词汇来形容了。只见内堂不算大,四周白惨惨的,也没有甚么帷幔遮挡。靠墙有一座屏风,屏风前是一张素榻。然后就是对窗下的一几案,案边上是一只插画卷的黯色石缸。莫说甚么暖玉芙蓉帐了,这陈设简练到了极点。
而归月明还是一身白衣,伏在几案上入神地看着甚么,连凤翎立在她身后她都没有察觉。她手里拿了一张绢,上面细细密密地写了很多字。他只是无意一瞥便看到绢上那手极其秀拔的落迹 ‘公子无于隔。乃在天一方。望望江山阻。悠悠道路长。别前秋叶落。别后春花芳。雷叹一声响。雨泪忽成行。怅望情无极。倾心还自伤‘
凤翎咳嗽一声,归月明惊讶地回过身,见到眼前的人她微微犹疑了半刻便是一笑,她边笑边站起身来“郎君怎么来了?”
他也不客套“萧曼有没有来过这里?”她脸上微微有些错愕“没有”但很快接下去“她昨日难道去了大理寺?”凤翎不想解释,只是略一点头算是应承,问道“她平日住在哪?”“西苑”归月明的目光有些担忧“可要我同你一起去?”“不必”他转身待走,却不由自主地又去望了一眼几案上的绢,仿佛想看清楚那是不是凤奚堂的草书。归月明顺着他的目光一同落到绢上,未了又笑了笑。她笑得很有些风绰婉约,声音却在叹息“这是萧郎写的诗,他同我说苏颐的那手草书如何风神玉骨,可惜他自己学的是正统的二王行书……就算是临了苏颐的字也是不及他十分之一。”那绢上的字的确是正统的二王钟繇之笔,绢是有些旧了,却被保存的很平整,想来是归月明的心爱之物。
凤翎没来由地就想一叹,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叹的是甚么。可能是叹那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也可能是叹牢里那个还算是自负清华的人。叹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待他刚踏出宫室的时候眼前骤然晃过一片衣袂,那是一片颜色黯沉,象是梅雨季节被人踩踏的不成样泥地的颜色——但这抹沉黄却扯得他一下子紧张起来。这难道是那个僧人、——那个在大理寺夜晚萧曼看到的僧人。难道说萧曼的失踪与他有甚么关联?他不敢再多想,怕稍不留意又会出现如上次一样的情况,他一提气奋然跟了上去。但那僧人步履轻缓,他走得既不快也不慢,似乎有意无声的指引着身后的人跟随他进入未知的领域。
凤翎跟着他穿过曲径绕过回廊,就这么跟着他走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但此时凤翎已暗暗察觉不好。就是无论他怎么施力,他们的距离似乎并未拉短。那个僧人依旧遥遥的在前方的不远处散步,可他已经无法准确的估计出他们之间究竟是差了几步之遥。他似乎离得他很近,又似乎离得他极远。凤翎甚至要开始疑心那只是一个用纸片彩扎的幻象。
就在这时那个僧人忽而顿足回身,就这么幽幽的、似笑非笑地望了他一眼。凤翎心中一跳,那一眼看得就像鼓槌突然落在鼓面上那一声悸响那么惊诧。就见他回过身来的半张脸风致白净,远远的只见眼睫透亮黑澈,唇色朱红明媚,说不出的欢喜无量。可那一笑却端的是怪诞流邪。竟然生生从那风致中绽出一抹让人无法直视的谡媚来——凤翎看不懂那笑意,只觉得兜头被泼了一盆妖媚的、调笑的又极不正经的悲悯。
那僧人笑过后便举步走了,这次凤翎望着他的背影只觉是用尽脚力再也无法追上一程,那显然已非是平凡僧家的功力,而自己竟也不知道他用的究竟是甚么身法。正在心灰沮丧之际,他这么漫不经心地一抬眼,只见自己已经身处一个极是堂皇的别宫院落中。只是这别宫虽是檐牙交错门户堂皇,却无不显出一股衰败之气,似乎已经无人居住很久。凤翎满心疑虑,那僧人为何要将自己引到这处别宫来?
他凝神敛气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阶,脚底的台阶白玉构成富华不可方物。莫非这里面是传说中花椒砌成的内壁、黄金做的灯饰?他步子一凝,心中无端端地想到了前汉那点胭脂风流的昭阳殿,然而他的步子还未再往上踏,就听到一道声响——自己眼前的那扇门骤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那人拉的太急以至于门板里都发出近乎要散架的刺耳声音。那人一打开门就想往外冲,然而下一刻便看到了台阶上惊愕的凤翎。两人同时惊呼“你怎么会在这——”
眼前的人还是皂衫纶巾,白肤长眉不是萧曼是谁——还未等萧曼回过神已被凤翎一把扯了过去,只见他焦急地审视她,急道“你去哪里了,我不是让你寻个酒楼等我?你的伤如何,可有事?”
萧曼挣脱了他的臂弯,充耳不闻凤翎的问询,只面色急切地道“我没去酒楼,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极其怪异的事。”她忽而从怀中摸出一块玉,晃到凤翎眼下“你可记得这个?”“这不是那日在大理寺看到的,昭明太子的玉佩?”凤翎有些疑惑地瞟了一眼,也不知她发现了甚么。只看萧曼极慢极慢的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这不是太子的。”她声音低低的“这里是昭明太子的旧居、……我已经肯定,这块玉不是太子的。”
一张光洁平整的几案上,铺着一方浅色的绸缎,那绸缎中间放着的就是那块玉。
归月明、萧曼和凤翎分别坐在几案边上的蒲团上,他们眼神都在玉身上,一时无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归月明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这确实不是萧郎的东西。”她指着玉身当中的那只环抱着满月的蛟龙“这并非是玉龙,而是腾蛇。”凤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粗粗一看是一条有爪有鳞神似龙身的颀长生物,一眼看去与龙无异。只是在头部不经意的地方生出了一对细细的翅耳。凤翎知道皇家的等级极其森严,身份高低不同的人用的东西绝不能相互僭越。
“那么这块玉的主人是谁?”凤翎刚刚开口便看到归月明脸上奇怪的神情…她如紫藤花般温润的面上象是罩了一层寒霜,再看萧曼也是唇线紧闭一脸悲愤。
玉龙与腾蛇本就是象征着同宗的兄弟、……若是太子死了,接下去能够继承皇位的人是谁?凤翎在心中低叹一声,这看似尊严华贵的皇家藏不住的永远是这些人世间最污秽卑劣的东西。
“那是三皇子萧纲的玉佩。”萧曼忍不住冷冷道。
“如果凭借这块玉就认定他包藏祸心,那他怎么会蠢到把自己的玉佩放在匣子里,造成是昭明太子与凤苏颐私交密切的假象,从而给凤苏颐定罪?”
“想必是情急之下拿错了。”
凤翎沉默了一会,忽而拿眼望着萧曼“我觉得此事极为蹊跷……方才我在外面见到了一个僧人,怀疑是大理寺那晚也是他,我便跟上去。熟知那人功力深不可测,我跟了他一炷香却一直无法欺身靠近。就是他将我引到你宫去的。”他顿了顿“可他,为甚么要将我引到你那里去?难道他知道我在寻你?”
“僧人?”归月明面色一阵奇异“甚么样的僧人”
甚么样的僧人?凤翎茫然地在脑中搜索着记忆,但他的记忆象是被一层灰蒙所笼盖住了,他看人向来是过目不忘,但这个僧人似乎是长了一身他描述不了的容色身骨,惟有那一笑直穿声色教人难以忘怀。他犹豫了很久才道“是个……容止妖异的僧人。”他看着归月明神色有些凝沉“当今圣上笃信佛教,想来宫中出入的僧人并不在少数,你可有甚么印象?”
归月明摇了摇头“圣上宠信的僧人我都在宫宴之中见过,不曾有郎君你描述那般的妖僧……”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那么以他的功力,那晚在大理寺,他根本就知道壁柜后有人——”萧曼突然截口俏脸一阵煞白,她转眸去看凤翎,见他面色微沉地冲自己点头“难道、……难道他在帮我们?难道是他调换了这块玉佩?我们在做甚么他全都知道?”她越说越觉得脊背隐隐发凉,分不清敌我的猜想几乎让她忍不住焦虑窜起身来。凤翎适时地伸手过去握住她纂成拳头的手,想要她平静下来。
归月明眼见凤翎将手递过去后萧曼便似慢慢放松了心绪,这两人的模样让她面上浮起了一点欣慰的笑意。她自然知道萧曼过往对凤苏颐那是怎样激奋认真的喜欢,可是这女孩年轻,她并不知晓自己喜欢上的其实只是那点凤苏颐作为男子的盎然风骨、她不过喜欢他的才情并不是他这个人。萧曼不知道那只一个小小女孩儿的仰慕、……根本不能算是爱。
而她自己、归月明眼神一黯,黯出点世事千凉的寂寥来。纵然自己是能解他的千愁万绪能和他的曲能懂他的诗、却也终究是要,任凭他这么孤独的。
“今夜我会去大理寺送消息。”凤翎慢慢开口,袖中的判官笔不知怎么抵得他有点疼,但是他没有动。
“郎君”归月明思虑了半晌才开口“他是你的……甚么人?”
凤翎沉默了一会,转眸看着萧曼。她闻言却是垂着目光不去看他,这似乎是她一直想知道的,但她不看他。凤翎就只能望着她脖颈那条走势微微向下的线条,低声地答道“他是我舅父”
此言一出归月明的眼中有意料之中却又有意料之外,世人道是外甥似舅,看来确是如此。这个少年眉目间与凤苏颐有七分相似,要是只看一眼怕是极容易认错的;诧异的是他终究怎么也算不得真正是凤奚堂的人,缘何要蹚这一浑水,难道是他母亲见凤奚堂已人丁单薄,才冠此母姓的幺?
入了夜的宫苑冷冷清清,宫苑树丛都象是飘在雾里的幻像,沉静中透着一股湿气的阴寒。
细密交错的宫檐下飘来两缕细细的交谈声,那声音实在是很细,若是不尖起耳朵来根本就听不见
“你说这二皇子是怎么了,我昨儿半夜和小六交班没一会突然听到二皇子在宫里面大叫……可把我吓得,我以为有刺客拔刀就往里头冲。”
“然后呢?”另一个更年轻的一点的声音紧张的催促。
“还没踏进内堂就教三皇子给赶出来了。”
那个年轻的声音沉默了一会,才神秘兮兮地道“那看来近日这宫中的传闻都不假了?”
“甚么传闻?”
“说是这三皇子撞了昭明太子的邪了啊,鬼上身呢……所以半夜总是看到昭明太子的鬼魂吓得大叫……这想想也是啊,你说他能不害怕吗………这白天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三皇子做了甚么可是自己清楚。”谈话声戛然而止隐在风里。
也不过是片刻,月华从檐角后窜起,那光染亮了那条原本匍匐在屋瓦上的身影。那影儿正是凤翎,他抬了眼面上似笑非笑的,侍卫的对话自然全被他听在耳中。
萧纲忽然变得神神叨叨这自然是有道理的,他身子那么一溜就从萧纲的宫顶上扭身滑落下来,那晚凤苏颐听了他们的发现简直是眼神都亮了。他却也不知凤苏颐究竟在高兴着甚么,只听他对自己说萧纲为人急躁又刚愎自用,让自己且试他一试,没想到他也不过玩了几个夜半纸窗飘人影,天明房前掷蜡鹅的把戏就将他吓得如此。他勾起唇角来笑得有些不屑,看了萧曼她们怀疑的事情果然与萧纲脱离不了甚么关系。
他本就懒得理这些世家贵胄的家事,那就好似是一袭黄袍下的虱虫,让人无端恶心。但在他知道自己即将能够快意真相的时候心里不免又浮了几分失意,那闹剧底下的本质毕竟是一场悲剧,一牵连上昭明太子仿佛这份悲意也随自己扯上了几分关联似的,让他连一点拍手称快的兴头都没有。
不远处台榭上的宫草似乎随风隐隐飘了飘,凤翎心知必然是萧曼她们来了。便从从容容地一手解散了长发遮住门面,一手从襟中拿出个小小的铃铛对着宫室内铃铃铃的摇起来。那铃铛看着小巧玲珑,声儿在这样的夜里听起来却是格外缥缈阴森,简直象是乘着冥界的风飘到人间来的。凤翎忽而贴着东面的纸窗只身一闪,又忽而掠过袍子往南面的纸窗上一飘。未过多时便听到一个惊怒失措的年轻声音从宫窗里颤颤洒洒地抖出来“来人——快来人!!”
何曾会有人?里面的人声音越拖越长也越来越惊惧,好像是琴上那根形将飞散的细弦,下一刻就要崩裂在空气中了——却见这时宫门忽然被人用力撞开了,冲出来的那个人只穿着一身薄薄的长袍。他发冠歪斜,手里持着一根挂在床幔边上的桃木剑。他神情悍厉地对着宫门前的空气挥舞呼喊“你走你走,你快走——你已经死了别想再来纠缠我——”
凤翎看着他不知怎么就生出一点鄙夷又同情的冷笑,他听萧曼说过昭明太子的身形与他颇有几分相像,所以若是把脸遮盖住,穿上昭明太子的衣服那几乎就可以以假乱真。他足下一点身子飞上了不远处的灌木丛。他依靠着足尖的真力飘飘忽忽地立在那群从木上。萧纲看到他的那一刻,手里的桃木剑也不迎风狂斩了,两条腿就象是钉在了地上。他惊怒地、怨怼地、瞠目乍舌地看着那团飘忽不定的人影,眼前的人整个就好似被折断了脖子挂在树上一般,脸面上盖的是细细缕缕的黑发,不见面容,身上穿的就是昭明太子生前穿的朝服。
他耳中只听到了一道幽幽瑟瑟似哭非哭的声音,然后那团人影鬼气森森地道“我问你,你为何要害死我,你明知父皇重鬼神之说,为何要存心骗我埋蜡鹅在母亲的坟下?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你为何要抖落给父皇?我再问你,你害死了我也就罢了,为何还不放过凤苏颐,他人已在牢狱,你为何还要捏造他与我交往过甚有企图之心来定他的死罪?”
萧纲忽而大叫一声将桃木剑掷在地上,竖起眼睛几乎睚眦尽裂地嘶声道“皇兄、我确实不该害你。只怪宰相唆使我,他说皇兄重文好群党,若是将来一旦登基,乃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我等都不再有出头之日。他还说、……凤苏颐此人锋芒太露,留他一日必将招致祸害……”萧纲虽然害怕却还是不改悍厉之色“可是皇兄,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想入主东宫,绝不想取你性命,你又何须如此骇我?”
凤翎见他死不悔改心中鄙夷又添一分,可看他神情不变没有膝软求饶横竖倒也算个男人。口中一记冷笑“可你们千算万算算不出你那群不济的鹰犬拿的会是你的玉佩吧,你们奸计不成再买凶杀人。甚至偷梁换柱想要派人行刺归妃,真是好一出与丞相私通的奸计、好一个二皇子。大理寺那个妖僧自然也是你收买的了?”
萧纲的神色由剽悍开始变得越来越茫然,他惊诧之极的仰起头看着凤翎的下颚,双目空空茫茫似乎并不知道对方究竟在说甚么。最先按耐不住树丛后奔出来的是萧曼,她怒目圆睁地瞪着眼前的萧纲不说一句话,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看神色恨不得立即将萧纲痛打上一顿;在她之后走出来的就是一身素服的归月明,与萧曼不同的是她面上冷冷凉凉全无怒容,只是一双眼睛恨意逼人,寒如九秋。
凤翎将一头乱发往后捋去,月光下露出一张秀凛的脸来。三个人正牢牢地逼视他,萧纲忽然象是愣到极处,他望着萧曼和归月明,最后目光又回到凤翎身上,徒然面皮一阵怒红“皇嫂……是你们……、……”
萧曼根本没听他说完,手中的玉佩一晃而逝,冷冷道“人证物证俱在,你就算生了十条八条的舌头也不能抵赖!跟我去见叔父——我要你还昭明太子一个清白!”
她话音刚落周边无尽的夜色中似乎慢慢地凝聚起一股气,那气息从无尽的黑夜中扩散开来慢慢聚拢到宫苑中央,带着习武之人最难以忍受的压抑肃杀——凤翎最先察觉到了,他几乎毫不迟疑地抖开袖中的一双判官笔,随着判官笔锵然出声的袖风。月色中也同时响起了一道轻轻浅浅的叹息,那声叹息淡的好像随时都要化在这风里了,但那声叹息也硬生生在每个人的耳边上都打上了一个圈,被听得清清楚楚。
“甚么人——”凤翎出声的同时只凭借着感觉回身一刺,判官笔立即脱手而出朝着黑暗里直速掠过去——那是刺秦中的‘血染长平’!凤翎根本没有看见那个人,但凭借练武者的本能他已经感到了一股不可化解的压力从这边边角角的地方向自己压过来。
然而只听叮一声,判官笔的笔头被不知甚么东西一挡一击,紧接着迅速调转了头直定定飞向另一个方向,最后笔尖硬生生地刺在了宫前一棵槐树的树干上。凤翎不可置信地看着入木三分的笔身,在这之前他绝对不信这世上有人可以只用半招就卸掉凤奚堂‘血染长平’上所有的回旋之力!
他吃惊地望向抵挡住判官笔的那个方向,只见在一小块空地上树影被月亮照的影影绰绰稀疏可辨,那光晕下忽而出现了一双足。那足就点在随风飘摇不止的枝叶投影上,宛若出尘之意。他衣服下摆很长,只是隐隐约约露出足尖的部分。这个人身骨修长肩如削束,身着一袭旧旧的僧袍。他的脸白净无暇,眉目间也是庄严无量。月色下恍然一见真真是有一种‘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的风姿。
凤翎却是又惊又怒,脱口而出“是你——你是那个妖僧!”
那人被指着脑门叫妖僧也不生气,只是合十作了一个礼,微微抬起眉目浅笑道“贫僧法号清殊。”他笑起来就象是原本洗白素净宝相的面容被人淋上了一千种玛瑙珍珠琥珀珊瑚,那容光浸透了千种流光溢彩欲艳生姿。凤翎心中回想起那日他幽幽远远缥缈含笑,再见心中徒然似是生出一抹不祥的妖异来。那妖异之下又空空荡荡一望无际,象是一纸留白的空旷。
“ 三皇子你们不能带走。”
凤翎一双眼定定也冷冷地看着他“你凭甚么?”
那叫做清殊的僧人抬了抬眼睫,楚楚谡谡地柔声道“我不会与你动手,你也不是我的对手。”这话他说颇为心平气和,也并无倨傲之色。凤翎当然知道自己并非是他的对手,但此话入了少年人耳里就如同一石激起的千层浪,将他心底的那份锐气全都逼在了胸口。他伸手便拔下树干上的判官笔,这么锐气奋发的一昂头,将那满头长发抖落在了肩后“我知道自己不是你的对手……“他上前垮了一步,眉目铿然地抬了抬下巴“但人我绝不会交给你,所以、想要留下他的话——你动手——”
萧曼在一边将眼睛都看直了,想要出声阻止已然来不及。只见凤翎身子一晃人已欺身到了清殊跟前,清殊却仿佛又叹息了一声接下来萧曼只看到那灰灰旧旧的僧袍衣角在判官笔的夹缝中闪避左右,要说他闪避的有甚么路数萧曼是全然都看不出来。只觉那一身一姿都好似是一场月下的双舞,凤奚堂的‘刺秦’本以酷烈剽悍著称,但被清殊的广袖僧袍这么一缠一绕带出的却是旧雨江南般的缱闂。凤翎一个侧身伸臂挡掉清殊的广袖,下腰又是一招‘围魏救赵’。岂料清殊仿佛早就算准了他会出这招一般,只是抬手一扶,凤翎的笔尖不偏不倚蓦然就停在离清殊眉心差两寸的距离。
清殊一双眼睛细细扫过凤翎的眉眼,凤翎只觉他一双眼睛黑得妖气,而后耳边便传来低低的话音“他当年也一样明知挡不了我的水袖却偏生是要用围魏救赵来转攻,他就是这么不认输的人……”凤翎听出他话中似乎意有所指,听到围魏救赵更是心神一番悸动,莫非清殊竟是凤苏颐的旧识?未等他思量仔细,就感到腕中一麻整个人被清殊甩出了数步之远。
后者自顾自风姿宛然地敛起袖子继续道“但、——连他都不是我的对手,又何况是你?”
凤翎退出去七八步才稳稳地立好,萧曼飞身奔来想扶住他的肩头,凤翎却看也不看她直接将她拨到自己身后,一双眼睛慎重地盯着清殊。然而清殊却没有再出手,在他推开自己的时候凤翎就知道他绝不是要自己的命,否则他刚才就已经死了。
清殊朝前走了几步停在萧纲的身侧,萧纲看着他的眼色中充满了迷惑,并不象是与他相识的模样。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总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来救自己的,再与归月明他们纠缠下去对自己全无好处,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一直没有说话的归月明此时忽而鬼魅一般地立在萧纲的面前,一身白衣面色又冷的归月明简直就是个活鬼,萧纲撞见了只倒吸一口冷气就急急避开目光。
熟知归月明根本看都不看他,她只瞧着清殊,她的目光很奇怪一寸一寸在萧曼他们看来那简直象是刮骨的刀子。可她的语气照旧温存客气得不可思议“您要把害死我夫君的人带到哪里去?”她顿了顿继续柔声道“您就算带走了他,我们依旧可以面圣,可以为昭明太子要回公道。你纵然现下带他逃之夭夭,却也不能掩护他一辈子。我曾在夫君坟前立誓,绝不放任害死他的人在这世上逍遥。无论你带他去哪,他终有伏法的那一日。”她眼色平和说得仿佛就象是今夜寒凉,劝君留宿一样平静,可此言一出任凭是谁都不难听出她语气中的义烈之味。
清殊闻言微微侧头望向她,他这么一望倒也说不清究竟是甚么意味。只有凤翎觉得他是想笑,但那笑意含而未发,流转在目中看上去既妖异又谡媚,最后那抹颜色就这么含在他眸子里,生生地化成了一虚悲悯。
然后他也开口道“皇妃如此周章,不过就是想为昭明太子要回公道?”
归月明没有答话,无疑这个问题也再不需要回答。
清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伸手去拂自己的袖子。他十指尖尖颇为秀气好看,让人发自内心的认为这么一双手天生就是用来敲木鱼翻经书的。他沉默了半晌,忽然道“皇妃可否放过三皇子?”
归月明面色一晃恍出一阵奇异,她眼神从清殊和萧纲之间兜了一个圈,她目光落在萧纲身上,还是笑了笑目中荒唐之色尽显“绝无可能、——“
这次清殊终于没有了笑意,他先是轻轻叹息一声然后面色极慎重地看着归月明。那双眼眸里原本浮在半空的那些飞扬虚华的情念全都尘埃落定掉下来,沉沉地压在眼畔,看得她心都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