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27、相见

　　叶茂出了营帐，夜黄泉立刻没了笑意，叶茂的沉静哀痛他都看在眼里，也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可笑，毕竟是不能重新回到过去的啊。
　　心口有点闷闷的，他不愿意叶茂出去，以前他总是一个人，坚定不移地做该做的事情，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但是现在，贺兰和叶茂来了他身边，夜黄泉痛恨这种陌生的软弱的感情，不由地露出决绝的神情。
　　叶茂很快就回来了，察觉了夜黄泉的变化，恭敬地说：“将军，布置好了。”
　　夜黄泉看着他，稍后开口道：
　　“茂，我不会打仗，只会杀人。今晚我带骑兵冲过去，其他的你来安排吧。”
　　叶茂还是谦恭又温柔的样子，拉过椅子坐在床边。
　　“夜，战争不知何时才能结束，在你伤好之前不要再冒险。”
　　“不碍事。”
　　“那我和你一起去。”
　　“你带步兵尽快跟上来就好了。”
　　“我们被八咫鸦监视，没有时间调集队伍到前线，骑兵队伍只有长驱直入，冲击西门外的敌军，步兵必然被甩后很多，形成空缺，给了流石可乘之机，我们会被截断成两截。”
　　“你有什么办法？”
　　不待叶茂回答，有卫兵进了营帐，交给叶茂几根枝条。
　　夜黄泉认得，棘和牡荆，野外常见的落叶灌木，两者通常都混生在一起，人们习惯称之为荆棘。
　　“这、这有什么用？”
　　“在步兵赶来之前，可用它抵御流石的人马。”
　　夜黄泉不解，却见叶茂把其中一根牡荆放到地上，牡荆竟开始抽枝，长成一棵小树。
　　“你让它长成一片荆棘林，抵挡敌军？”
　　“嗯。这是妙木山人教我的，很低级的生长术，不过这已经是我会的最高级的法术了。”
　　“茂……”夜黄泉唤了一声，再无言语，转而问道，“洛云晖那边怎样了？”
　　“还在梧州，烈渊派了五部将军神罗出兵，对付洛云晖，可能不会有进展，也许还会退兵。”
　　流石的人马掌握在两个人手中，一个是兰道辉，另一个就是神罗，兰道辉是外将，战功显赫，赢得流石第一战将的美名，神罗则是内将，实力不为外人所知。
　　夜黄泉黯然，洛云晖是偏安一隅的洛城城主，远征来到白鹭平原，无论战力还是决心都是不足以倚靠的，如今遇上神罗，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没了洛云晖的牵制，兰道辉一心攻昌郦，自己又有多少把握对付他呢。
　　夜黄泉是刺客，成败就在一瞬间，从不曾失手，而要带领大队人马进行长时间的作战，却不知如何是好。又想起前日在牦兽阵中，自己错失了刺杀兰道辉的最好机会……
　　“夜，”叶茂的声音唤回了夜黄泉的思绪，“照顾好自己，今晚我们进了昌郦就能拿到药了。”
　　“我没事。”
　　帐内越来越暗，夜黄泉坐了起来。叶茂拿过深蓝掐金的短衫，替他穿好，看着他单薄的身体愈加脆弱，摇摇欲坠，内心不忍，却又不能阻止，只得随其左右，寸步不离。

　　夕阳柔和的余晖洒在大地上。
　　六万人的骑兵队伍整装待发，装备了铠甲的战马在前，士兵也配好了长刀和小圆盾。夜黄泉立在阵前，打马转身，叶茂和罗赞紧随左右，队伍出发。步兵则由南宫云率领，随后跟上。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已暗，星斗闪烁，流石队伍近在眼前，夜黄泉毫不停顿，径直冲了过去。
　　一排巨石自空中呼啸而来，原来敌人早就筑好了防事，抛石机不断抛出石弹，队伍中不断有人马中弹倒地，却依然毫不退怯地冲了过去。
　　石弹之后又迎来了箭雨，前锋装备精良，受损极小，冲过箭雨之后，没有别的阻拦。
　　夜黄泉知道，敌人的前锋防御部队已经后撤了，而两百米之外，必然还有最后一道地面防御工事——壕沟和木椿，这才是对骑兵最大的打击。
　　壕沟深且阔，上面以树枝泥土覆盖，可使战马跌落其中；木椿是斜插在地面的尖木桩，一般有两米宽，战马无法跃过，在速度的作用下，犹如自己往钉子上撞。
　　夜黄泉打马前进，距离最后一道防线越来越近，只要冲过这道防线，后面的流石步兵将任由自己蹂躏，他急切地想要靠近昌郦，壕沟将由身后的人马去填平，木椿也会由这些人去冲垮。
　　借着微弱的星光，夜黄泉已经能看见那些獠牙般的木椿，等着把自己的人马吞噬，但他还是不停地打马，速度越来越快，他相信这些苍山马场的上等战马能一跃而过。
　　突然，夜黄泉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奇幻的景象让他不由地一勒马。
　　木椿开始抽枝发芽，以极快的速度生长，向后面的壕沟蔓延，密密匝匝，盘根错节，直到可怕的防事被掩盖。
　　叶茂周身淡淡的绿光消失，作了生长术的收尾式，夜黄泉转头，正迎上他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骑兵长驱直入，以万顷之势扫过流石男儿的血肉之躯。
　　叶茂离开了夜黄泉身边，骑兵过处，他抛下荆棘的枝条，施展生长术，荆棘迅速生长，形成又高又厚的刺墙。
　　骑兵队伍每前进一点，荆棘就往前生长一点，把流石的士兵割断开来。荆棘墙南面，增援的流石人马不断扑来，用刀砍，浇油用火烧，然而每破坏一点，荆棘都会重新长好。
　　生长术是很低微的法术，普通道人都只能让一棵草木生长，即使是秒木山人也不能把生长术施展到这等地步，面积之大，速度之快，匪夷所思。然而叶茂是须弥山的仙草，灵力非凡人可比，低微的法术也能发挥到极致。
　　骑兵队伍不断推进，最后一批流石士兵倒下，前方出现一片空地，再向前就是昌郦的城防圈了。
　　城池防御通常有三道，荒芜圈、警戒圈和城防圈。
　　距城15公里范围内是荒芜圈，实行坚壁清野，能撤进城的全部运走，如果必要，还会将带不走的付之一炬，并向水井投毒。
　　距城5公里内是警戒圈，设置侦查哨、联络哨和机动的侦查小组，警戒圈会在敌军进至城郊，即将围城时撤回。
　　城上远程兵器所及便是城防圈的边缘，在此范围内的物体一律铲平，以扫清射角和视线。
　　骑兵现在面对的空地就是昌郦的城防圈，冒然进入有可能受到守城士兵的攻击。
　　罗赞已经去整顿队伍了，他三十多岁，从军多年，沉稳干练，大小事情都不用夜黄泉命令。
　　夜黄泉向着昌郦城的方向，立马良久，心潮涌动，终究还是调转马头，向后方望去，步兵队伍还没有赶上来。
　　南面是一带黑沉沉的荆棘墙，隔断了夜黄泉的视线，看不见增援的流石队伍。
　　心念着叶茂，夜黄泉沿荆棘而行，这样持久而强大的施法，单薄文弱的茂也会很累吧，虽然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还是急切地想要见到他。
　　行了不多时，荆棘墙下的地面有红光闪现，火苗窜起，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火势之广绝非人力所能为，夜黄泉大惊，抬头望去，半空中一个黑色的剪影，正是他在玉竹林见过的鬼蜘蛛。
　　强大到恐怖的鬼蜘蛛，他受邪见之命守在兰道辉身边。
　　夜黄泉内心疼痛，那个文弱内向的小花匠，他决不能……
　　碧绿色的荧光围绕叶茂周身，他单薄的身体爆发出极致的力量，那是一种温柔又强大的能量，诱使荆棘疯狂生长，夜黄泉来到他身边，却不能做什么，只能看着纯善的白衣叶茂以一己之力对付邪恶的黑袍鬼蜘蛛。
　　暗红发黑的火焰在地面燃烧，僵持很久之后，荆棘墙并未受损，之后火焰突然消失。
　　叶茂胜了，夜黄泉迎向那个小小的身体，却见叶茂毫无反应，碧绿的荧光更加明亮，原本温柔的面容变得坚毅狠绝，荆棘抽枝的声音清晰可闻。
　　银色的蛛网从天而降，夜黄泉又记起鬼竹林中可怕的一夜，蛛丝分裂，撕裂筋肉的痛楚，细小的蜘蛛咬噬身体的痛楚都那么清晰，谁也不能阻止鬼蜘蛛把他的人马变成尸体。
　　然而蛛网并没有袭向这些士兵，而是牢牢地扣住荆棘墙，似乎想把荆棘从地面拔起。
　　夜黄泉看着那个黑色的剪影，内心陡然一颤，他明白是鬼蜘蛛凌厉阴毒的目光扫过了自己。
　　此时的鬼蜘蛛确实看见了夜黄泉，左手不由地挽起了散魂丝，只要击中天灵盖，死魂必然烟消云散，然而他又将散魂丝收了起来。
　　后方有行军的声音传来，南宫云率领的步兵到了。
　　夜黄泉更加忧虑，鬼蜘蛛完全有能力让自己全军覆没。
　　短短的时间里，夜黄泉恍惚过了漫长的煎熬岁月。
　　蛛网折射着银色的星光，飘然坠地，消失不见。
　　黑色的剪影也陡然隐去。
　　步兵整齐地前进，终于与骑兵汇合了。
　　叶茂周身的荧光散去，虚弱地伏在马上，荆棘墙消失，流石的士兵被阻隔在几百米之外的地方，荆棘墙竟有如此宽广。
　　夜黄泉抱叶茂下马，自己却跌到了，这才发现自己也那么虚弱，索性坐在地上，把叶茂揽在怀里，觉得他柔弱无骨，感激与疼惜之情充溢心中。
　　“茂，你还好吗？”
　　“没事。”叶茂挣扎着离开夜黄泉的怀抱，“我会压着你的，你伤还没好。”
　　夜黄泉只得任由他离开，两人相依而坐，看着正在整顿布置的士兵往来穿梭，那些士兵也不来打扰，夜黄泉挂念着叶茂，挂念着他唯一的伙伴，希望他快点恢复，甚至忘记了自己一心想去的昌郦城。
　　“夜，派一队人入城吧。”
　　“先休息一会，天亮了我们一起去。”
　　“天亮了也许流石就打过来了，再说城里的守军肯定也担心我们这里的情况。”
　　“你和我一起去吗？”
　　夜黄泉的双眸炽烈而又无助，像是在乞求叶茂陪他一起去。
　　近乡情更怯，叶茂明白他的感受，历经两百多年，日夜挂念的昌郦近在眼前，却惶恐得不能迈步，美好的记忆也许会被打破，种种的担心也可能被证实。
　　“嗯，我们一起去。”
　　两人又骑上马，朝着昌郦城的方向前进。
　　整个队伍秩序井然，南宫云和罗赞都是出色的将领，夜黄泉由衷地感激他们，正想着罗赞就迎了上来。
　　“将军。”
　　夜黄泉知道他是来汇报战况，细看罗赞，粗糙的面庞布满细小的皱纹，头发呈现出毫无光泽的死灰色。
　　“你处理好就行了，”又补充说道，“罗参领，谢谢！”
　　这是由衷之言，罗参领以及其他的所有将士，跟着自己出生入死，有很多甚至已经死去，而自己能回报他们什么呢。
　　没想到罗赞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即坚决地说道：“我们生为星月的子民，绝不允许流石蛮族践踏神洲的土地！将军比属下牺牲更多，又何言谢字！”
　　这次轮到夜黄泉诧异了，这种感情是他不能理解的，就象他不能理解丹巴城的武易书。
　　叶茂看在眼里，对罗赞说：“我和将军去城中一趟，这里就有劳参领大人了。”
　　“是。”罗赞离去。
　　夜黄泉和叶茂打马来到城防圈边沿。
　　皇都昌郦在星光下巍然而立，寂静无声，夜黄泉知道那里一定布好了兵力，于是扯起黑底银纹的星月旗，向城防圈内走去。
　　城内依然格外安静，路程过半之后，城楼上燃起火把，城楼上站了几个人，一个粗混的声音喊话。
　　“可是同安来的义军？”
　　喊话的是个中年的高大汉子，旁边一人穿着明黄色的长衫，看身形又分明是位女子，夜黄泉高声答道“是”。
　　城楼上的人不再说话，也没有离开，片刻之后，夜黄泉又喊道：
　　“公主殿下，请准许我二人入城。”
　　明黄长衫的女子依然没有说话，那大汉喊道“进来”。
　　夜黄泉手执星月旗，与叶茂策马前进。
　　城墙外十五米处是护城壕，壕内有水，水下交错埋插的竹刺若隐若现，吊桥缓缓放下。
　　夜黄泉近到壕边，一切都还与他当年见到的一样，他清楚地知道这种吊桥其实是转关桥，只有一根梁，梁的两端伸出支于壕沿的横木，当敌人行至桥上时，拉动机关使横木缩回，桥面便会翻转，令敌人坠入壕内，水下的竹刺就是伤敌的利器。
　　夜黄泉和叶茂并肩上了转关桥，桥并没有翻转，之后桥被吊起。
　　再往内是一道的矮墙，称为“冯垣”，后面部署士兵，待敌军进入护城壕范围，配合城上守军，以武器杀伤或柴草熏烧。
　　再向内，是2米多宽的拒马带，可阻碍敌军云梯接近。在守军出入的地段，拒马会浅埋成易于移动的状态，并在城顶加以标志。
　　最后，在距墙 2.5米以内，是 5行高出地面半米的交错尖木桩，可阻碍敌人攀城，还可刺死从城楼坠落的敌军。
　　夜黄泉缓缓行来，看着严密的防事，看着彻夜坚守的士兵，最后立定，仰望着古朴坚实的城门。叶茂的目光一直落在夜黄泉身上，他面容沉静，手指却微微颤动，叶茂明白他内心的激荡，这就是二殿下的皇都，二殿下的家。
　　伴随着沉重洪厚的声音，城门开启，明黄长衫的女子立马城内。
　　夜黄泉还是静立在门口，久久凝视着那位女子。
　　辰黄泉，他终于见到她了。
　　昌郦城，他终于回到家了。

　　“随我来！”
　　黄衣女子声如其人，干脆有力，之后打马而去，身形矫健。
　　在叶茂的提醒下，夜黄泉回过神来，策马踏上宽阔的白虎大街。
　　昌郦城四个主城门，四条大道，以四方神兽命名，夜黄泉向东望着皇宫的方向，夜色迷茫，高大的建筑层层叠叠，终不能看见他的家。
　　行不多远，黄衣女子拐上了一条支道，在一个较小的建筑前停下。
　　叶茂心惊，以他多年修行，一看便知，这屋子年代久远，按四柱八卦而建，四方地下都埋了镇宅兽，纯阳刚正之气极重，不由地担忧起夜黄泉来。
　　黄衣女子翻身下马，引夜黄泉和叶茂进了正厅。
　　城楼上所见的高大汉子候在厅内，黄衣女子介绍道：“昌郦城都统李仲陵，这是义军的使者。”
　　叶茂行礼，称呼他“李统领。”
　　夜黄泉却只是看着黄衣女子，女子爽朗一笑，“我是卫尉下属左都侯黄钟。”
　　卫尉乃九卿之一，职掌宫门卫屯兵，是皇帝的禁卫司令，左都侯是下属的一个官职，掌剑戟，缴巡宫。
　　夜黄泉见她身形修长矫健，面容大方靓丽，气度不输须眉，果然担得起左都侯一职，不辱黄钟之名，可心下还是怅然惋惜，她并不是辰黄泉殿下。
　　黄钟招呼二人入座，李统领问道：“你们将军可在城外？”
　　“我就是。”夜黄泉答道，又说，“这位是叶茂。”
　　黄钟、李仲陵皆是一惊，没想到这两个十七、八岁的单薄少年竟会是一支大军的首领。
　　李仲陵起身抱拳，“英雄出少年，两位将军辛苦了。”
　　倒是黄钟问了句，“夜黄泉就事你？”
　　“是。”
　　李仲陵看着黄钟，面色有些难看。只有星月皇朝的嫡系皇族才能以黄泉为姓，其他人若姓黄泉自然是忤逆了皇权。
　　黄钟抱之一笑，说道：“以皇族的名义号集人马，我想公主殿下也不会怪罪。”
　　之后，夜黄泉便大致地讲了城外的情况。
　　黄钟难掩激动的情绪，昌郦尚有二十万精兵，却被兰道辉的人马层层包围，出不得城，粮草将尽，难保有一日会不战而降，然而现在情况不一样了，西门的敌军被剿，扭转了困围之势，可与敌军正面作战，时值秋收之季，白鹭平原良田万顷也可保证粮草的供应。
　　“将军……”黄钟轻唤着，却不知再说什么。
　　叶茂开口说道：“流石人马就在我军两里之外，战事迫急，需尽快订好作战计划。”
　　黄钟说道：“李统领负责城内的所有人马，他定会与你们配合。”
　　李仲陵应了一声“是”，便出去了。
　　黄钟站起身，来到夜黄泉面前，见他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神色冷冽，露出疼惜担忧之情，夜黄泉也站了起来，身体虚弱，摇摇欲坠，黄钟搀着他，再看叶茂，文弱温柔，也是一副虚弱的样子。
　　“你们受伤了？”
　　“嗯。”
　　“我们需要一些药草。”叶茂说道。
　　黄钟示意了一下门外的守卫，问道，“什么药？”
　　“白玉骨头、草果、鬼切草之类的。”
　　“坐下说。”黄钟伸手示意两人坐下，却见手上沾了些蓝色的液体，正是刚才搀扶夜黄泉留下的，也不说什么，问道，“这些都是极阴寒之物，非凡间所产，你们受了什么伤？”
　　不待叶茂回答，有太医入了大厅。
　　“傅太医来了，让他给你们诊治，放心。”黄钟浅浅地一笑，像在宠溺不懂事的弟弟。
　　“不。”
　　夜黄泉身体紧绷，语气慌乱坚决，黄钟有些意外，倒是叶茂温和地开了口。
　　“只要些药草就好了，将军伤了，我没事。”
　　“麻烦傅太医去趟宫中，把白玉骨头一类的药材都送来。”
　　太医离去。夜黄泉已经眼神涣散，黄钟、叶茂都看在眼里。
　　“他怎么了？”
　　“休息一下就好了，请左都侯替我们寻一间寻常屋子。”
　　黄钟也不多问，只说了句“随我来”，向大厅外走去。
　　叶茂搀着夜黄泉，然而不待出屋，夜黄泉身体一软，向地面滑去。

　　夜黄泉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黄钟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呢？”
　　“叶大人回去了，你再休息一下。”
　　黄钟端过一碗药水，夜黄泉喝下。
　　“你的伤口已经上过药了，这里还有些，你带着用。”
　　夜黄泉这才发觉自己仅着亵衣，伤口也处理过了，冷冽惶恐的眼神扫过黄钟，又立刻避开，看着别处。
　　黄钟自然看到了他的异常，温和地说：“叶大人为你上的药。”
　　夜黄泉还是侧头看着别处。
　　黄钟确实没有见到他的伤口，但是蓝色的液体和极阴寒的药材还是让她怀疑，这个虚弱的少年不是常人的血肉之躯。静默一会之后，她又温和地问话。
　　“你是神吗？”
　　“不是。”夜黄泉的声音低入蚊呐。
　　“是仙人吗？”
　　“不是。”
　　黄钟停了一下，对他笑笑，“都没有关系，我知道你是为解救昌郦城而来。”
　　夜黄泉终于看向黄钟，目光纯净却清冷，带着难以捉摸的情愫。
　　黄钟全然忘了面前的少年是一军的统帅，倒像个需要保护的弟弟，便问他。
　　“你行加冠礼了吗？”男子二十岁时束发而冠，是成年的标志。
　　“没有。”
　　“多大了？”
　　“我不知道。”
　　黄钟还是笑笑，“你在城外时，喊公主殿下。”
　　“我以为你是。”
　　“你想见她吗？”
　　“想。”
　　“你会见到的。夜黄泉是你的名字吗？”
　　夜黄泉心下触动，却只是说道：“不是。用皇族的姓才好召集人马。”
　　“哦。”黄钟淡淡地应了一声，安静地坐在床边，停顿之后问道，“可以看看你的伤口吗？”
　　夜黄泉伸出右臂，见黄钟动作迟缓，似有不忍，便自己掳起袖子，转头看着屋内的案几。
　　“疼吗？”
　　“不。”夜黄泉缩回了手臂。
　　黄钟见他只是简单地回答，并不多话，也不知再说什么，只好嘱托他好好休息，并告辞。
　　夜黄泉却无心休息，并且用了地府药草之后身体已无大碍，急着与城中守军商议作战计划，起身之后才发现已经天光大亮，隐隐有两军交战的声音传来。
　　“流石进攻了！”
　　“嗯？”
　　黄钟□□凡身，没有听见动兵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个卫兵跨步进了屋子，报告了西门外交战的情况。

　　夜黄泉和黄钟、李仲陵并肩立在西城楼上，广阔的战场尽收眼底。
　　战况并不是夜黄泉想象中的那么糟糕，看样子是叶茂主动出击，罗赞的骑兵在前，南宫云的步兵在后，整个队伍整饬有序，倒是流石的人马有些慌乱，节节后退。
　　昌郦城位于白鹭平原东北方位，除北面以外都是一马平川，双方人马集聚于此，不管怎么打，都是伤敌一万自损五千的结果，不可能有什么奇兵突袭。更可怕的是流石军中有人操控着上古邪禽八咫鸦，监控了夜黄泉的人马调动。
　　洛云晖的人马在梧州遇到强敌神罗，便再无进展。
　　一个狠绝的计划在夜黄泉心中形成。
　　李仲陵看着城外的义军，心中佩服，扫去几个月来的低靡，燃起杀敌的战火。看着矮小单薄的夜黄泉，诚恳地问道：
　　“将军有何计划？”
　　夜黄泉并未回头，而是看着骄阳下的广袤土地。
　　“向南推进，吞并洛云晖的人马。再让围城的火石降军倒戈。”

　　李仲陵和黄钟对夜黄泉的计划并无异议，只是提议把城中的两万骑兵也外调作战。
　　晚些时候，夜黄泉便和骑兵队长周仓出了城。
　　回到军中时，战斗已经结束，虽有损伤，但也向南推进了两里地。
　　叶茂、夜黄泉、罗赞、南宫云、周仓等人聚在一起商议。
　　洛云晖当初率二十万人马从同安出发，一路杀向昌郦城，较少遇到强敌，损伤虽重，但沿途招编的人马也不少，目前被神罗挡在梧州，尚有三十余万人，只是洛云晖年事已高，偏安洛带城已久，不习征战，再加上不是为自己而战，整个队伍士气比较低靡，遇到强敌神罗，极有可能败退。这是夜黄泉不允许的，他必须把那支人马据为己有。
　　然而他现在距离梧州有四十里之遥，眼前的十五里地还遍布着流石的东路军，兰道辉就在军中，这十五里地只有用鲜血和尸体去换取。过了这十五里地，他就可以收编洛云晖的人马。
　　兰道辉的主力在东城门外，这批主力会攻城还是会调往西门对付自己，夜黄泉不确定，但是东城门外的敌军前锋却是火石的人，这批人是当初随驼一投降的潼关守军，拥有可怕的战斗力，夜黄泉必须让他们倒戈，也相信这些人会倒戈。
　　至于让谁去策动他们却没有结果，夜黄泉只放心一个人去做这件事，那就是叶茂，可是他又不愿叶茂去冒险，大家都默不作声。
　　叶茂低声说了句“夜，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