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28、回程

　　南瞻部洲，艳阳高照，到处是黄土戈壁，稀稀拉拉的植物没精打采地立着，干旱夺走了地面仅有的一点水分，不时可以看见一些动物的尸骨。
　　当夜晚来临，温度骤然降低，水汽凝结，在草尖挂起露珠，植物也焕发活力，各种动物也出来活动。
　　黑石的一小队人马昼夜兼程，避开流石军队驻守的城池，在荒野戈壁间策马狂奔，扬起一带灰黄色的烟尘。
　　洛飞落在队伍的后面，满眼所见都是厚重的尘土，他又掖了掖围巾，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可是无济于事，尘土混杂汗水，把他变成了泥人。
　　五天之后，恶劣的气候有所好转，不时有凉风吹来，也能看见一小丛一小丛的树林。濒近南海，潼关到了。
　　潼关依然由流石的人马控制，也没有听见驼一的任何消息。
　　黑石一行人一到潼关就各自散去，或者去召集人马，或者刺探潼关的消息。
　　洛飞讨到了可怜巴巴的一盆水，直到把水洗成泥浆，身上还是肮脏不堪。他气恼地瘪瘪嘴，穿上黑石给他准备的衣服，那是蛮族小孩的衣服，合身倒还是合身，只是那滑稽粗陋的样子实在让洛飞不能接受。
　　百无聊赖地在屋子里猫了半天，洛飞终于鼓起勇气出门，在附近的集市上逛了逛，稀稀拉拉的店面门可罗雀，往来的只有流石的驻军，偶尔看见一个火石的人，也是低着头，战战兢兢的。
　　晚上回屋时，正碰上黑石回来，洛飞便说了在市集的所见，黑石告诉他火石的男儿都聚集在乡野里，人数不少，之后就不再搭理洛飞。
　　所幸更晚些时候土地公公回来了，也是一副晦气的样子，两个人便互相抱怨了一通。土地公公急着去繁华的高阳城，洛飞则急切地想去父王身边，也挂念着分别已久的夜黄泉，奈何潼关天险，不是轻易可以混过去的，除非驼一能夺回潼关。
　　唧唧歪歪了很久，土地公公突然说：“你见过海没有？”
　　“海？”
　　“这里离海不远了。东海有龙族，南海有蛟人，这里是东海和南海交界的地方，龙族蛟人都很少出没，随便我们怎么闹，深海里说不定还有黑珍珠，那可是价值连城……”
　　洛飞顿时来了兴致，他没有见过海，他见过的最大的水域就是镜水湖了，洛带城往西，靠近西牛贺洲的地方，镜水湖雾气霭霭，恍如仙境。
　　“好啊好啊，我们现在去！”
　　在洛飞的软磨硬泡下，土地公公终于答应带他去。

　　正值深夜，黑沉沉的夜空没有一丝云彩，繁星满天，如宝石般闪烁。
　　安静的大海漾着轻微的海浪，反射着银色的星光，闪闪烁烁，铺到遥远的地方，直到海天相接。
　　清凉的海风拂过面庞，洛飞久久伫立，不敢相信大海竟是这般宽广而静谧。
　　土地公公看着洛飞，颇为得意，哈哈大笑。
　　“傻了吧？呆在你那个又穷又偏的洛城，哪里见得到这些景象。”土地公公嘲笑完洛飞，自己也长叹一声，感慨万千，“你要到高阳才知道什么是俗世繁华，到昌郦才知道什么是天朝大国。唉，可惜昌郦要垮啦，我还是去高阳混日子算了。”
　　洛飞还是静静地立着，听阵阵海潮声，恍惚觉得大地也在随潮水而波动。
　　“喂！”土地公公的拐杖敲在洛飞头上，“下海里去！”
　　洛飞下到海里，沁凉的海水包围着每一寸肌肤，连日来的疲惫渐渐散去。
　　土地公公还在炫耀他丰富的知识：“海底才真的神奇呢，你要是能到龙宫，才知道什么是富丽堂皇，遍地都是金银财宝，龙宫太子特别喜欢珠宝，我们都叫他‘移动的珠宝箱’，要是谁能把他杀了，那就发大财了，唉，可惜我干不掉他……”土地公公的声音渐渐没了，可能真的去海底找宝藏去了。
　　洛飞仰卧在海面上，放松身体，任它随着海浪轻轻摇晃，夜空中的繁星仿佛近在眼前，带给人一种迷幻的感觉。有海水溢上嘴角，洛飞舔了舔，又咸又涩，这就是海盐吗？不由地想起千叶山庄，控制着洛水航运和海盐供应，根深叶茂，富可敌国，势力庞大，那又会是怎样一种景象呢？
　　就在洛飞觉着静谧怡人的时候，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深海中传来，“轰……”，洛飞不明所以，只觉得被震得晕头转向，脑中嗡嗡发响，紧接着海中巨浪翻滚，海浪如小山一样耸起又落下，万马奔腾尚不足以形容此时的景象，洛飞被卷入水底，旋即又随海浪抛入空中，如此几次之后，他失去方向，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一个长条形的物体蜿蜒着，自海面升起，在空中盘旋绕结，呼啸奔腾，一双火红色的眼睛发出凌厉的光芒，照耀海面，凄厉的长啸声响彻云霄，震得地动山摇。
　　紧接着另一个外形相似的生物跃出水面，这次洛飞看清楚了，这个生物体型之大，更甚前一个，长着三个脑袋，正是洛飞在书上见过的三头青龙，龙身上站着一人，浑身散发着莹白色的耀眼光芒，手提长枪，抢尖有龙形盘绕，恍如天神。
　　三头青龙突然逼近，那人高举长枪，刺向另一个龙形生物，惨厉的呼啸传来，龙形生物坠入大海，激起更加磅礴的巨浪，洛飞单薄的身体像纸片一样飞起，又落下，一个巨大的漩涡卷住了他，一直卷入黑沉沉的深海，洛飞觉得身体已不属于自己，只剩下恍惚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里漂浮。

　　不知多久以后，洛飞抬起沉重的眼皮，正迎上土地公公那张兴奋到扭曲的肥脸。
　　“看见了吧，看见了吧，移动的珠宝箱！移动的珠宝箱啊！”
　　洛飞还是晕头转向，不明所以，这个土地公公不管自己死活，倒是惦记着珠宝箱。
　　见洛飞不说话，土地公公又唧唧歪歪地念叨着珠宝箱。
　　“骑三头青龙那个是龙宫太子，他拿的枪叫飞龙在天，这些都不算啥，关键是他那一身行头啊，得值多少钱啊，全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珠宝啊，移动的珠宝箱果然是真的啊，哎，我被他那些珠宝晃得现在还眼睛花啊，哎，我是打不过他，这些珠宝也只有干眼看着啊……”
　　土地公公每句话都不离珠宝，洛飞听得不耐烦，便问：“他杀的是谁？”
　　“南海的蛟人咯，不过也很奇怪啊，龙宫太子从来不杀人的。”
　　“从来不杀人？”
　　“是啊，他的武器是飞龙在天，是上古天神打造的神兵，这杆枪还有个名字叫善到尽头，不是极善的人不能使用，其实他还是第一个使用这杆枪的人，也算是个善到尽头的家伙了，不然他干嘛救你啊！”
　　说到这里，土地公公陡然亢奋，伸手拍向洛飞的胸口。
　　洛飞只觉得有异物上涌，不由地张开嘴，吐出一个红色闪耀的珠子。
　　土地公公一把抢了过去，塞进嘴里。
　　“龙丹啊，可以涨我多少年修为啊，臭小子，谢啦，哈哈哈……”
　　土地公公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洛飞倒也不在意，等土地公公笑得差不多了，说道：“你还没说他为什么要杀那个蛟人呢。”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是得狂犬病了，就是不晓得他打架的时候有没有珠宝掉下来啊！”土地公公还是嘻嘻哈哈的样子，结果突然碰上了洛飞不满的眼神，赶紧正经地说道，“蛟人地位低下，一直依附于龙族，没事就闹一闹，但是要惹龙太子出手，肯定犯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
　　洛飞还是没有说话，土地公公急了，“真的，我只知道这么多啊，我其实也是第一次见到龙宫太子啊。”
　　“嗯。我从小呆在洛城，不知道天下还有这么多事……”
　　洛飞淡淡地说着，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再看向无边无际的大海，已经是风平浪静，一轮红日自海天相接处缓缓升起，朝霞灿烂，海面也闪烁着金红色的粼光，迥异于昨晚星斗满天的景象，更无法想象那场排山倒海地动山摇的恶战。
　　两人找了个山脚的小溪，冲去一身的海水，才陡然惊觉昨晚的一场海啸，让他们沿海北上，跨过乱石穿空的山壁，到了潼关以北。两人都格外欢喜，一路朝高阳城的方向而去。

　　土地公公和洛飞一路行来，倒也顺利，只是没有听到驼一的消息，看样子还没有开始攻潼关。
　　直到洛水，盘查严格起来，很多人被困洛水以南，不准通行。
　　沿途的茶水铺总有人在交头接耳，原来是流石首领派了一支人马增援潼关，前天队伍到了洛水，准备渡河，没想一夜之间，主要将领都被人暗杀了，队伍也就耽搁在洛水，所有道路全部封锁，缉拿凶手。
　　洛飞在茶水铺边绕了几圈，再回头，突然不见了土地公公，找了两个时辰也不见踪影，洛飞笑笑，放弃了，繁华的高阳城近在眼前，土地公公肯定自己跑去享受了。
　　洛飞去桥头的关口试了几次，都被挡了回来，在路上恹恹地走着，脚夫、旅人、车马往来不绝，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洛飞身边。
　　“公子，请上来。”
　　这是一个妇人温暖的声音，洛飞看向马车，一只纤纤玉手掀起车帘，马车上的妇人正是他曾见过的洗衣鬼。洛飞愣在了原地，洗衣鬼还是不施粉黛、温婉大方的样子，她温和地对洛飞笑笑。
　　“我带公子过去。”
　　洛飞上了马车，坐在洗衣鬼身边，满脑袋都是前些日子经历的事情。洗衣鬼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公子帮了我的忙，我也该回报公子。”
　　“我没有帮到你。”洛飞失落地说，“虎牙口死了很多人，那天晚上我在溪边等你，你没有来。”
　　“死的都是该死的人，火石的人都活着。”
　　洛飞讶异地看着洗衣鬼，原来身死为鬼之后还会坚持活着时的立场，死亡不会对人一视同仁。
　　洗衣鬼一直温婉地笑着：“我的夜儿想让你去找祝庆，所以我带你去，你是他的朋友，对他好，我愿意送你过洛水，你想去哪里我都送你去。”
　　说话间，马车停了下来，有流石的卫兵过来，洗衣鬼掀起车帘，那卫兵恭敬地叫了声，“君夫人。”
　　“小儿被困在了潼关外，我领他回去。”
　　洗衣鬼轻声说着，那卫兵离开，马车上了桥。
　　“君夫人是谁？”洛飞问道。
　　“高阳城里的一位贵夫人。”
　　洛飞不再问话，马车缓缓而行，到了高阳城。
　　高阳城车水马龙，热闹繁华，除了穿行在城中的流石守军，根本看不出战乱的样子，洛飞也无心游玩，径直去了一家商号，找洛城安插在这里的眼线张进财，讨了些银票，询问了一下战况，又匆匆离开，上了洗衣鬼的马车。
　　还未出高阳城就有消息传来，驼一攻打潼关了。
　　流石的援军还在洛水，南面又有黑石的人马配合，潼关是可以打下来的吧，洛飞心中欢喜，一路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任由洗衣鬼领着，往梧州去见他分别已久的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