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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秦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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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高阳城西倚风景秀丽的稽山,南近波澜壮阔的洛水,东临烟波浩淼的沧海,与西面的皇都昌郦遥遥相望,是星月皇朝的第二大城,城内车水马龙,世家子弟风流才子往来不绝,却唯有千叶公子秦不二担得起这两句词。
秦不二,千叶山庄庄主,坐拥万贯家财,你走进任何一家商铺酒楼都是走进他的地盘,你结识任何一位达官显贵都是结识他的门下食客。
二十又四的风华年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终日出入秦楼楚馆,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不管是名门闺秀还是烟花女子,皆不能抵挡他的微微一笑。偏偏他拂袖而过,空留下满地心碎。
有好阿谀拍马之人赞他是“取次花丛过,片叶不沾身”,秦不二置之一笑,他不是不花心,只是从不动心。
千叶山庄坐落在稽山山腰,因满山红叶而得名。
九重院落,二十四座楼台,三十六代声名,历代庄主皆是名满天下的俊杰人物,然而被世人美称之为千叶公子的却只有两位。
一位是第二十五代庄主秦川,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不事军政却权倾朝野,曾与黄泉家族的武王逐鹿天下,可惜离奇生死,千叶山庄多年积聚的势力也在一夕之间散去,行刺他的人正是武王的次子夜黄泉。两百多年前,层层护卫的清明居,夜黄泉的剑出鞘、入鞘,一时俊杰的千叶公子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而另一位,就是眼下的第三十六代庄主——秦不二,翩翩浮世的风流佳公子。
武王醉黄泉赢了千叶公子秦川,开启了星月皇朝两百多年的辉煌,而今皇朝衰微,天下大乱,纵然有流石的烈渊自南瞻部洲远征入东胜神洲,人们依然相信千叶山庄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大有取代星月皇朝之势。
秦不二,绝非一位风流公子那么简单。
云来客栈,客似云来。
高阳城第一大客栈,自然也是千叶山庄的产业,能出入这里的不是达官显贵就是世家名流。
临街的窗边坐了一人,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商贾打扮,身后站着一个护卫,面堂赭红,体壮如牛,一看就是蛮族的汉子。
此时的云来客栈,座无虚席,谈笑风生,却无人搭理他,甚至连小二也不来上茶——这种身份低微的商人还不配出入云来客栈。
商人随意地看着窗外,像在欣赏高阳的繁华之景,直到一位白衣公子打马而过,才收回目光。
白衣公子上了二楼的大堂,所有人都起身谄笑,欲来巴结,他却只是春风般地微微一笑,移步窗边,来到商人面前,在座的豪客名流颇为讶异,却无可奈何,讪讪地又入了座。
白衣公子迎向商人,礼数周到,毫无轻贱之色。
“张员外。”
被唤作张员外的商人起身施礼。
“秦庄主。”
秦不二入座,张员外这才跟着坐下。
“张员外亲自来访,可是有什么大的买卖?”
张员外露出一个商人惯有的笑容。
“秦庄主见笑了,我一个小生意人,再大的买卖在庄主眼里也是不值一提啊。”
“那你找我何事?”秦不二言语之间仍是玩世不恭,“我急着过来,可是得罪了翠香楼的玉生烟。”
张员外却是一副和善的样子。
“庄主既然肯来见鄙人,又岂会不知道所为何事。”
秦不二唇角一勾,转而看着张员外身后的蛮族护卫,说道:
“你好大的胆子。”
护卫抱拳行礼,压低声音。
“请庄主找个说话的地方。”
秦不二笑若春风,起身离去,二人随即跟上。
云来客栈西厢雅座。
甫一进屋,秦不二换了严肃的神情。
“洛城富商张进财,人称张老财、张善人。”
张进财再次稽首行礼。
“正是鄙人。”
“洛城军机处通察使。”
“秦庄主明察。”
秦不二又看着一言不发的蛮族护卫。
“潼关大将。”
“驼一。”护卫行礼。
原来这护卫正是和夜黄泉、洛云晖合力击破流石西路军的驼一,在他和夜黄泉、程启定计之后,沿洛水返还西路军营,搭乘的商船正是张进财的,张进财也当然不会是商人那么简单,在拿下同安城,兵分三路进军白鹭平原前,洛云晖曾向驼一说起张进财,告诉他到高阳城后可找张进财帮忙。
显然,驼一和张进财已经接上头了。而秦不二对这一切也了如指掌。
在西厢雅座里,三人都免了客套话。
所谓何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秦不二不待他们开口便断然说道:
“千叶山庄一心从商,早已不比当年,恐怕要让二位白走一趟了。”
张进财也不在意,说道:
“高阳城不战而降,若非你的授意,王总兵又岂敢这样做。”
“我投流石自然是不想战火毁了千叶山庄的产业,又岂会无谓出兵,况且增援潼关的并非高阳降军,怎会听我号令。”
秦不二自己说起烈渊出兵的事,似乎并没有彻底拒绝的意思。
驼一到底是火石男儿,性情耿直,不愿再作嘴上功夫,直接挑明来意。
“流石的援军刚到洛水,只要你除掉统帅,延缓行军,我便可以拿下潼关。”
“哦?”秦不二似乎被勾起了兴致,“杀死凌统领并不困难,潼关虽然是天下第一关,我也相信驼一将军的能力,只是……”
秦不二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只是于我有何益处呢?”
“这……”
驼一哑然,倒是张进财上前一步,低声说道:
“星月皇朝派守高阳的文武将臣,无不是离奇死亡,最后能入主高阳的还是你的人手,你降流石无非保全实力。驼一占了潼关,烈渊孤军在外,攻下昌郦后必然兵力大损,届时东胜神洲谁还可与你匹敌,而你千叶山庄,又岂甘屈居人下。”
张进财话音虽低,却是掷地有声,他自信点到了秦不二的要害,问鼎天下的机会又岂是千叶山庄会放过的。
果然,秦不二沉思片刻后,豪爽地一笑。
“驼一将军,你尽可放心攻打潼关。”
目的达到,驼一和张进财也不逗留,齐齐拱手作别。
“多谢庄主,告辞了。”
秦不二没有出门相送,待两人离去后,他怡然入座,嘴角含笑,坐等驼一入他的圈套。
修长的手指轻抚瑶琴,沧远悲凉的曲调缓缓流出,正是古琴曲《阳关三叠》。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抚琴者多数都寂寞,瑶琴的声音太低,不需要知音,更不需要听众,抚琴的人都只是弹给自己听,秦不二就沉浸在自己的琴音里。
他当然不是迷恋酒色的风流公子,但若要以为他贪图王朝霸业却未免低估了他。
窃国得天下,不过两三百年的辉煌,星月皇朝就是最好的例子,而千叶山庄三十六代声名,历经几个王朝依然长盛不衰,又岂会走上这样一条不归路。
天下之王,秦不二看不起。
先祖秦川,秦不二同样看不起。
能入他眼的物只有一个,那就是历经千年而不倒的苍山马场;能入他眼的人同样只有一个,那就是沧山阁的君不知。
苍凉的曲调还在缓缓流泄,君不知,不知君,如此风华人物才是他的当世知音,是知音而非知己,他知道他和她不会有任何交集。
夜黄泉自苍山马场借得八万战马之事他早已知晓,却依然只是付之一笑,君不知是何等女子,她选择的人不会是夜黄泉,只会是兰道辉,如果有朝一日有缘结识,也必然是因了兰道辉这个人。
君不知,秦不二,苍山马场,千叶山庄,他们都选择了兰道辉。
此时的兰道辉整顿了兵马,落脚在清源县的县府里。
和夜黄泉的一战损失惨重,贺兰召唤的尸体和死魂屠杀了他的大部分骑兵,他不远万里从怒水河流域带来的牦兽,一向是横行大陆,所向披靡,没想到这支战功显赫的队伍就这样被屠杀殆尽了。
兰道辉靠着躺椅,修长有力的手指扶着额头,双眉微锁。
鬼蜘蛛在门口观望了一下,见兰道辉没什么反应,犹豫着进了屋。
“兰将军。”
“你也知道了?”
“将军,您一直拖着不打昌郦,只会越来越对我们不利啊。”
“你有什么解决的办法?”
“我早就说过了,我的力量将军可以任意使用。”
“我是一颗棋子吗?”
“不是。”
“那作为交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将军,我什么也不要,已经有人为你付出作为交换的东西了。”
已经有人为他付出作为交换的东西了?兰道辉闭上双眼,搜寻记忆里仅有的那几个名字,却想不起有谁爱他至此,以至于愿意和魔鬼打交道。
“昨天的事你见到了吗?”
“见到了,属下就在附近。”
“为什么没有出来,你平时可不是这个样子,难道那个小女孩让你也害怕了?”
“将军恕罪,属下身份卑微,不敢造次。”
“她地位比你高?”
“我不知道,有可能。”
“那个白头发的人又是谁?”
“邪见大人。”
“哦,知道了。”
兰道辉言语间流露出结束谈话的意思,可鬼蜘蛛又恳切地说道:
“将军,还是想请您采纳我的建议,南海蛟人、英招、穷奇、火鸦,很多鬼怪我都能招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昌郦,还能让流石的人敬畏您。”
同样的话鬼蜘蛛已说过多次了,可兰道辉从未动用过鬼神的力量,因为他一向霸道强势,所向披靡。
“那你昨天为何不招,害我的牦兽骑兵损失殆尽。”兰道辉的语气变得乏力,“你可知以后我将多么艰难……”
“属下愿拿下昌郦,将功赎罪!”
“好了,你注意他们的动向就是了,有任何消息都报告我。”
兰道辉摆摆手,示意鬼蜘蛛出去,他以前不相信鬼神之说,认为凭一己之力就可改变天下局势,但是昨天的事让他相信了,不过他依然不愿动用鬼蜘蛛的力量,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旦陷进去了,就可能永远脱不了身。
他用食指轻轻地揉着眉心,昌郦城固若金汤,西北面还有夜黄泉的人马在候着,即使全力攻城也会损失惨重,而一旦城破,流石蛮族只会烧杀抢掠,千年古都也可能被夷为平地。
他一直希望昌郦能像高阳城一样不战而降,但是怎么可能,高阳有个运筹帷幄的秦不二,而昌郦城,只有一个为皇朝死战到底的辰黄泉。
兵火战事,在所难免。
士兵还在就地休息,虽然战死的人马都被食尸鬼吃了,但血液在太阳的烘烤下还是发出阵阵腥臭,让人很不舒服。
夜黄泉被叶茂按在床上休息,虚弱的身体、焦躁的内心都让他不得安身,躺了一会,又爬起来出了营帐。
叶茂正在帐外,抬头看天,发现夜黄泉出来了,便指给他看天上的几个小黑点。
“看见了吗?”
夜黄泉看见了,几个小黑点在湛蓝的天空中盘旋,他知道这里的血腥味可以传得很远很远,人不会喜欢这种味道,可有的生物就是喜欢。
“是秃鹫吧,竟然能从南瞻部洲飞过来。”
“有的是秃鹫,但有的不是。”
“雄鹰?”
“不是,你也能看见它们的红眼睛吧?”
夜黄泉同样看见了,这就是作为死魂的好处,他竟然可以看得很远很远。
“是啊,很奇怪,不像是活物的眼睛。”
“我怀疑是上古的邪禽——八咫鸦。”
“跟贺兰召唤的神兽一样?”夜黄泉疑惑。
“不一样,它们是邪禽,法力低微却无端作恶。”
“什么法力?”
“它的双眼可以通灵,只要有人在它们身上做了法,八咫鸦所看见的东西,做法的人也能看见。”
“也就是说,我们的任何行动都被敌人看在眼里?”
“是的。”
“看来只能速战速决,不给他排兵布阵的时间了。”夜黄泉看着那些黑色的小点,又问道, “你有办法对付它们吗?”
“它们是上古邪禽,又是死魂,我试试看,不知道行不行。”
叶茂的声音传来,充满疑惑。
“问题是,八咫鸦已经在娑婆世界绝迹不知道多少万年了,现在应该被关在地府的无名鬼蜮里才对。”
“你是说有人放它们出来了?”
叶茂没有回答,反问道:
“你还记得两百多年前,半边山山体大滑坡,传言有妖魔出世不?”
半边山,传说中,阳世里只有这座山的一半,另一半则隐藏在地底的幽冥界,而活着的人永远到不了那里。夜黄泉又怎会不记得。
“记得。那是贺兰打破无名鬼蜮,来了阳世,很多鬼蜮中的厉鬼也一起出来了。”
提起贺兰,夜黄泉语气中透出深深的落寞,叶茂知道那不是言语所能安慰的,便装作没察觉,继续说道:
“假设八咫鸦也是那时来人界的,问题是谁在操控它们,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出手。”
“你怀疑贺兰?”
“不,贺兰不像要伤害你的样子,至少目前不会。”
“我想把她送回贺州去。”
“就留在这里吧,她要是醒了或者有什么别的情况你也好早点知道,再说送去贺州你能放心吗?”
“怎会不放心,贺州很安全。”
“夜,”叶茂看着他,无奈地说,“如果不是她,你会搞成这个样子?”
夜黄泉一时竟无言以对,叶茂轻叹一口气,搀了他回营帐,又检视了一下伤口,没什么愈合的迹象,绷带反倒还染上了蓝色,那是地狱灵芝的液体。
那些被他缝合的伤口像蜈蚣一样爬在夜黄泉年轻的身体上,阴气从创口处源源不断地溢出,由于损失了太多地狱灵芝的液体,难以抵御阳气的侵蚀,夜黄泉越发苍白虚弱。
叶茂看得不忍,又把他按在床上。
“不要出去,你阴气这么重,万一有道长僧人发现了会找你麻烦,再说,太阳正当空,你……你不要出去。”
“茂,我必须尽快攻城,趁流石还没缓过来。”夜黄泉不安身地坐了起来,“并且八咫鸦在监视我们……”
“嗯。我去给你找药。”
叶茂低着头,满脸温柔怜悯的神情,又想扶夜黄泉躺下,夜黄泉却反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想去地府?”
“啊?”叶茂被说中心事,有些吃惊,“嗯。我跟着妙木山人学了那么多年,下地府很简单。”
“盗仙草有多危险,你比我清楚,不准去!”
“你只是被兵刃所伤,我采点草果就行了,又不去危险的地方。”
“还是不准去!”
“那……”
“我有马面给的勾魂使令牌,要去我自己会去,”夜黄泉口气缓和了一些,“再说这些仙草昌郦城里肯定有,我会尽快攻城,至少要打开一个缺口,那时就有药了。”
“嗯,那你先休息一会吧。”叶茂终于扶夜黄泉躺下了,向帐外走去。
夜黄泉定定地看着他,又叫道:“叶茂!”
“嗯?”
“你过来坐在我身边。”
叶茂听话地返回来,拉过椅子坐在夜黄泉床边。
“你上床里边躺着。”
“夜?”
“快上来,我是将军唉,你怎么违抗军令!”
叶茂爬到床里边,小心翼翼地怕碰到夜黄泉的伤口,刚一躺下,夜黄泉的右手“啪”地放在他胸口上。
“这下就好啦,你动一下我都知道,就不怕你偷偷去地府啦。”
“我不去。”
“嗯。我要睡一会,晚上我要攻城,”夜黄泉转头看叶茂,竟然笑了起来,“不知道辰黄泉什么样子哦,我好想见她,还有以前我们住的地方,昭明宫、长乐宫,还有你的花侍房……”
夜黄泉目光明亮,笑容纯真,自顾自地说着,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叶茂明了,昌郦城近在身边,当他们都还在世为人时,在那里留下了多少欢乐。
夜黄泉的快乐自不必说,而叶茂作为一个不起眼的小花匠,偶尔出入皇宫内院,有一次他正在夜黄泉的昭明宫内为花草培土,前来探望皇弟的月黄泉看见了他,破例准许他出入女眷居住的长乐宫。
从那以后,他心中潜伏着一种忧伤的甜蜜,两百多年不得忘怀。
叶茂不能像夜黄泉一样快乐地回忆过往,其实夜黄泉也不能,这种快乐只是过去投射在现在的海市蜃楼。
如果能穿越岁月之河,这种快乐可以是真的,但是岁月流逝了就永远流逝了。
凡人不能重拾过往,仙人也不能,死魂更不能,夜黄泉只是一时忘记了。
“茂,我们可以重新回到过去。”
他轻抚着叶茂的脸,目光灼热,就像在凝视自己的恋人,但是叶茂知道这都不是真的。
二殿下从来不知道爱上人的滋味,在宫中时也不会看低贱的小花匠一眼,自己只是他过往岁月留下的唯一痕迹。
尊贵而可怜的二殿下,他短暂的童年结束之后,心中的执念只有一个“犯星月者,虽远必诛!”在世为人,身死为鬼,这个念头都不曾改变。
夜黄泉,有很多事情,他只是忘了而已,只是因为这个念头,他把别的都忘了。
而叶茂自己呢,他什么都明白,可他还是要这样做,两生花,生两世,第一世种了因,第二世他只想要个果。同样地,鬼之死亡,再无轮回,终有一日,他们都将烟消云散。
“夜,我们今晚是从从西门进攻吗?”
“嗯。”
叶茂坐了起来,示意夜黄泉继续躺着。
“你多休息一会,我去布置,等下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