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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战歌 ...

  •   夜黄泉策马立在队伍最前方,左臂绑着小圆盾,右手握着轻便的连弩,他不习惯穿铠甲,仅着贺兰缝制的白衣,座下马儿则装备上了武易书设计的战马甲。
      天色渐亮,远方的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见牦兽小闪般的身影。
      十万人的骑兵队伍严阵以待,悄无声息,只有敌方牦兽踏地的声音传来,轰隆隆犹如闷雷。
      夜黄泉左手一挥,打马冲出队伍,两翼的人马相继跟上,形成一个尖锥形,扑向兰道辉的牦兽骑兵。
      箭雨袭来,前锋的骑兵也不回击,只是挥动左臂,以小圆盾格挡,直到两军相接。
      夜黄泉第一个冲入敌军队伍中。
      牦兽上的弓箭手居高临下,不断放箭,夜黄泉依然用小圆盾灵活的格挡,持戟的敌军则挥动长戟凶狠地扎下来,夜黄泉看准时机,左臂一挥,用盾上的铁环扣住长戟上的倒勾,长戟手的兵器受制,便用力地往上体,流石族人身形高大,孔武有力,夜黄泉被他一提,差点落马,连忙右手的连弩射出弓箭,因为双方被长戟固定在一条线上,长戟手又不可能放弃兵器,结果被弓箭近距离射中。如此这般,眨眼的功夫,好几个流石士兵就已经命丧黄泉。
      连弩一次性装备的十支箭用完,夜黄泉一拉连弩上的活动拉臂,箭盒里的箭又自动上弦。
      前锋的星月骑兵都和夜黄泉一样装备,一样作战,顺利射杀着流石的弓手和长戟手。
      后方的大队人马还是传统的骑兵装备,战马为裸马,士兵执弧曲刀,部分装备和铠甲。牦兽高三米,战车又放在牦兽背上,装备弧曲刀的骑兵根本无法够到敌人,况且牦兽刚经铁骨,皮糙肉厚,挨一刀也无大碍,但是夜黄泉自有破敌之道。
      战马仅及牦兽的腹部,依赖其灵活性,在与牦兽擦身时,马上的骑兵一俯身,弧曲刀从后方划过牦兽腿部的关节,内关节处没有肌肉保护,刀刃划破皮肤,割断韧带,一个小小的创口就让山丘般的牦兽倒地。
      牦兽上装备的是两名弓箭手和四名长戟手,在牦兽背上时,居高临下,战力非凡,而一旦落地,弓箭和三米长的戟都毫无用处,这些流石的男儿不是被骑兵砍杀就是在乱军中被踩死。

      战马和牦兽都在不停地向前冲,两军逐渐交织在一起,在方圆几百里的地方展开混战。
      混战中,牦兽的优势逐渐展现了出来。
      由于人马密集,可回旋的空间很小,战马的灵活性受到限制,不能及时地进攻或者避敌;相反,由于体型矮小,受到高处敌军的压制,甚至一点小小的冲击都能将战马挤倒。即使星月的士兵得手,牦兽倒地,压死的还是娇小的战马和骑兵。
      反观牦兽,速度慢的劣势被掩藏,高大和稳健的优势得到发挥,逐渐扭转了战斗初期的败势,开始反击夜黄泉的战马队伍。
      远远望去,方圆几百里的人马犹如一锅翻滚的稀粥,所能看见的只有山丘般的牦兽,而战马,犹如狼群中的灰鼠。

      战事一直延伸到骑兵队伍的后方,保护贺兰的侍卫陷在牦兽阵中,一个接一个地战死。
      贺兰落地,看见的只有比她还粗的柱子,那是牦兽黑乎乎的腿。牦兽提腿前进,当蹄子放下的时候,犹如巨石从贺兰头上落下,她无处可躲,即使躲开了,牦兽踏起的尘土也让她难以呼吸。
      所幸一个星月的骑兵发现了她,像揪小鸡一样把她提到马背上,然而,这个骑兵也很快战死,贺兰再次落地,然后又被人揪起,如此反复,不知道多少次,贺兰只觉得自己像个布娃娃一样被人到处摔来摔去,直到晕头转向,也不知道身处乱军的什么地方。
      她四下张望,那个总揉自己头发的夜在哪里,然而她看见的只有牦兽枯树皮一样的皮肤,甚至不能看见牦兽的全貌。

      混乱的战事还在进行,骑兵队伍严重受创,依然在负隅顽抗,困在牦兽阵中根本无处可退,也不可能会退。
      兰道辉的人马也损失不少,一头头的牦兽倒下,一个个的流石男儿战死。
      这一带土地因为大面积的驻军,即使盛夏时节,野草也早已被踩死,这番混斗下来,干燥的泥土被踏起,整个战场弥漫着灰茫茫的尘土。
      所向披靡的远古巨兽牦兽也逐渐被激怒,不再听从流石骑兵的指挥,四下乱窜,见到任何障碍都撞上去,牦兽与牦兽之间开始角力,斗得你死我活,驭兽的士兵惊恐万状,却再也不能控制它们,直到被愤怒的牦兽摔下地来。
      所有的牦兽挪动四蹄,拖着笨重的身体跳动,巨石般的蹄子踏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加上愤怒的哞哞吼声,战场上的所有人只觉得阵阵眩晕,原本双方的交战,变成了牦兽的互相厮杀,变成了牦兽对人类的屠杀。
      地动山摇。附近州县的活物也感觉到震动,以为发生了地震。
      这场交战似乎注定了两败俱伤,甚至双方都全军覆没。

      贺兰再次落在地上,无人照应,四周只有灰蒙蒙的尘土。
      她爬上已经死去的牦兽的巨腿,抓住稀疏的足有她手指粗的毛,艰难地爬到牦兽身上,四下所见,依然只有尘土和黑乎乎的庞然大物。
      身旁一个骑兵死去,贺兰连忙拉过缰绳,爬到马背上。她身量尚小,坐不稳,只得死死揪住马鬃,马儿吃痛,惊诧凶猛地到处乱钻。
      贺兰只得任着马儿在乱军中奔跑,不知去到哪里,只是无望地一遍遍地呼喊着,夜,夜……

      此时的夜黄泉已经进入流石的后方,这里的骚乱较小,还在进行着正常的对战,依然是以小圆盾格挡,右手连弩发箭,出发前他装备了尽可能多的短箭,战斗中也几乎是箭无虚发,但是他清楚箭匣已经空了,上弦的十支箭也已经射出四支。
      更可怕的是,冲入后方的星月骑兵较少,在牦兽的围攻下已经是寸步难行,坐以待毙。
      夜黄泉如此孤身深入,他的目标只有一人。
      前方不远处,牦兽的队伍整齐地列阵摆开,中间一列是令旗队,每匹牦兽身上都有一面巨大的令旗,为红黑白黄等鲜亮的颜色,每面令旗颜色各不相同,用于指挥人马的攻伐进退。虽然对于现在的混乱局面已经没有用了,但足见在临兵调度上,夜黄泉比对手逊色不少。
      牦兽令旗队的中央有着一辆华丽的战车,战车上一员红袍大将,正是兰道辉,此时他面色沉静,似乎对这场混战无动于衷,只是看着前方那个单薄却矫健的白色身影。
      夜黄泉策动战马,灵活地避开攻击,不愿再浪费一支短箭,却不知他的座下战马已经满嘴白沫。
      庞大的牦兽密集地排列着,再难前进。夜黄泉把连弩换到左手,抽出佩剑承影,俯身插入牦兽腿部的关节缝隙中,拔出,牦兽倒地,他趁机又冲过一层防卫。
      离兰道辉更近了,箭雨更猛烈了。就在这时,一个嘶哑却微弱的声音传来。
      “夜……”
      “夜……”
      夜黄泉狠心不理,继续向前冲,只要再近一点点兰道辉就进入射程,可那个声音还在一遍遍地呼唤着。
      他终于回头,看见的正是小小的贺兰,在牦兽阵中颠簸的贺兰,犹如激流中的一朵落花。
      贺兰还在向他靠近,流石的士兵引弓、持戟对准了她,她却只是无助又欣喜地喊着,“夜,夜……”
      夜黄泉回身,连发五箭,解决掉攻击贺兰的敌人,之后掉转马头,朝贺兰而去,见她头发散乱,满面尘土,眼睛都哭红了,伸手把她抓过来,放在自己身前,护在怀中,又再次向兰道辉袭去。
      然而,他已经失去了靠近兰道辉的最好机会,冲出不过三丈,牦兽聚拢,把他困在中央。
      箭雨和长戟齐齐袭来,夜黄泉尽力护着贺兰,已不知身中几箭,披了铠甲的战马也难逃箭雨的袭击。左前方有长戟刺来,夜黄泉挥盾格挡,盾上的圆环又稳稳地扣住了长戟上的倒勾,圆盾绑在左臂上,无法弃盾,只得受着敌人的牵制,偏偏另一支长戟直逼贺兰而来,夜黄泉无奈,以右臂抵挡,长戟刺入他的手臂,再拔出,倒勾撕裂筋肉,夜黄泉一声闷哼,背部又有长戟插入……呼吸变得滞重浑浊……
      贺兰回头,看见他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
      敌人停止了攻击,似乎在等待猎物的死亡,享受着观瞻死亡的乐趣。
      兰道辉拿起华丽的长弓,搭箭,拉弦……

      贺兰逼视着兰道辉,邪魅而炽烈的气焰遍布全身,黑发飞扬,瞳孔缩小如针孔,直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血红色的双眼。
      “战死的男儿,你们尚未消散的阴魂,尚未腐朽的躯体,听我号令,我的敌人就是你们的敌人,让他们在永恒的冰冷的死亡的世界里为你们作伴!”

      丹巴城内,工兵正忍着恶臭收集尸体,一座一座小山似地堆起来。
      “倒油,倒油,快点,我要点火了。”
      “等一下,麻子去拿了。”
      “妈的,臭死了,晚饭怎么吃得下去。”
      “是啊,午饭都没吃呢。”
      两个士兵一边扔着尸体,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抱怨。然后其中一个打量了一下尸体的手,叫到他的同伴。
      “喂,喂,快看他带的戒指。”
      “好像挺值钱的。”
      “是啊,看他这身衣服就是个当官的。”
      “是个外委把总。”
      “真的?你怎么知道?”
      “不懂了吧?看他袖口,镶了蓝边,还绣了水藻图,外委把总才有资格穿。”
      “还是高兄厉害,见多识广。”言语中充满敬佩。
      “说个球啊,拔下来。”见多识广的那个说着就去拔戒指,可是没有成功,“挨球哦,尸体肿了,拔不下来。”
      “算了吧,人家脑袋都掉了,再说死人的东西……”
      “死人咋了,拔不下来老子不晓得剁下来!”
      见多识广的那个说着就抽出佩刀,准备砍下去,但是,大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无头的尸体猛地站了起来,提起大刀,朝城门跑去,比战马还快。
      其它尸体也都迅速地爬起来,朝南城门外狂奔,城门较小,尸体就轻轻一跃,过了城墙。

      城外情况与城内一样,已经战死的将士又纷纷爬了起来,不管是星月的还是流石的,都握着武器,砍向流石的人马。
      地面上,丝丝缕缕的阴魂溢出,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如利剑一样穿透流石将士的身体。这些都是执念过深的死魂,不愿投胎转世,终将成为厉鬼。
      战马、牦兽、星月将士、流石将士都僵立原地,惊恐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就连兰道辉也被震慑,弓尚未拉满就松了手,结果箭出不远就软绵绵地落了地。
      死魂和尸体成了战场的主宰。
      流石将士的血肉之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而这些尸体当中又有多少是流石的男儿啊。
      死亡席卷而来,僵立片刻之后的流石将士回过神来,不停地砍着受贺兰控制的尸体,以求保命。
      几个流石的士兵背靠背聚在一起,奋力抵抗尸体的进攻。其中一个倒下,但是他又立刻站了起来,举刀劈死刚才还并肩战斗的同伴,刚变成尸体的同伴也一样迅速爬起,杀向别的同伴。
      流石将士人人自危,似乎除了自己外谁也不能相信,本能地刺杀任何靠近自己的人。
      这是一场血腥的屠杀,就连牦兽背上的将士也不能幸免,空中呼啸的死魂、高高跃起的尸体都可以轻易地置他们于死地。
      这是一场残酷的屠杀,失去的不仅是生命,还有对同伴的信任,对一切美好事物的信仰。

      贺兰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血红色的双眼仅为魔王所有。
      丹巴城中的无头尸体急速地向前冲去,越过贺兰,高高跃起,提刀劈向兰道辉。
      兰道辉惊惧,无头尸体正是自己前天杀死的少年将,一向沉稳的他竟也忘了举剑,眼睁睁看着大刀劈下。

      大刀被弹开,一根水柱穿胸而过,无头尸体落地。
      白色的身影飘然而入,站在兰道辉身旁,好看的容颜,柔顺的白发,正是在鬼竹林中饮酒吟诗的邪见。
      “食气鬼,食尸鬼!”
      邪见话音刚落,方圆几百里的地面龟裂,恶鬼奉命而出,犹如捣破了蚁穴,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食气鬼吞噬着死魂,食尸鬼贪婪地吃着尸体。
      眨眼的功夫,刚才还横行肆虐的死魂和尸体被吃了个干净,没了尸体,战场竟然空旷起来,活人所剩无几。

      食尸鬼又退回地下。
      食气鬼没有走,围聚在夜黄泉周围,虎视眈眈,却有所畏惧,不敢靠近。
      贺兰以血红色的双眼看着邪见,弥漫周身的气焰愈加邪魅,愈加炽烈,原本黑色的头发也泛着红色的光泽。
      “东宫青龙,属性木;西宫白虎,属性金;南宫朱雀,属性火;北宫玄武,属性水。请降临中宫黄土!”
      邪见暗自心惊,兰道辉把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问道:
      “怎么了?”
      “她要召唤上古的四方神兽。”
      兰道辉也吃惊不小,见到鬼怪行尸已经够不可思议了,难道四方神兽还真的存在,并且会出现吗?
      “不能对付?”
      邪见没有回答,小小的贺兰,他不是对付不了,而是不能对付,不能明目张胆地与修罗王作对。
      贺兰直直地望着天空,带着近乎癫狂的渴盼神情,灵力释放到极致。
      天空中祥云涌动,金光普照,隐约有神兽的身影,却始终不能真身显现。
      邪见担心起来,如果……
      食气鬼还在争相靠近,妄图吃掉最后一个死魂。
      邪见陡然明了,只要食气鬼离开,贺兰自然不会再召唤四神兽。
      然而,不等他遣退食气鬼,贺兰的身子软瘫下来,天空中的祥云也立刻消散。
      食气鬼猛地扑下,邪见大吃一惊,疾呼:“退!”食气鬼回到地下。
      邪见看夜黄泉还在,舒了一口气,差点酿成大错,这个人他还是不能动,至少现在还不能动。

      战场安静下来,尘土缓缓沉落,连风都不来捣乱。
      华丽的战车上,两个人影并肩而立,一白一红,身高相似,且都挺拔修长,不同处是白衣人单薄优雅,红袍将健硕霸道。
      “不用置他于死地,你现在杀不了他,他也不会动摇你的霸业。”
      兰道辉不答。
      “撤兵吧。”
      邪见温和地说。兰道辉看着他,竟觉得些许亲切,问道:
      “你是谁?”
      邪见露出一个落寞的笑容,缓缓说道:
      “愚蠢的弟弟,它出去也活不长。你已经没有能力照顾它了,与其让别人来毁掉,不如自己亲自毁掉它,弟弟……”
      那是他去采集野菜的那个中午,哥哥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他复述这句话,兰道辉却不记得了。
      看着兰道辉茫然的神情,邪见飘然而去,如他来时那般。

      明艳的令旗挥动,流石的人马开始后撤。
      没了尸体的战场有几分空旷,两军的人马交织着站在一起,各自往后撤退,擦身而过时也没有再动干戈。
      插在背上的长戟被猛地提起,撕裂筋肉的痛苦让夜黄泉清醒,他解开绑着圆盾的皮绳,把昏迷的贺兰揽在怀里,侧身想要下马,却只是无力地跌落,马儿也缓缓倒下。夜黄泉以手撑地,对视着马儿清澈的双眼,直到它们无可奈何地闭上。
      夜黄泉挣扎着站起,看见衣袖已经染上蓝色的液体,吃痛地拔掉身上的箭,从流石的战车里扯了块破布披上,藏起那些蓝色的液体,再抱起贺兰,艰难地往回走。
      有士兵扶他上了战马。幸存的人不多,撤退却依然很慢,夜黄泉落在队伍后方,回头看空空的战场,惨烈的战斗之后,没有留下一具尸首,只有满地的兵刃,以及被鲜血浸泡得松软的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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