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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兵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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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易书枯瘦的尸体倒在土地上,血液缓缓流出。
夜黄泉冷冷地看着,虽然感动,却并不喜欢这个老者,他经历过的只有单纯尊贵的宫廷生活和冷酷黑暗的杀手生涯,他明白成王败寇的真理,守护星月皇朝是他唯一的信仰,读书人心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情怀他永远不能理解,更不会明白武易书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悲哀……他不再看武易书的尸体,继续上路,急急地往营地赶。
正是下午时分,没风,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土地,刺耳的蝉鸣阵阵传来。
四周景物明亮得刺眼,而南面,出现一长带灰黄的烟尘,夜黄泉一惊,这是大队人马在行军的迹象,流石果然不给自己丝毫喘息的机会。
夜黄泉放弃沿山脚原路返回的打算,取道南行,在流石散兵中夺了马匹,径直往营地而去。
外护骑兵正在休息,东面和南面都出现了大片的烟尘,罗赞恶狠狠地看着敌军的行动,恨不得立刻率人冲出去,杀他个片甲不留,但是,他的人马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
“后退十里,不许慌乱。”
传令下去后,队伍开始缓缓后撤,前锋变成了后部,罗赞打马朝前赶去,一路上人马都格外整齐,然而他的脸色还是凝重起来,黄色的烟尘一直在往西延伸,大有包抄之势。
“罗参领,”一位佐领迎了上来,“敌人的骑兵在朝我们调动。”
“牦兽还是战马?”
“牦兽。”
罗赞心惊,牦兽骑兵名为骑兵,实则和战车兵差不多,战车放在牦兽背上,装备两名弓箭手和四名长矛手,牦兽高三米有余,除弓箭外很难伤到对方的士兵,即使没有士兵,仅是牦兽在己方的队伍中横冲直闯,也会造成很大的伤亡。
“数量?”
“不清楚,靠近我们的是步兵或者弓兵,牦兽还在后方。”
“继续撤,不宜单兵作战,敌人想把我们和步兵切开。”
队伍还在缓缓后撤,但后方的队伍似乎没有跟上,罗赞回头,只见传令兵举着令旗策马而来。
“将军有令,备战!”
“将军有令,备战!”
队伍停止前进,传令兵还在继续向前传达军令。
罗赞调转马头,遇到了一袭白衣的夜黄泉。
“将军,敌人的牦兽在朝我们而来。”
“在牦兽到之前尽可能多的杀步兵,占更多地方,不然没有回旋的余地。丹巴也要立刻抢回来。”
“丹巴已经焚城,没有兵力了啊。”罗赞疑惑地说。
“这是靠近昌郦的唯一缺口。”
“万一,敌人把我们的步兵截断在后面……”
“所以我们要造成足够的冲击,让他们无暇顾及叶茂的人马。”
“是。我立刻通知五位佐领过来。”
“不用了,传令下去就行了。你和秦佐领、何佐领继续前进,从西城门进丹巴,我带剩下的人马走南门。”
“是。”
“弓兵阵死也得给我冲过去!”
夜黄泉又冷酷地补上这句话,弓箭手是骑兵的天敌,常用作防守,弓兵轮番放箭,可以在几百米的射程内给敌人造成巨大的伤害。
日渐西斜,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夜黄泉将人马由原来的纵向排列,改为五队人马横向排列,浩浩荡荡地冲丹巴城而去。
流石的弓兵阵严守已待,见骑兵靠近后,弓箭如蝗虫般射出。
处于前锋的骑兵装备了盾牌铠甲,但是战马却是裸马,在箭雨的冲刷下,倒下不少战马,后方的骑兵又紧急跟上,一刻钟以后,终于冲破了流石的弓兵阵。
剽悍的骑兵在脆弱的步兵队伍里横冲直闯,敌人惊慌失措,没有料到自己会遭遇如此庞大的骑兵队伍。流石的部队开始南移,夜黄泉命其中一队骑兵堵住退路,自己带剩下两队骑兵继续东进,冲入南城门外的敌军,把敌军切开成两批。
外护军的骑兵队伍以丹巴城为中心,形成包围圈,圈内的流石步兵全部阵亡。
此时的兰道辉已经回到了流石军中,看着昨天的血腥事件在自己身上重演,眼力又燃起熊熊的战火。在他的计划中,星月军往任意方向进军或按兵不动都对他有利。按兵不动,自己有足够时间布置围剿;后撤,昌郦就会是座孤城,方便他近日攻城;南进,会有步兵把敌人引入牦兽阵;东进,步兵在简单抵抗后会撤离,引敌人入丹巴,花大量时间掩埋尸体。
然而,他不能相信这是一支十万人的纯骑兵队伍。雷霆之势冲垮了他的步兵队伍,并把丹巴外围的人悉数斩杀。
兰道辉重新看向丹巴城的方向,愤怒的心又燃起一丝快意,这就是我送给你们的见面礼。
日薄西山,南城门外的战斗结束。
丹巴城内悄无声息,三位佐领不敢贸然行动,重新积集好队伍,列在城门外。
夜黄泉向城内看去,城门虚掩,坍塌的城墙也没有修葺,四下见不到伏兵的痕迹,只有城内还有阵阵青烟升起。
夜黄泉正打算派几个人入城查探,却见西面一人一骑疾驰而来,正是罗参领。
罗赞脸色惨白,神色慌张,也不下马行礼,伏在夜黄泉耳边说了几句话。
夜黄泉冰冷苍白的脸上看不出神色变化,只是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马儿缓步离开队伍,朝城门走去。罗赞跟上,落后半个马身的距离。
快到城墙的时候,罗参领开始呕吐。
“你就在这里。”
夜黄泉冷冷地说,然后继续前进。
沿城墙外一圈,堆满了流石士兵的尸体,应该是死于城墙上射出的弓箭,但此时他们身上的箭已经被同伴拔去再次利用了,尸体却无人掩埋,同样城墙上也挂满了尸体。
待到近了,才看见尸体已经肿胀,发出阵阵恶臭,夜黄泉皱眉,难怪罗赞会恶心成那个样子,盛夏八月,不过一天多时间,鲜活的生命就成了这般模样。
每次马儿踩上尸体,成群的绿头苍蝇就嗡地飞起来。夜黄泉继续前进,伸手推开虚掩着的城门,城门竟轰地倒了,又惊起苍蝇无数。
城内景象更加惨烈,极少见到完整的尸体,碎尸内脏遍地皆是,血水积成的水洼还没有完全干涸,多数是星月的士兵,流石的人也不少,血腥臭、焦臭和腐尸的恶臭混杂在一起,熏得连鸟雀都不见了。
再往前走,士兵的尸体少了,老弱妇孺的尸体多了起来,除了部分还未燃尽的房屋在冒烟外,整个城中没有任何在动的东西。
夜黄泉往常般冷峻,看不出神色变化,就在他准备返回的时候,一个细小的声音引起他的注意,恍惚是水声,他循声而去,转过墙角,看见一个手掌大的血乎乎的东西在颤动,粉红色的舌头伸出来,添着地上的血水,原来是只狗崽。旁边一只大黄狗拴在树上,已经死了。
夜黄泉沿路返回,又经过那些腐尸,绿头苍蝇还是成群地被惊起,只是他觉得不那么臭了,快到城门的时候,竟恍惚有一丝馥郁的香味传来,夜黄泉抬头,原来城门口的一株老槐树已是满树槐花。
城门外,罗参领还在原地不停地呕吐,等到夜黄泉回来,他急忙迎上。
“将军?”
“原地驻扎,谁也不许入城,”夜黄泉的声音很轻却不容辩解,“把你那边的人也带过来。”
“是。”罗赞又怯怯地问道,“城里的人怎么办?”
“城里没有人,不需要怎么办。”
“我说……尸体。”罗赞似乎连说“尸体”二字都困难。
“让它留着。”
罗赞随着夜黄泉的目光,抬头看向天空,隐约有黑点盘旋,秃鹫已经不远万里地赶来享受美餐。
“将军,”罗赞沉重地说道,“我们得尽快把尸体处理了,天太热,搞不好会流行瘟疫……”
夜黄泉心下黯然,觉得格外沉重,他又何尝不明白。
瘟疫流行的时候,常常整个省整个省地不见人烟。
兰道辉果然够毒辣,当世枭雄。
夜黄泉收回思绪,决绝地说:
“不处理尸体,瘟疫有可能流行;处理尸体,兰道辉一定有时间调集牦兽,对付我们。”
“是。”
“就地休息两个时辰,不得大意。”
“是。”
罗赞把西城门的人马带到南门,队伍整齐地排列着,士兵下马,就地休息,部分人手在队伍外围轮流放哨。
侍卫领了贺兰过来,贺兰满眼焦急,直到看见夜黄泉安然无恙,才一展笑颜,安静地呆在一旁。
夜黄泉派了一支队伍去龙洞子取武易书留下的新式兵械,又从武易书给的书上抄了几个急需的武器装备,命人送到后方已经攻克的州县,加紧锻造。再叫来负责工兵的张庆福,询问了粮草的情况,让后方暂停草料的运输,大量收集豆类,以保证战马的体力。
安排停当后,贺兰来到夜黄泉面前,夜黄泉对她微笑。
“害怕吗?”
“不。”
“我们会在这里打很久,要不要回贺州,在那里等我。”
“不。”
夜黄泉揉揉她的细软的头发,“不乖。”
贺兰委屈地低下头,夜黄泉忍不住咧嘴笑了。
“不送你回去。”
贺兰这才开心起来,然后又崛起小嘴装生气。夜黄泉就一直微笑着看她,相视片刻后,贺兰又问道:
“那就是丹巴吗?”
“是啊。”夜黄泉不由地心情沉重,神色暗淡下来。
“城里的人都死了吗?”
“嗯。”
“还会活过来吗?”
“不会了。”
“夜……”贺兰低声唤着,夜黄泉拉她过来坐在自己腿上,贺兰就把身子倚在他怀里,很快睡着了。
去龙洞子的队伍很快回来了,带回了长刀、箭、连弩、战马甲、纸甲和小圆盾,数量虽然不多,但足以装备打前锋的骑兵。
夜黄泉命人把兵械分配下去,尽量不惊扰正在休息的士兵,让前锋线的骑兵装备好。
战马甲可减少弓箭对马匹的威胁;长刀在首轮冲击时杀伤力更大;纸甲轻便坚固;连弩效率更高;新式箭可对敌人造成重创;小圆盾绑在骑兵左臂,可挥手格挡。
装备好时正好过去两个时辰,进入子夜时分,繁星满天,照得整个战场格外明亮。
所有士兵翻身上马,十万骑兵分成十支队伍,一字排开。
夜黄泉立在中军,两个传令兵手举令旗,左右方向策马而去,当令旗到达最后一支队伍时,新装备的前锋骑兵骤然冲出,后方的人马紧接跟上,在灿烂星光的照耀下,如潮水般掠过平坦的土地,冲向流石的驻兵。
黑压压的流石步兵队伍就在前方,密集的箭射出,如暴雨般横扫过来。
兰道辉果然严阵以待。攻克丹巴城是他收获了上万的弓箭,如今正是奉还给星月人马的时候。即使面对着庞大的骑兵队伍,步兵根本无力对抗,他也不愿意后撤一寸,他坚信弓箭兵可以顶住冲击,坚持到天亮后方的牦兽骑兵就可以调集到前线,届时他仍是战场的王者。
然而,他错了。
借助战马甲的保护,夜黄泉的前锋很快冲过弓箭兵的射程,冲入兰道辉的队伍,双手长刀两米有余,一挥就造成几人的伤亡。
流石的步兵骚乱起来,调头往后逃,但是怎能跑得过战马,夜黄泉的队伍长驱直入,扫过近百里的土地。
停兵的命令下达,骑兵停止攻击,开始整理战场。
天空的星光越来越弱,夜黄泉重新积集队伍,伤亡很少。
他很满意敌军的伤亡,他获得了一批粮草,更重要的是他获得了大批的弓箭,这些足以让他应对敌人的牦兽骑兵。
士兵还在搬运尸体,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希望可以尽快烧掉,不然又会变成丹巴城的样子,他不想整个战场都是腐尸的恶臭。
夜黄泉又回头看向丹巴城的方向,高耸的城墙若隐若现,“叫罗参领过来。”
“是!”身旁的传令兵策马离开。
罗赞很快赶来了。
“将军!”
“把丹巴城的尸体烧了。”
“是。”罗赞毫不含糊,似乎忘了呕吐的滋味。
然而,时间不够了。
伴随着轰轰的声音,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士兵停止了动作,疑惑地观望着,马匹都不安地踢着蹄子,喷着鼻息。
夜黄泉立在队伍外围,厚重磅礴的声音自南方传来,恍若巨灵神用他的神锤在敲打地面。
微弱的晨曦中,一条长且粗的黑线在地平面出现,缓缓向外护军的方向推进。
兰道辉的牦兽骑兵到了。
夜黄泉双手不由地一紧,面对产自南瞻部洲的远古巨兽——牦兽,他不能保证自己的骑兵和战马能够镇静。有可能会溃败的战役,但是他不容许自己失败。
“列阵,备战。”
传令兵带着夜黄泉的军令策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