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21、贺兰

　　夜黄泉的骑兵向着丹巴城的方向进发，那一片红色的天空整夜没有消退，直到天蒙蒙亮，队伍已经到达丹巴城外不远的地方，城中的火光清晰可见，烟柱升腾到很高的地方，借着微微的东风，飘向骑兵队伍的方向。
　　夜黄泉抬头看向空中，灰烬大片大片地撒落，映衬着灰蒙蒙的天空，犹如碎落的黑色羽毛，丹巴城中富丽的建筑、充足的粮草、华丽的衣物……如今都化为黑白的灰烬，哀怨地向他传递着城破的消息，夜黄泉伸手接住一片灰烬，看它以灰白的颜色躺在自己手中，所谓灰飞烟灭，大概就是如此吧。
　　骑兵参领罗赞轻轻地一夹马腹，来到夜黄泉身边。
　　“丹巴的敌军都是步兵，我们正好突袭。”
　　“对方以逸待劳，就地休息整顿，等叶茂过了贺州再打。”
　　“是。”
　　星月的外护军就地休息，拿出携带的干粮吃了起来。东南方向也有阵阵烟柱升腾，夜黄泉知道那不是百姓的炊烟，而是流石的人马在煮早饭。
　　有探子送来消息。
　　洛云晖的人马刚刚进入湖东省，经过了三分之二个白鹭平原，遇上兰道辉东路军的主力，再难推进，夜黄泉很满意这个结果，只要拖住兰道辉的人马就行了，最好来个两败俱伤。
　　驼一已经过了稽山，避开高阳城，向南渡过洛水，往潼关的方向而去，夜黄泉能想见接下来的潼关之战将会如何惨烈，他也希望驼一能拿下潼关，但可能性几乎为零。
　　至于南瞻部洲，只说祝庆出了磨盘山，已经收复了一些土地，再无更多消息，不过夜黄泉现在已经不太需要火石的人马了，又不由地想起洛飞来，鬼竹林一别他就进入穷山恶水的南瞻部洲，音讯全无，也不知是死是活，有时真希望他是永远呆在洛城中的单纯少年，永远有着幸福的生活，灿烂的笑容。
　　就在夜黄泉想这些的时候，贺兰过来了。
　　“夜。”
　　“累不累？”夜黄泉温柔地对她笑笑。
　　“夜，”贺兰满心欢喜地叫着他的名字，“你这几天对我笑了，以前都冷冰冰的。”
　　“那以后都对你笑好不好？”
　　“好啊，我最喜欢看你笑了。”
　　夜黄泉又是笑笑，却觉得格外勉强，不知道还有多少这种日子，等地藏王或者修罗王行动的时候，等贺兰的封印被解除的时候，他就不会再对她笑了。
　　“夜，你上次说穿我做的衣服，还没穿呢。”
　　贺兰从行囊中拿出衣服，递到夜黄泉面前，蚕丝的质地，米白的颜色，夜黄泉伸手摩挲，格外细软柔滑，就像他在昌郦皇宫中时穿的衣服，自七岁离开昌郦去灵台山，做杀手，身死，直到现在重返阳世，他一直穿着粗布的短衣。
　　“贺兰，我很喜欢，但是现在行军打仗不方便。”
　　“噢。你知道吗？从我埋了你回来，就一直织布缝衣，我做了好多，放到布坏掉了，我又重新做，”贺兰看着夜黄泉，“我好想看到你穿上。”
　　夜黄泉接过衣服，四下看看，起身向一个土坡后面走去。
　　贺兰跟着，夜黄泉转身看她，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贺兰却是又羞涩又勇敢地说，“我想给你穿。”
　　土坡后面，贺兰把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发带、腰带、亵衣、袖箭的短衫、麂皮靴……
　　“麂皮靴也是你做的？”
　　“嗯，还有一双青丝靴，等你不打仗的时候穿。”
　　“麂子是马十二打的吗？”
　　“嗯。”
　　马十二，马面，夜黄泉想起那个走路一跛一跛的马面，那个总去忘川河边陪自己说话的马面，也想起他最后一次见马面，鬼之死亡，再无轮回……
　　夜黄泉除掉衣物，露出单薄的身体。
　　贺兰仰面看着他，抬手够着他左胸的伤痕，疼惜地轻抚着。
　　“夜，那是我第一次见你……”
　　夜黄泉揉揉贺兰的头发，对她笑着，“已经很久了，不疼了。”
　　穿上新衣后，贺兰替他整理好，系上腰带，又让他坐下，梳理他的头发，换了蓝色的丝织发带。
　　“我好喜欢一直看着你。”
　　夜黄泉蹲在她面前，轻轻地将她抱起，回到刚才的地方。
　　“将军！将军！”
　　罗赞急冲冲地来到夜黄泉面前。
　　“有人来了，说是丹巴城的人。”
　　“流石的？”
　　“不是。武易书派来的。”
　　“人呢？”
　　“还在处理伤口。”
　　“带过来，算了，带我去。”
　　夜黄泉随罗赞来到一个农夫打扮的中年人面前，那人刚拔出背上的箭头，在包扎伤口，见夜黄泉到了，挣扎着跪拜。
　　“我是丹巴府尹武大人的侍卫，武大人有东西要交给你。”
　　“具体说。”
　　“武大人没说，应该是有关兵械的，武大人在龙洞子，丹巴北面的一个小山。”
　　“要我们去吗？”罗赞插话。
　　“是的。请将军一定要过去，最好亲自去。”
　　“将军？”罗赞疑惑地说道，“不如我带一队人去。”
　　“人多了泄露行踪，我跟他走一趟就行了。”
　　“将军！”
　　“放心，不会有事。如果流石来扰，就后退一点。”

　　夜黄泉随着中年侍卫向东北方向出发，借着村庄树木的掩护，未遇到多大阻力。
　　一路上，侍卫简单地说了丹巴城破的惨烈，又说武易书任府尹三十年，在龙洞子秘密研究军械，想交给星月的人，还不忘说起龙洞子的来历，大抵是山上的一条蚯蚓修炼多年，成了地龙，后来受天帝感召，破山升天而去，在山内留下一个巨大的洞。
　　经过多个城镇村庄后，渐渐接近从北俱芦洲蜿蜒下来的群山山脚，行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侍卫说“到了”，领夜黄泉进了山洞。
　　洞口一位老人急急迎上，侍卫行礼。
　　“武大人。”
　　夜黄泉也称呼他“武大人”，细看这位老者，身形干瘦，形容枯槁，已是风烛残年，加之杂乱的衣衫、近乎崩溃的神情，竟是让人不忍。
　　老者也打量着夜黄泉。
　　“听说是位少年将，没想到竟还是个身量未足的孩子，”老者拍拍夜黄泉的肩膀，竟湿了眼眶，说道“垂垂老朽，风华年少……”便哽咽不能言语。
　　夜黄泉扶了老者进入洞内，洞深不知几许，许久之后有铁器的铿锵声传来，再往内，才发现熔炉、铁砧、铸件等东西，好些汉子正在打造兵器。
　　武易书定了定情绪，眼望着多年经营的心血，露出读书人的气节。
　　“这是我三十年的心血啊，皇朝山河动荡，兵火难免，我以为研究军事技术会让我们在战事中得胜，现在初见成效……”武易书又不能再说下去，“你随我来。”
　　领夜黄泉进了一个分支的山洞，洞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凡是战争中会用到的兵械几乎都有，刀剑、矛、戈、□□……在火把的映射下，发着寒光。
　　“这些都是经过改进的，还没有实战检验过，但是多数能比现在的好。”
　　夜黄泉跟着武易书一件件地看过去，认真地听着武易书的介绍。
　　宽体刀，单手短刀，步兵用，把直窄刀和弧曲刀结合在一起，既能使刀身承受强大的阻力，便于斩甲断骨，又有流畅弧线，可以开膛破腹。
　　陌刀，双手长刀，装备战车兵或骑兵，比戈矛更有优势，一击可得数人毙伤。
　　箭的改良种类有很多，锥箭、铁脊箭，三棱翼式、六棱翼式，倒刺会钩住伤口难以拔出，血槽可加大流血量，箭头加了铅，使伤口难以愈合。
　　□□种类同样很多，弓的拉力更强；强弩上弦较慢，但射程远且准，可用于防御和伏击；床弩，拉力860公斤，7个发射槽，射程可达三里，需要用牛绞轴上弦；连弩，带活动箭匣，拉臂上弦，灵活快速。
　　甲类最让夜黄泉感兴趣的有两种，骑兵甲和纸甲。骑兵甲是战马的铠甲，可抵御敌方的□□，提高战马的存活率；纸甲由厚皱褶纸制成，坚固不输铁甲，十分轻便，防潮能力也不弱。
　　盾分为布盾和车盾，布盾的外壳上加了索勾，可套住敌人的戟；另外一种小型圆盾可绑在骑兵左臂，挡箭。
　　改良过的战车也是种类繁多，武易书只是简单讲了一下，之后感慨地说，“这到底比不上流石的牦兽战车。”夜黄泉也明白，牦兽体型是战马的几倍，皮糙肉厚，中了箭也无大碍，战车就放在牦兽背上，除□□外很难伤到。
　　山洞的最里面放的是攻守用具，临车、冲车、抛石机等，不过多数都只能用于攻打一些防御不那么强的小城。
　　一路看下来，夜黄泉不禁钦佩起这位垂垂老已的读书人，不仅为他对皇朝的忠心，也为他非凡的智慧。
　　武易书却只是看着这些兵械，沉重地叹息。
　　“没有上等的矿石，矿石都出产在火石的土地上……现在要造也来不及了……”
　　“武大人，皇朝不会覆亡，”夜黄泉坚决地说，“战事结束后，这里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大量制造，装备到星月的队伍中。”
　　武易书却不答话，从木盒中拿出一本书，“都记在这上面，拿着吧，后面还有些城防的措施。如果这里被发现，他们会毁掉所有东西，不会落入流石手中。”
　　夜黄泉接了书，问道：
　　“陌刀、箭、战马甲，你这里有多少？”
　　“不多。”
　　“外护军到达的时候，我会顺道来取。”
　　“那我命人加紧再锻造些。”
　　武易书不再说话，往兵器室外走去，来到外边长长的山洞时，中年侍卫跟上，武易书摆摆手，示意他停下。
　　“我送将军出去。”
　　出了龙洞子，武易书又久久地看着夜黄泉，拍拍他的肩膀，“将军珍重。”
　　“武大人珍重，”夜黄泉似乎意识到什么，又说道，“几日后我会来取刀箭，到时再见。”

　　走出一小段路后，夜黄泉回头，看见武易书枯瘦的身影，像一根燃尽的灯芯。
　　枯瘦的身影吃力地屈膝跪地，朝着丹巴城的方向叩拜三次，又转向东南方向，朝着昌郦城的方向叩拜，同样是三次。
　　抽出佩剑。
　　引颈自刎。

作者有话说

　　这三章都比较短
接下来夜黄泉要和兰道辉交锋了，痛苦啊，两个人我都爱-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