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20、屠城

　　丹巴，位于昌郦西北面的一座小城，由府尹武易书率领溃败的散兵死守，是除昌郦外唯一没有陷落的城市。
　　丹巴原本是个小村庄，因为靠近皇都，商贾来往，经济逐渐发展，成了一座商业城市，但是军事防御措施非常弱，能死守近一年，全是星月的士兵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
　　城墙已经被多次攻破，出现几个大的缺口，府尹武易书正在巡视，察看城墙的修补情况。一路行来，所见士兵困顿疲乏，伤残过半，却还是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武易书深深地叹息，悲哀地意识到——丹巴必然会沦陷。
　　武易书是位文官，年过七旬，身形瘦小，头发花白，勉强穿起铠甲也觉得吃力，巡视到南门时，正遇上开早饭，便和士兵围坐在一起吃，一碗掺了玉米叶的白饭，一点腌菜。武易书食不下咽，这样的伙食怎能保证将士的体力。
　　正吃着，一位伍长跑了过来，“大人！敌人在向我们靠拢！”
　　“死守！缺口的地方加派人手！”
　　“是！”
　　伍长离开，身边的士兵也立刻放下饭碗，提到守在自己的位置上，弓箭手伏在城楼上，投石车已经安放好石块，弩床上也架好了强弩，武易书又是感叹，这些都是攻城的兵器，现在却用到守城上。
　　丹巴城已无武将，这些各地溃败过来的士兵都由他这位文官指挥，不足五万的士兵，将近十万的百姓，难道都要为丹巴殉葬吗？

　　武易书站在城楼上，看着流石的大军像蝗虫一样扑过来，军中一位红袍大将格外显眼，心里明了，兰道辉亲自攻城，守不住了。
　　“苍山过来的人马到哪里了？”武易书问身边的一个少年将。
　　“没有消息，多半在贺州一带。”
　　这少年将浓眉大眼，名叫王秀，官任外委把总，正九品，丹巴最高的武将了。如今守在南门，正对敌军的主力。
　　武易书又叹了口气，“守到他们过来。”
　　“是！”王秀嗓音淳厚，中气十足，每次听了他的声音，武易书都会觉得年轻少许，但是贺州在丹巴千里之外，加上沿途敌军，到丹巴至少也得五天。
　　“五天……”
　　“大人，城中将士同仇敌忾，誓死报国，定能守到援军到达！”
　　王秀话音刚落，前锋的敌人已经进入射程之内，丹巴城万箭其发。
　　然而箭都射在了敌方的盾牌上，流石的前锋还在急速地往城墙下冲。
　　“朝天上射！”
　　王秀喊道，命令传开，丹巴的士兵把箭射向空中，箭升到最高处后，在重力的作用下下落，不断加速，箭雨落下，流石的士兵倒地，第一波冲击受阻。
　　然而，敌人并没有停止冲锋。后方有兰道辉坐镇，流石的士兵如亡命般突进，踩着同胞的尸体，步步接近城墙。
　　如此这般，一拨一拨的敌军冲击着丹巴，而丹巴城的守军却无人可换，直到下午申时，第一架攻城梯搭上了丹巴的城楼，开始残酷的肉搏，鲜血的花朵绽放，丹巴的守军不顾性命，承受住了敌人的第一波冲击。
　　流石的人马暂时撤了回去。
　　武易书还在沿着城楼检视，王秀跟着他。
　　“大人。”
　　“敌人只是在试探我们，真正的攻击还没有来。”武易书慨然。
　　“城墙坍塌的地方我已经加派了人手，正在修理。”
　　武易书来到正在修葺的城墙，见到很粗的铁柱被打入地底，形成栅栏，再用巨石加固。
　　“让他们轮流休息。”
　　“是。大人也去休息吧，我会守好的。”
　　武易书点点头，就地和几个士兵坐在一起，又有士兵送来干草和褥子，看着守军带血的绷带，不断有人被抬到城中去，也不知是死是活。

　　当夜，流石军果然放弃全面攻城，悄悄地冲向坍塌过的城楼，新修葺的防事被冲破，又是血腥的肉搏，直到天明，终不能入城。

　　此时的夜黄泉率领星月外护军，刚刚拿下贺州，探子传来消息说有一支人马在向丹巴移动。
　　夜黄泉看向叶茂和罗赞，两人皆神色凝重，虽然没有说话，但三人都知道就探子在路上耽搁的时间里，丹巴有可能已经失陷了。
　　“将军，我愿率骑兵先行去丹巴！”罗赞参拜请缨。
　　“我和你一起去，叶茂你带领步兵，把沿途州县整顿好，尽快跟上。”
　　“是。”
　　新组建的星月外护军拆分外两支，前锋的十万骑兵一路攻城掠地，向着丹巴的方向挺进。

　　丹巴城撑过第三天的冲击，城中的箭已经用完，囤积的十万羽箭白白送给了流石。
　　武易书三天未眠，眼布血丝，听见的是伤兵隐忍的呻吟，看见的是肮脏的绷带和新鲜的尸体，健全的士兵所剩无几，妇孺也拿起了菜刀铁锹。
　　“王把总。”
　　“大人。”此时的王秀右肩重伤，还用左手提着刀。
　　“你把尚能战斗的人积集起来，趁夜从北门杀出去，把城中的妇孺都带走。”
　　“大人？”
　　“一直往山里走，不要再回来。”
　　“大人！”王秀单膝跪拜，“别说我不走，城中八十老妇、三岁小儿没有愿意走的！”
　　“王把总，骨气固然不可失，但死守这么久，气节天地可鉴，”武易书以苍老的声音说道，“人命天造，当由天收，怎能这样送死。”
　　“大人不走，就不要赶我们走！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别的士兵听了王秀的话，也呼到“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武易书再不能说什么，一条条走过曾经繁华的街道，看到早已歇业的店铺，看到冷清的同乐园……城中百姓都向他致敬，可是终是无话可说。
　　大街小巷都由百姓自发设了陷阱防事，硫磺、铁钉、干草、采油、石磨……能用上的都用上了。
　　入夜时分，武易书又转回城楼上，没有月亮，城内城外黑漆漆一片，多少生命隐藏在黑夜中，他恍然觉得明天的朝阳再不会升起，一切都将在这黑暗中死去。
　　没有了弓箭手的威胁，流石就驻兵在城墙下，武易书甚至能听见敌人的呼噜声，偶尔的说话声，然而城内却无人能入睡。
　　城门已破，城墙也洞开了好几个缺口，丹巴再无守卫的可能，所有星月的子民也做好了殉城的准备。
　　“把我铠甲拿来！”
　　“是。”
　　王秀拿来铠甲，武易书勉强穿上，被压得难以举步。
　　“出城，引敌人入城！”
　　“是。”
　　小队的人马从几个缺口杀出，如果敌人夜里入城，那些百姓设的防事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正如放羊入虎口，流石的士兵在短暂骚乱后立刻猛扑，丹巴的人马连忙往回撤，然而敌人只是追到城墙口，又退了回去。
　　武易书放弃诱敌，静立城楼上，直到天明。
　　流石的人马虎视眈眈地守在丹巴城外，黑压压一片，刀戈闪亮，旗帜飞扬。
　　晨曦中，红袍的兰道辉挽弓，正中旗杆上的挽绳，星月旗飘落在污泥中。
　　震天的呼声响起，流石大军如潮水般扑入。
　　王秀率人冲上城楼，七手八脚地架了武易书就往回撤。
　　兰道辉一袭红袍，骑着高头大马，手执盘龙宝剑，率着英勇的流石男儿杀入城内。城内守军早就准备好一死殉城，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赚，断了胳膊、流出肠子还在挥刀砍向敌人，甚至倒地了还要咬下敌人腿上的一块肉。
　　见了红袍的敌将，丹巴守军不要命地杀过去，可终究不能近到他身边。掩藏的弓箭手也不断放箭，可红袍将军总能准确无误地挥剑格挡，毫发无伤。
　　守军的防线很快被冲破，流石的人马进入城区，大街小巷步步都是陷阱，举菜刀的妇女、泼开水的老人，连几岁小孩也叫黄狗上去咬……
　　这是前所未见的抵抗，兰道辉好看的面目因亢奋而扭曲，翻身下马，手握长剑，大步向前走去，见人就杀，狰狞的笑容让他像个来自地狱的魔王。

　　王秀还架着武易书往后撤，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王秀自己也满身血迹，一直退到州府北面的马房内。王秀揭开地面的石板，跪拜在武易书面前。
　　“大人，城破未必国亡，城北还有您的心血，请大人活下去，等苍山的人马过来！”
　　言毕，王秀站起身，对几个侍卫说，“你们带大人走！”
　　几个侍卫立刻架着武易书跳入地道。稍待片刻后，王秀砍断一根绳索，房顶上有巨石砸下，落入地道，触动机关，有隆隆的声音传来，地面沉陷，堵死地道，原来高耸的料草下沉，把陷落的地面掩藏起来。
　　王秀提剑，踉跄着出了马房。

　　城中到处是破碎的尸体，鸡鸭猪受惊地到处乱窜，鲜血汇成小河缓缓流淌，杀红了眼的流石士兵顾不得陷阱，提刀冲入民宅，寻找活的生物，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放过，甚至把婴儿挑在刀尖，穿街过巷。
　　流石的士兵伤亡惨重，他们忘了抢夺财宝，忘了霸占妇女，只是往前冲，挥刀，丹巴妇孺的鲜血喷射而出，湿透了他们的衣裳。当流石士兵进入民宅时，不时有灯油浇来，再丢来一个火把，着火的人影在城中奔跑嚎叫，房屋被点燃。
　　鲜血、火光给丹巴城涂上瑰丽的色彩，喜庆的红色，死亡的红色，原本繁荣的丹巴变成了血与火的地狱。
　　兰道辉手提盘龙的长剑，披着华贵的红袍，气势汹汹地走在宽阔的正阳大街上，乌黑的长发飘扬，犹如地狱的魔王，神鬼也得退让三分，更无人敢接近他身旁。
　　前方，一个同样高大的身影立着，以大刀撑地，艰难地朝兰道辉挪动。兰道辉恍若未见，大步走过去，风鼓动起他的红袍，尊贵、华美、嗜血、气度非凡，经过人影身旁时，长剑一挥，王秀人头落地。

　　入暮时分，丹巴城逐渐安静下来，太阳柔和的余晖散落，轻抚着尚未冷却的尸体。
　　五万守军、十万居民，安静地躺在他们的土地上。
　　兰道辉步上广场的高台，面向正阳大街，看着他攻克的又一个城池，原本微不足道的丹巴却给他带来前所未有的快感，真正血与火的洗礼，以前不曾有过，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流石的士兵开始搜寻财宝，疯狂之后又恢复了惯有的秩序，这才是不败之军应有的样子。
　　居民自行引燃的火势越来越猛，兰道辉任由它燃烧，丹巴城已经死了，这是借了京畿地利才兴起的商业新城，不足为惜，一旦天下安定，它又会重新繁荣起来，不比那些历经上千年的文化古都。
　　兰道辉看向东南方向的昌郦皇都，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那才是他真正想要的地方。

　　从贺州出发的十万骑兵还在日夜行军，距丹巴不足四百里。
　　贺兰还是和夜黄泉共乘一骑，乖巧地倚在他怀中。天色渐暗，夜幕笼罩，四周景物都隐入茫茫黑夜，前方却有一块天空是红色的。
　　“夜。”贺兰不安地唤道。
　　“城破了。”夜黄泉还是揉揉她的头发，温和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