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皇》白茅

19、皇朝

　　昌郦，星月皇朝皇都。
　　流石在几次猛攻之后，便不再行动，围困着昌郦，不时地前来挑衅。
　　听了卫兵的报告，辰黄泉站在东城楼上，看着前方的一小队人马，为首一位红袍大将，在夜色中看不清楚，辰黄泉猜测他就是流石的第一战将——兰道辉，不由地怒火中烧，今晚居然亲自前来！恨不得立刻出城，把他碎尸万段。
　　观望了一会以后，那队人马中走出一人，手捧锦盒。辰黄泉命一个士兵出城拿了锦盒。
　　士兵回到城楼，辰黄泉见那队人马依然没有动静，似乎在等她打开盒子，便对士兵说：
　　“打开。”
　　赫然一个人头。
　　辰黄泉震怒，也不顾敌人还在射程之外，大喊：“放箭！”
　　箭都扎在了泥土中，红袍大将领着那队人马悠然地转身离去，隐在夜色中，只能看见明明灭灭的火把渐渐远去。
　　辰黄泉痛哭嘶吼，“沐阳！沐阳，沐阳……”
　　锦盒中的人头正是武沐阳，一位英武豪爽的女子，皇宫一等护卫，辰黄泉的陪读、密友。
　　昌郦西北面的小城丹巴集聚了溃散的星月皇朝将士，在丹巴府尹武易书的带领下抗击流石的大军。这武易书是位文官，正是武沐阳的父亲，论官衔，武沐阳还在其父之上。
　　昌郦和丹巴虽相隔不远，却被兰道辉的人马隔断，失去了联系。辰黄泉多次派人伪装出城，前往丹巴，但是都没有成功，有一次甚至就在城楼上亲见刚出城的士兵被杀。
　　武沐阳请缨前往，昨天夜里出发，今晚就被送回了人头。兰道辉还亲自来送。
　　辰黄泉哭到声音嘶哑，却没有一滴眼泪。自哥哥战死后，她就再没有眼泪了。

　　前年初夏时节，兰道辉拿下火石的赤城，过潼关，逼近洛水，一旦渡过洛水，就兵临星月皇朝第二大城高阳城了。
　　星月老皇传位给当时的皇子登秀黄泉，之后御驾亲征，出兵之前还对三个子女开玩笑说，“把那帮蛮族赶出潼关后，就在高阳城养老，不回昌郦了。”
　　“不回昌郦”竟成谮语，在洛水一年半的拉锯战后，星月老皇战死。流石大军涌入，高阳城不战而降。新皇登秀黄泉出征，三个月后竟也战死。此时的辰黄泉已在军中，连夜赶到前线，看到哥哥带血的尸体放在马车上拖了回来。
　　星月皇朝皇子唯一。身为长公主的辰黄泉穿上哥哥破损的铠甲，端坐中军帐，各位外将立于两旁，单膝下跪，沉痛了拜道，“公主殿下。”一位女子从此为皇朝而战。
　　此时，流石的大军已经布满了整个白鹭平原，流石首领烈渊坐镇高阳城，兰道辉的东路军势如破竹，星月皇朝二十三个省失陷。辰黄泉节节败退，最后困守昌郦城。

　　是夜，辰黄泉命人厚葬了武沐阳，并把牌位迎入英灵殿，这是第一位进入英灵殿的女将。
　　辰黄泉出了英灵殿，看着周遭的景物，盛夏八月也觉清寒。
　　这里位于皇宫东面，肃穆清冷，甚少人来，有三个主建筑，中间是持国寺，祭拜着皇朝的守护神东方持国天王，每年一次的持国大典就在这里举行；持国寺左面是英灵殿，供奉着为皇朝而死的武将；持国寺右面是社庙，历代皇帝的灵位就安放在这里，部分文官死后也可以进入社庙，灵位放在当时皇帝灵位的后面。
　　辰黄泉走过持国寺前，无心祭拜，持国天王似乎已经不再护持星月皇朝了。
　　之后，辰黄泉进了社庙，抬首，先皇的灵位一字排开，威严肃穆。武皇醉黄泉的灵位居中，这位先祖他开创了星月皇朝两百多年的辉煌。
　　辰黄泉下跪，拜了三次，之后久久伏地，似乎先祖的灵魂就在注视自己。之后取下放在武皇灵位前的长弓——炎羽之弓。每年持国寺大典的时候，父皇都会领着皇室的嫡系成员参拜社庙，让他们三兄妹——登秀黄泉、辰黄泉、清明黄泉——摸一下炎羽之弓，提醒他们铭记先皇的功绩和遗志。
　　炎羽之弓传说为后弈射日时用的弓箭，一直为火石部族所有，庇护火石部族几千年的传承和发展。当年星月皇朝征伐天下的时候，兵临赤城，火石首领祝炎献上炎羽弓，以示臣服和修好。
　　武皇班师回朝后，率文武百官祭天，武皇就用这张弓朝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射一箭，昭示征服四方的决心，宣告天下皆为星月皇朝所有。此后，每位新皇登基都会举行这一仪式。
　　辰黄泉把炎羽弓拿到手里，“先皇在上，不肖子孙誓死守护星月皇朝。”

　　次日一早，辰黄泉又来到东城楼上。
　　初升的朝阳给海面渡上金黄的粼光，犹如一个皇朝的辉煌。一小队人马朝昌郦的方向缓缓行来，为首一位红袍将军，在广阔海面和金黄朝阳的映衬下，俨然是睥睨天下的王者。
　　来人还是在昨天的地方停止前进。乌黑的头发，刀刻般坚毅的五官，华贵的红袍，盘龙的宝剑，兰道辉——流石的第一战将，东路军统领。原本是星月皇朝的普通子民，投军流石部族，短短几年从士卒升到将军，经历大小战事数百，从未落败。
　　兰道辉犹如雕像一般静静地看着东城楼的方向。
　　辰黄泉紧握双拳，骨节发白，“拿炎羽弓来！”
　　随行的护军统领把长弓递到辰黄泉手上。
　　搭箭，引弓。
　　红袍的兰道辉站在射程之外，玩味地看着辰黄泉的动作。
　　辰黄泉拉弓的松开，箭射出。
　　兰道辉吃惊，连忙往右侧身，箭扎入他的左臂。
　　刺痛传来，兰道辉按住伤口，抬头看向城口，露出一个亢奋而张狂的笑容。

　　随行的侍从慌了手脚，急急忙忙地把兰道辉护送回营。
　　兰道辉舒展四肢坐在椅子上，任由军医处理创口，看样子并无大碍。
　　“将军！”
　　一个老者急冲冲地进帐，着黑底紫纹的袍子，尖尖的脑袋没有头发，正是鬼蜘蛛，此时他神情紧张，言语中也满是关切，跟随兰道辉多年，几时见过他受伤。
　　“不要紧。”
　　“昌郦还有这等人？”鬼蜘蛛知道敌方的武将还有不少，但无一能与兰道辉抗衡。
　　“只是意外。”
　　“敌人设了埋伏？”
　　“没有。辰黄泉在城楼上射了我一箭，”兰道辉原本平静的语气陡然变得狂热，“那个小妮子倒有些血性！”
　　嗜血的笑容绽放在兰道辉的嘴角，蔓延至眼角眉梢。这种神情鬼蜘蛛再熟悉不过，兰将军心中的战火再度被点燃。
　　“报告将军，高阳城的信使到了。”一个侍卫进入营帐。
　　“把军函拿来。”兰道辉换了平静的语气。
　　鬼蜘蛛和在座的其他将领都有些犹疑，可又不能说什么，这就是将军的一贯作风，对首领的信使也格外傲慢。
　　突然，一位将领闯了进来，怒气冲冲地说道：
　　“首领要我亲自交给你！”
　　兰道辉认得他，流石部族五部统领神罗，与自己官位相当，是位内将，论兵力不如自己，但关系网遍布整个流石部族，是兰道辉所不能比的。
　　“有伤在身，不能行礼还请见谅，神罗将军请坐。”
　　兰道辉接过军函，果然还是那些老话，责问为何按兵不动，限期十五日拿下昌郦。“哼，那个老东西还真急着坐上龙椅”，兰道辉暗想。
　　神罗见兰道辉看过了信，说道：“首领要你给个回话！”
　　“昌郦守备森严、固若金汤，不比他的怒水城，岂是说拿下就拿下的。”兰道辉毫不在于地说道。流石部族发源于怒水河，主城也以怒水为名。
　　“他的怒水城？倒是不关你的事啊。星月的叛徒，又怎会真心地把流石当作家。”
　　神罗言语间充满嘲讽，这两位劲敌一向面和心不和，兰道辉也不甘示弱。
　　“怒水城不是首领的，难道还是你的？”
　　神罗语塞，又把话题扯回到军令上。
　　“希望你按首领的命令办事，你按兵不动已经三个月了，难道要等昌郦的小孩都长成大人，养足兵力再和你打？”
　　“哈哈哈，五部将军，您真会开玩笑！”
　　“首领把我的人马调到前方来了，要我协助你。”
　　“多谢您费心。”兰道辉暗骂，“死老头，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才让烈渊让你出兵，还不是为了分攻克昌郦的战功。”
　　“希望你近日拿下昌郦！”
　　“东路军行兵已久，人困马乏，不如你来打前锋，我给你殿后吧。”兰道辉挑衅地说。
　　“你……”神罗自然不敢拿自己的人马去送死，“你什么时候行动，首领等你回复。”
　　“我等她自己把昌郦城送给我。”
　　“白日做梦！”
　　“马上秋收了，我们可以一直守下去。我就不信那个小娘们儿忍心昌郦的人都饿死。”
　　“好计谋，我就这么转告首领了。”神罗心中暗喜，又可以告兰道辉一状了，起身就出了营帐。
　　兰道辉摆摆手，其他将领也退出去了。
　　鬼蜘蛛往前走到兰道辉身边。
　　“您真打算守到昌郦自己出降？”
　　“要攻城随时都可以。”
　　“神罗这批人断然不会说你什么好话，惹怒烈渊就不好了。”
　　“我会让他过几天皇帝瘾的。”
　　“将军，还是想请您采纳我的建议，南海蛟人、英招、穷奇、火鸦，很多鬼怪我都能招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昌郦，还能让流石的人敬畏您。”
　　兰道辉不语，鬼蜘蛛又说：“将军，你到底在等什么？”
　　“不要再提这件事。”兰道辉不容置疑地说道。
　　“是。将军，刚才有只九咫鸦回来了，驼一和洛云晖的人马已经到了平原中部，还在朝昌郦推进。”
　　“知道了。”
　　“我们打下来的白鹭平原就这样又送回去吗？等他们逼近后，昌郦就不好打了。”
　　“驼一是火石的潼关大将，不会来解昌郦之围的，他肯定会去打潼关，只要他死守住潼关，把烈渊的主力隔断在东胜神洲，祝庆在南瞻部洲就没什么阻力，光复火石、甚至占领流石都不难。”
　　“那将军您岂不……”
　　“我对荒蛮之地没什么兴趣，只要烈渊被困在东胜神洲，我就好办了。”
　　兰道辉又勾起一个笑容。
　　“驼一和洛云晖的人马我们都不要管，败退回来的人不必惩罚，让他们退回来，人马铺那么开不好。”
　　“如果烈渊亲自来前线，取代您攻城呢？”
　　“不会的，白鹭平原丢了半个，他会派神罗去对付洛云晖，而潼关是他回老巢的唯一道路，肯定会亲自去打驼一。”
　　“原来如此。”鬼蜘蛛这才明白兰道辉的城府和野心。
　　十多年前，他受邪见大人之命帮助兰道辉夺天下，除了将兰道辉引入流石军中，以及初始的几场战役中动用过鬼神的力量外，都是兰道辉自行布兵打仗。他明白兰道辉在忌讳自己，这是霸主的征伐，将军不喜欢异族插手。
　　“你不说说丹巴的情况吗？”兰道辉问鬼蜘蛛。
　　“星月的人还在不要命地死守，不过也坚持不了几天了吧。”
　　“那支逼近丹巴的人马呢？据说是个少年将？”
　　“那支人马是东进的三支人马中最弱的，将军不放心的话，派个骑本过去支援一下就行了。”
　　“鬼蜘蛛，你打探消息的能力越来越弱了。”
　　“将军？”
　　“那支人马才是最强的，并且是真正为星月皇朝而战的。”兰道辉严肃地说道。
　　“将军，我愿前往。”
　　“你守在这里，按兵不动就行了，我去丹巴。”兰道辉伸手按着左臂的箭伤，眼力燃着炽烈的战火，“射我一箭，我就屠她一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