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沧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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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顿停当后，洛云晖、驼一、夜黄泉三支人马同时出发，向广阔的白鹭平原推进。
夜黄泉的人马最少，只有洛云晖调拨的五万和攻下同安城后招募的一万人，朝东北方向进军，这条路线的敌人也最弱。
这支队伍虽然损失了主将，但下面的副将、参军、协领、佐领、守备都还在，组织有序，布兵进攻快速有效，不出五日便穿过八个县城，拿下了邻近同安城的济州。
沿途招募的人手又有五万，多数是溃散的星月皇朝士兵，其中不少人曾任百户、副尉、巡检等官职，夜黄泉把这批人招到自己手下，让他们官复原职，带领新加入的士兵。夺回的州县仍由原来的人手管理，府尹是原来的府尹，县令也照旧用原来的县令。
夜黄泉决不让队伍停顿，稍作休息后又朝前推进。也甚少带粮草，这是速战速决的战斗，一旦展开拉锯，敌人聚拢增援，也就是自己覆灭的时候。
半月之后，已经收复了两个省，下辖八府五十多个州。这是星月皇朝的偏远地区，白鹭平原的边沿，流石的人马并不多，战死了一半有余，俘获的敌军，但凡有一官半职的统统斩首示众，普通士兵则视情况诛杀，把俘虏的数量控制在守军能操控的范围内。俘虏全部被解除武装，发配去从事伐木、采石等劳动。
夜黄泉立马军中，回望身后黑压压的人马，除去洛云晖的五万人，隶属夜黄泉私人的士兵已达十八万，这就是他当初执意要走这条路线的原因。这里地带偏远，受流石冲击较小，有很多人马可以召集，而走中路或南路都会遭遇劲敌，损兵折将不说，可召集的人马很少。
他要的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人马，而不是洛城或火石的友军。
新增的士兵由于缺少马匹，只能步行前进，行军的速度慢了下来，加上连日攻城厮杀，人困马乏，夜黄泉传令下去稍作停顿，亥时趁夜行军攻打临川府。
夜黄泉刚在营帐中息下，叶茂进来了，歉意地说道：
“打扰你休息了。”
“你知道我不用休息。”
“出去走走吧？”
“半个月了，你还没走够？”面对这个唯一参与自己过去的人，夜黄泉也不由地开起了玩笑。
“你赶那么急，都不能停下来看看沿途的风景。”
夜黄泉起身，和叶茂打马上了一个山丘，找个土堆坐下来，向东望着广阔的白鹭平原。
白鹭平原一马平川，湖泊星罗棋布，春夏时节，白鹭鸟就在平原上空飞翔起伏，白鹭平原也因而得名。
“白鹭平原。”叶茂不无感慨地说。
“白鹭平原。”夜黄泉也低声说着。
白鹭平原占据了东胜神洲的四分之一强，是星月皇朝的中心地带，物产丰富，有粮仓之称。此时平原上的黍米已经逐渐泛黄，再过一月就可以收成了。
“贺兰不缠着你了？”
“她在后线的队伍里，关键时候还是挺懂事的。”
“她是什么来头？”
“地府里来的，很多事情我不明白。”
“她很喜欢你呢。”
“你相信吗？我是她的第十三个鬼丈夫。有一天，她会是我的娘子。”
“她长大还要好几年。”
夜黄泉不再说话，静默之后，叶茂问道。
“你在平原上呆过吗？”
“呆过，七岁出逃去西牛贺洲的时候第一次经过平原，可是那时都没仔细看过。再回来的时后就呆得多了。”
“那时心境已经不一样了吧。”叶茂明白当他再回皇朝的时候已经不再是皇子，而是一个无名无姓的杀手。
“也不会，看见水牛、炊烟，还是开心过，我还去逛过集市。”夜黄泉露出笑容，“不是皇都的集市哦，是小镇上的集市。”
“真的？我也偷跑出来玩过，不过都没跑太远，不能在外面过夜。”
“哈哈，花侍房的大婶要打你屁屁！”
“你倒学会喊大婶了，在宫中不会这么叫吧？”
“是啊，做杀手也不是那么遭，不杀人的时候也挺好玩的。”
叶茂黯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起那段经历，而当时又怎会真的好玩。
“我去灵台山后就没回来过，两百多年，终于又看到它了。”
“现在不仅可以看到它，还可以一步步把它走完，直到昌郦。”
月亮西升，银色的月光下白鹭平原又是另一番景象。
夜黄泉起身。亥时将到，攻打临川府。
攻打临川府出奇地顺利。
驼一倒戈，西路军覆灭的消息早就传开。临川府已经解散的守军又秘密组织起来，听说夜黄泉的部队驻扎在离临川不远的地方，就在入夜时分起事，与流石的人马开打了。
夜黄泉到达临川时，战事正酣，星月原来的守兵开启城门，大军进入。流石士兵标志性的红发和魁梧身材十分容易辨别，夜黄泉的加入迅速地结束了战事。
天亮时分，不仅战场清理干净，临川府守卫工作也已布置妥当。
夜黄泉交待叶茂让士兵稍作休息，等他回来，然后去了临川府尹给他安排的住处。
侍卫留在了门口，夜黄泉进入院内，却不见贺兰的身影，便唤了她一声。
“夜！”贺兰应答着，从侧厢跑了过来，手上捧着一个月白的瓷碗。
“夜，我给你煮了粥。”
“我吃过了。”见贺兰沮丧起来，便对她笑笑，接过瓷碗，进屋认真地吃起来。
“好香。”
“我放了天青地白。”
天青地白，产自北俱芦洲冰天雪地中的药草，由一种叫穷奇的双翼白虎守护着，很难采集，即使在星月的皇宫中也极难见到。
夜黄泉知道贺兰有什么都不算奇怪，就不问她，低头安静地喝粥。
贺兰就一直看着他。
“夜，让我给你洗衣服吧。”
“有人会洗的。怎么了？很闷是不是，一会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会不会耽搁你的时间？”贺兰乖巧地问。
“不会。以前都把你一个人扔在队伍里，今天带你一起去。”
“夜，我给你做了衣服。”
“你一个人很闷吧？”夜黄泉放下碗，“以后都不会扔下你了。衣服以后再穿，我们走了。”
说完，拉着贺兰来到门外，带了一队骑兵，往苍山马场而去。
苍山，东胜神洲内陆最大山脉，虽然不算高，却绵延几千里，香山就是它最南面的一座山。
苍山马场位于苍山山脉的中段，以马场为中点，苍山南向延伸到洛水，往东北方向绵延至小城丹巴。苍山马场出产整个大陆最好的战马，有上千年的历史，虽然因为战火，马场不知换了多少个主人，但始终存在，因为任何一个霸主王者都需要它的存在。
不管谁做了马场的主人，都恪守一个训条，那就是绝不被某个霸主收购，而是选择那个最强的势力作为暂时的依靠，换言之，往往是某个势力因为苍山马场的支持而得到天下。一旦旧的势力衰落，马场又会选择另一个强者作为依靠。就这样，没有任何兵力的苍山马场得以存在了上千年，比任何王朝望族都更经得起岁月的考验。
夜黄泉知道马场一定没有大规模地向流石提供战马，养一个骑兵的花费是养一个步兵的六倍，流石落后的生产能力还养不起，并且流石的战骑使用的是南瞻部洲的耗兽，比马匹能负重，但速度逊色许多。
苍山马场有足够的战马，只是不一定愿意提供给几近衰亡的星月皇朝。
策马不足两个时辰，晌午时分，夜黄泉一行人已经离开平原，进入苍山脚下的丘陵地带，放眼望去都是马匹的身姿，或者悠闲地吃草，或者自由地奔腾，三三两两的马房象盒子般散落其间，阳光明媚，树木苍翠，令人沉醉。
有小厮过来，问了找谁、从哪里来之类的问题，夜黄泉一一作了回答，小厮就说沿这条路走下去就行了。翻过几个山丘，穿过几个坪坝，满山遍野所见都是矫健的马儿，夜黄泉不由慨叹，苍山马场果然名不虚传，无论实力还是存在的时间，都如这苍山一样，强大而经久不衰。
经过好几个小厮的询问指引后，夜黄泉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古老的大宅，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早已候在路旁。
“军爷大驾光临马场，所为何事？”
“买马，你们场主呢？”
“老朽是马场的总管，敝姓韩，有什么事找老朽就可以了。”老者垂手颔胸，看似谦恭，实则不卑不亢。
“马场所有的战马我都要。”
“军爷从临川府而来？”韩总管疑惑地问道。
“我从同安城起兵，一路北上到你苍山马场。”
驼一和洛云晖联合兴兵，占领同安城，之后兵分三路向东推进，一路攻城略地，光复了近半个白鹭平原，消息早就传遍了整个苍山地区。
“请各位军爷进屋休息，” 韩总管语气恭敬，又扭头向院内喊道，“根儿，沏茶！”
“我不是来喝茶的。”
“呵呵，将军您跟我来。”
韩总管翻身上马。夜黄泉也调转马头跟上，这才发现远处有一座建筑，在茂盛的树木中若隐若现，即使看不到全貌，也能想象其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恢宏气势。
贺兰和夜黄泉共乘一骑，乖巧地倚在他怀里。夜黄泉策马跟上韩总管，不一会就来到宏大建筑前，身旁是个石质的牌坊，刻着藤萝莲花以及各种异兽，经过岁月的侵蚀，已经不是很清晰，牌坊上刻着三个字“沧山阁”，字体古朴凝重，夜黄泉留意到第一个字不是苍山的苍，而是沧海的沧，山脊自沧海中升起，亘古与变化的意象相交织。
韩总管并未进入沧山阁，而是向着东面大呼，“场主！”又有另一个较年轻的声音响起“场主”，如此几次后，呼喊的声音越来越弱，想来沧山阁的主人还在较远的地方。
“将军请稍等，场主一会就过来。老朽告辞了。”说完这番话，韩总管就沿原路返回了。
夜黄泉向东方的山间眺望，想象着马场的主人会是怎样一位人物。
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苍翠的山间出现，时而隐入林中，时而又重新出现，人影越来越近，白衣白马，人马合一，竟有些俊逸出尘之象，不如沧山阁的古老大气。
来人疾驰而至，恍如仙人入凡尘，一勒缰绳，白马前蹄高高抬起而后放下，夜黄泉这才看清，白衣人面目清秀，身形修长，丝质长衫，玉带束发，还是少年模样。
“进来说话。”白衣人开口，竟是女子声音。
夜黄泉愕然，跟着白衣人进了沧山阁。
苍山特有的椿茶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涩清香。
白衣人说道：“韩总管既然领你来见我，想必不是普通的买卖。”
“马场内所有的战马我都要。”
“哦？”白衣人挑眉，“你可知我的战马价值多少？”
“据我所知，现今的星月皇朝，往上的义乌国，更久远的比丘国、穆同、帝尧，苍山马场都曾无偿提供过战马。”
“那是顺天时，他们值得马场投资。”
着男装的年轻女子气度恢弘，揽天下于心中，夜黄泉不由佩服。
“那你认为流石如何？”
“流石蛮邦，蹂躏神洲，可征服却不可长久统治。”
“那你打算为这批战马养老？”
“我还养得起。”
“天下竟没你看得起的人？”
“勉强挑一个的话，就是流石的东路军统领——兰道辉。”
“为什么是他？”
夜黄泉心里明了，野心加上实力，兰道辉都是最有帝王之相的人，并且他是邪见的哥哥。鬼竹林中所见的邪见，修罗王在人界的使者，夜黄泉记得他们之间的那场对话，他和自己一样，在庇佑着哥哥的皇朝。
白衣女子观察着夜黄泉，说道：
“野心实力自不必我多说。他围困昌郦半年之久，你当他真的攻不下来吗？不是，”白衣女子停顿了一下，“他只是不想神洲的文明在战火中消亡，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风。”
夜黄泉心中一凛，自己低估了兰道辉的实力，以为昌郦真的可以死守半年，也低估了他的气度，以为他只是一位残暴的战将。
不等夜黄泉说话，白衣女子继续说道：
“我知你自香山起兵，昨夜占了临川，沿途招兵，实力不弱，也必然不甘屈居洛云晖之下。”
“一个从商的马场居然也纵观天下局势，难怪屹立上千年不倒。”
“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但你得不到天下。”白衣女子说道。
夜黄泉也不在意，倒是对她一笑。
“你错了，我从未想过得天下，我以黄泉为姓，只为星月皇朝重现辉煌。”
“苍山马场从不两次援助同一个王朝，”女子释然地说道，“马场可以陪同一个王朝兴起，但是绝对不会陪同它灭亡。”
夜黄泉的钦佩之心又多几分，却不甘心就此放弃。
“好。我们之间不是援助，而是交易。”
夜黄泉把佩剑自腰间取下，递到白衣女子面前。
女子拔剑，却不见剑身，只在地上发现一个淡淡的剑影。
“承影？”
《列子.汤问》之中被列子激赏的铸于商朝后来被春秋时卫国人孔周所藏的名剑：承影。
“是的。”
“竟然真的有这柄剑！”
女子言语之中的激动已难以隐藏，片刻之后恢复平静，看着夜黄泉慨然说道：
“如此名剑应该在剑客手中，给我一个女子，好比明珠陷泥丸。”
夜黄泉没想到她连承影剑也不要，不由地起了出兵强占马场的念头。
那女子却不复开始时的傲然自若，幽幽地说：
“承影还是佩在你腰间更合适，战马的事我会考虑。”
女子将剑递还夜黄泉，没有送客，也不说话，谈话陷入尴尬。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贺兰从高高的椅子上蹦下来。
“我们还有你用得着的东西作为交换。”
夜黄泉疑惑，却见贺兰上前，自怀中掏出一棵小草，递给白衣女子。此草无茎，叶片细长，似与普通野草无异。
女子接了小草，端详片刻，问：“这是什么？”
“龙刍。”贺兰答道。
“东海岛龙驹川，穆天子养八骏处。岛中有草名龙刍。马食之，日行千里。”女子说的正是《述异记》中关于龙刍草的记载，有了承影剑在前，她似乎不那么讶异了。
“马食之，日行千里。值得你拿战马换它吗？”贺兰又掏出一个锦囊，递给白衣女子，“这是龙刍的种子。”
白衣女子接过种子，站起身，看着夜黄泉，面带笑容，豪爽地说：
“自今日起，你有生之年，苍山马场的战马任你使用！”
夜黄泉打算回临川府，女子却要他留宿沧山阁，说马场的战马需要连夜积聚整理，天亮后会让马夫帮他送去临川，并传话下去，让下人安排将士的食宿。
晚膳过后，小厮领了夜黄泉去卧房。贺兰又在夜黄泉的房间逗留许久，直到夜深，才回隔壁自己的房间休息。
山间入夜后格外凉爽，夜黄泉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温暖的棉织床褥接触肌肤，觉得格外放松，甚至有一丝幸福。自兄长被立为太子，他连夜出逃之后，便再不曾这般休息过，只是现在的他再也找不到香甜的梦乡了，鬼魂不需要睡眠也不需要美梦。
夜黄泉就那样闭目躺着，感受床褥的温暖，感受山间的静谧。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来到夜黄泉的床前，注视他许久以后，纤纤素手不着痕迹的抚过他的脸庞。
夜黄泉睁开双眼，看眼前的女子，她还如白天一样穿着男装。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装睡呢。”
“你叫什么名字？”
“君不知。”
“君不知。”夜黄泉呢喃着，君不知，君不知，他又怎会真的不知。
“明天你就要走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说过有生之年，战马任我使用，我还会回来。”
“我不相信你有那一天。”
君不知语气温柔，带着绝望的平静。
夜黄泉往里面挪了挪，君不知轻轻地上床，侧躺在他身边，伸手揽住他，夜黄泉翻身面向着墙壁，把单薄的身体躲进君不知的怀里。
“你多大了？”
“我不知道。”夜黄泉的声音竟也温柔起来。
“看起来很小呢。你出生在永定多少年？”永定是星月老皇的年号，登秀黄泉继位不久就战死了，还没来得及改年号。
“在那之前很多年。”
夜黄泉想告诉她一些事情，但是终究没有讲，君不知，君不知，不是夜黄泉不知她，而是她不知夜黄泉。
“那个小女孩是谁，你来马场也带着她。”
“贺兰，有人要我做她的夫君。”
君不知不再说话，就那样轻轻地抱着夜黄泉。
夜黄泉彻夜未睡，舒适的大床，温暖的怀抱，今天他都拥有了。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
马场所有的成年战马都已经集聚好了，由马场的小厮沿途照应着，朝临川的方向出发。
夜黄泉和君不知骑马并立在沧山阁前，看着山下浩浩荡荡的队伍，八万战马，苍山马场已经倾尽所有。
“出发吧。”
夜黄泉再次看向君不知，依然是男装打扮，白衣白马，玉带束发，爽朗利落却又俊逸出尘，如此女子，世间再无第二。
扬鞭打马，夜黄泉绝尘而去，知她必不相送，也不回头，一直到山脚的大宅，才向东面看去，山林树木间沧山阁依然若隐若现，却再不见君不知的身影。
临川府内，叶茂已经准备好了马鞍，待到夜黄泉回来，给所有马匹都装备好。
罗参军挑选骑兵的任务也顺利完成，人数与马匹的数量差不多，夜黄泉把骑兵和马匹配备好。罗参军名叫罗赞，是巴州的骑兵部参军，夜黄泉任命他为骑兵参领，加上原有的两万骑兵，统领十万人的队伍，之后又见了罗赞下属的佐领、守备等职务的武将，于申时把队伍积集在临川府外，打出星月皇朝的旗号，自认皇朝外护五军统领。
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前推进，直逼丹巴小城的方向。
贺兰还是和夜黄泉共乘一骑，乖巧地一言不发。夜黄泉左手握缰绳，右手把她揽入怀中，也不愿过问龙刍草一事，知她有一日终将苏醒，只要贪恋眼前的短暂快乐。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沧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