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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分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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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小的蜘蛛包裹着两个少年,越积越厚,夜黄泉清晰地感觉到背上蜘蛛的重量,不断有撕咬的刺痛传来,毒液注入体内,渐渐麻木的头脑,挥舞匕首的右手也变得迟钝。
怀中的洛飞没有动静,夜黄泉不能确定他是否安好,只能以极快的速度出击,希望清除掉每一只靠近洛飞的蜘蛛。
这样下去,都会死在这里吧?
不,还不能死!
夜黄泉猛提一口真气,撞开蜘蛛堆积而成的厚墙,用尽全力向后退去,脱离了蜘蛛的包围。
夜黄泉放开洛飞,见他安然无恙,心里宽慰不少。
“夜!”
洛飞惊恐地看着夜黄泉身上的蜘蛛,伸手就向那些蜘蛛拍去。
夜黄泉一侧身,“别碰它们,我没事的”,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觉得越发的滞重。
“为什么你不怕它们?”
“以后告诉你”,夜黄泉把鱼肠残剑递到洛飞手中,“你快走,匕首上有驱鬼符,竹林里的蜘蛛不敢靠近你的。”
“不!我们一起走!”洛飞固执地说着,抓住夜黄泉的小臂往后拉。
蜘蛛在迅速地聚拢。
夜黄泉知道必须赶洛飞走了,霜雪般冰冷的眼神取代了刚才的关切,他抓住洛飞的手腕,缓缓地拉开了他紧抓住自己的手。
“不要在这里拖累我!”
——绝情而陌生的话语,洛飞一时不知所措。原来自己真的很没用,失落占据了他单纯的心,他缓缓低下头,递出鱼肠残剑,“那,这个还给你吧。”
身后的“沙沙”声停止了,夜黄泉警觉地回望,只见那些蜘蛛重新聚拢来,呈新月形状围绕着他和洛飞,夜黄泉知道谁也走不了了,下一刻这些蜘蛛就会袭来。
拖着越来越迟缓的身体,他下意识的护住洛飞,向前冲去。
有风呼啸的声音,紫黑色的墙体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四面八方压来,银白色的蛛丝闪耀着柔和的光彩……
死亡也可以这么美丽!
“飞飞……”夜黄泉把头埋在洛飞的颈窝,发出无力的呼唤,“不该带你来的。”
地面的尘土高高扬起,以两个少年为中心,像漩涡般快速地旋转,冲击着紫黑色的蜘蛛墙。
弥漫的沙尘让人睁不开眼睛,高速的气流压得鼓膜生疼,夜黄泉伸手捂住洛飞的耳朵,希望他好受点。
他不知道这阵怪风是什么,但似乎是冲着这些蜘蛛来的,夜黄泉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在心里盘算着如何突围。
沙尘形成的漩涡旋转得越来越快,似乎可以把碰到的任何东西撕裂。
就在这时,一个气势磅礴的声音充塞整个林间空地。
“沙尘——爆!”
随着这一声呼喝,高速旋转的尘土突然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四周炸开。
弥漫的尘土在空中飞扬,除了黄褐色的一片,不能看见任何东西,似乎鬼蜘蛛也消失了,夜黄泉感觉不到它们的袭击,甚至感觉不到它们存在的气息。
“夜?”洛飞迷惑的叫了一声。
夜黄泉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没有回答洛飞,只是抚摸着他的手臂,以示安慰。
许久之后,飞扬的沙尘渐渐平静。
夜黄泉和洛飞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十丈之内的楠竹都被沙尘之刃削成碎片,散落一地;数以万计的蜘蛛也瘫在地上,再没了动静。
这是一个比鬼蜘蛛强大不知道多少倍的家伙,看起来似乎救了他们,但是如果他是敌人呢……
夜黄泉一向喜欢做最坏的打算,不由地转身察看——一个足有两人高的庞然大物巍然而立!而自己竟然没有丝毫感觉到他的气息!
“我救了你们,你们要怎么报答我呢?”那个庞然大物以威严缓慢的语气说道。
尘土渐渐散去,夜黄泉和洛飞终于看清了面前的那人,竟是个高大的大胖子,杵着龙头拐杖,胡须雪白,但面色红润,让人看不出实际年龄。
那个胖子见面前的二人没反应,厉声道:
“古训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可你们……唉,现在的年轻人啊。”说到后来还摇晃着脑袋,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洛飞见他并无恶意,反倒还挺可爱,就抢说道:“我们现在没有值钱的东西,不过只要能做的都愿意为你做,我还想请你去洛带城玩呢!”
听说洛带城,那胖子突然两眼放光。
“洛带城?把我供在你们的神庙里吧!”
夜黄泉越发觉得这人奇怪,就问道:“你是谁?”
没有想到这句话对胖子打击甚大,不可思议地睁着伤感的双眼,痛苦地自语道:
“你竟然问我是谁?”
洛飞看着大胖子,试探着说:“你救了我们,又那么厉害,所以很想知道你是谁……”
“你真的想知道?听好了——”
大胖子立马神采飞扬,劈掌,抬腿,转圈,再摆出一个迷人的动作,沉声道:
“我乃大地之神,人称‘造天无极’是也!”
洛飞和夜黄泉顿时蒙了头,大眼瞪小眼,“大地之神?”,然后齐齐望着大胖子,“那是什么东西?”
“咳,就是管理土地的神仙!”
“不就是土地公公么?”洛飞怯声说道。
“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瞧不起土地公公!”大胖子愠怒。
洛飞把嘴凑近夜黄泉,两人开始咬耳朵。
“我见庙里供奉的土地公公都只有半人高,他怎么那么大?”
“不知道噢,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
“哼,别以为我没听见”,大胖子得意地说,“你们供的不过是些小土地,我才是最厉害的土地大仙!”
洛飞两人再次打量大胖子,倒是很善良可爱的样子。洛飞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问道:
“怎么就你一个?土地婆婆呢?”
“土地婆婆?”这次轮到大胖子犯迷糊了。
“是啊。庙里都是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一起供奉的,他们是一对儿。”洛飞认真地说。
“臭小子!你没读过圣贤书是不是!成天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大胖子挥舞着胳膊,骂得唾沫横飞,洛飞和夜黄泉再次傻眼。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大胖子闭上眼睛,“深呼吸,深呼吸,深呼吸”,然后睁开眼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说,“因为我还年轻啊,并且男人嘛,心怀天下,当然没有土地婆婆了。”
“哦,那,土地公公……”
“请叫我‘造天’!”土地公公正色道。
夜黄泉一心惦记着去磨盘山的事情,见这大胖子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说了句“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转身就走。
土地公公急得直跳脚。
“喂,就这样走了啊,一点都不知道知恩图报!”
夜黄泉枉若未闻,只看向洛飞:“飞飞,走了。”
一看对方丝毫不为所动,土地公公顿时软了口气,央求着说:“那、那你帮我建个庙好不好啊?”
夜黄泉停也不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土地公公看他回答得心不在焉,又吼了起来。
“哼,一看你就是性情凉薄之人,不过随口答应而已。”
话音刚落,阵阵阴风袭来,伴随着强大的杀气,让人不寒而栗,三人不由地静了下来,仔细地留意着四周。
有物体遮蔽了冷淡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巨大的黑影。
三人抬头望着天空,一团黑气不断变幻,最后飘飘然落在白玉竹子顶端,幻化出一个人形的剪影。
夜黄泉算计着能否迅速的逃走,突然四周风声骤起,被土地公公削出的竹子碎片开始高速旋转,犹如成千上万的利刃,隔断了去路。
竹端的黑影发出苍老的声音,语气中全是假意的惋惜:
“玉竹林的土地,两百多年来我们一直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今天怎么这么不理智,要来招惹我?”
硕大的土地公公一跳脚,指着黑影,破口开骂:
“你这个卑鄙的鬼蜘蛛,霸占了我的玉竹林,以前没收拾你是我心肠好,今天老子怒了,没你好过的。”
“哦?你不是一向胆小怕事的吗?今天倒是还有几分胆量呢。哈哈,不要以为这两个小鬼会帮上你什么忙,我看他们会比你跑得更快啊。”
鬼蜘蛛的话里充满了挑拨的意味,但正在气头上的土地根本没注意到,指了指地上的蜘蛛尸体:
“哼!少得意了,看看你的镇魂兽!”
“是吗?倒是你该看仔细了。”
黑影的话音刚落,满地的小蜘蛛开始活动,像粘稠的液体一样重新爬回那只巨大的蜘蛛尸体中,然后,硕大的蜘蛛又拍打着它的竹节腿,慢慢缩小,退回到宝箱上面,重新变成装饰性的花纹。三人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
“镇魂兽由力量幻化而成,无影无形,不生不灭,岂是你能杀死的。哈——哈——哈——”
伴随着空洞的笑声,黑影从玉竹子顶端扑下,在半空中射出无数的蛛丝。
土地公公左避右闪,但是肥硕的身躯显然影响了他的速度,一根蛛丝已经逼近了他的心口。夜黄泉和洛飞暗自心惊,不曾料到那个黑影竟然比土地公公还强出许多。
就在这时,土地公公厉喝一声“变”,灰黄的尘土过后,一个半人高的小老头狼狈地跌在地上。
黑影也飘然落地,竟然是个清瘦的老者,身着黑底紫纹的袍子,尖尖的脑袋没有头发。
“这么快就现出真身了,真为你可惜啊,不能继续唬弄这两个小鬼了。”
土地公公收起刚才嘻嘻哈哈的样子,一脸的严肃,慢慢退到夜黄泉和洛飞面前。
“鬼蜘蛛,我们该有个了断了。”
鬼蜘蛛苍老的脸上勾起一个邪恶的笑容,他伸出干枯的手,成千上万的蛛丝像洪水一样袭来。
夜黄泉和洛飞愣在原地,被这强大的力量的震慑,仿佛蛛丝已经穿透了脆肉的肉身。
土地公公造天无极却极为沉着,将龙头拐杖往面前一挥,“土壁术!”
所有尘土都受他管理,自动聚拢来,形成坚硬的堡垒,阻隔着蛛丝,把三人护在中央。
土堡外面,蛛丝层层包裹着,却无法穿透进来。
造天无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是土地大仙,跟我斗,门都没有!”
土堡内漆黑一片,夜黄泉根据造天的声音才辨别出他的方位。他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感觉到洛飞在摸索自己,于是拉住他的手。
许久以后,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土堡内壁闪现出荧荧的蓝光。洛飞怯怯地拉着夜黄泉,露出惊惧之色,夜黄泉只是拉他的手上用了用力,温和地说“没事的。”
造天把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不耐烦地说:“没见过死人啊,不就是磷火嘛。”
时间在僵持中流逝,造天还是一副得意的样子。
外面的鬼蜘蛛似乎开始不耐烦了,“这么着急要给自己垒坟了吗?”
造天不为所动,“你少嘴臭,有本事你进来!”
“呵呵,那我就等你出来。”
“哼,我才不出去呢!”
“是吗?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呢。”
夜黄泉注意到洛飞越发急促的呼吸,已经没有空气了。
这样的防守有什么用呢,再严密的堡垒都有被攻破的时候,夜黄泉冷冷地说:“出去!”
造天一愣,“出去找死啊。”
“没有空气了。你带他走,我拖着鬼蜘蛛!”
明知道自己不是鬼蜘蛛的对手,留下等于送死,也要让洛飞安全离开吗?可以放弃星月皇朝也要让洛飞离开吗?夜黄泉没有想那么多,这个明媚的少年啊,他在徒劳地希望他永远有着灿烂的笑容。
“哈,你太小看我造天无极了。我可是土地大仙,最拿手的就是土遁术了。”
“那快走。”
“可这土壁术四面八方都是厚壁,走不了啊。”
夜黄泉不由地目露寒光,造天却是立刻拉住两人,得意地一吼“走咯!”
土堡消失,守候多时的鬼蜘蛛催加手上的劲道,蛛丝深深地扎入三人所在的位置。
飞扬的尘土。安静。鬼蜘蛛浅笑着,想象三人死亡的情形。
然而灰尘散去,地上一无所有。
造天展开土遁术,拉着洛飞和夜黄泉两人在地下穿行,玉竹林的尘土在土地公公面前自动地让出道来。
洛飞颇为吃惊,几乎要崇拜这个强大的小老头了。
就在这时,三人狠狠地装上了一个硬物,洛飞摸摸额头,怀疑自己已经头破血流了,造天打量他一眼,不耐烦地说:“没那么严重啦,撞了个大青包而已”,然后正色道,“遇到岩石啦,我们换个方向走!”
三人在地下东奔西突,早已失去了方向,夜黄泉感觉到那个强大的灵体依然在附近,不知道是鬼蜘蛛跟上来了,还是冒失的造天无极又逃回原地去了。
思肘间,造天无极停了下来,“只能到这里了。”
“怎么?”
“我、我只能管这么宽的土地,别的地方都没人供奉我,不承认我”,造天怯怯地答道,之后突然愤怒地吼道,“这又不怨我!谁让你们不供奉我的!”
夜黄泉丝毫没有怨恨他的意思,反倒心存感激,如果星月皇朝有重新一统天下的一天,他一定让所有子民供奉这位可爱的土地,让他获得认可,掌管天下土地。
强大的灵体还在鬼竹林穿梭,尖利的声音激荡着三人的耳朵,“还打算逃吗?我看着你们呢。”
夜黄泉知道他正在搜寻,这些话不过是恐吓而已,然后就在迟疑之时,巨大的黑影再次遮蔽了月光——鬼蜘蛛终于找到他们了。
“飞飞快走,一定要找到火石部族的祝庆”,话还没说完,造天已经拉着洛飞没了踪影,夜黄泉浅笑,这个土地公公,让他带洛飞逃跑还真是让人放心呢。
黑影渐渐滑落面前,夜黄泉紧握着承影剑,“飞飞,我一定活下来,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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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蜘蛛并没有把夜黄泉放在眼里,他一心惦记着紫蛛剑,身形一提,就要去追赶土地公公和洛飞。
夜黄泉哪能放任鬼蜘蛛离开,即使舍弃性命也必须拖住鬼蜘蛛,必须让洛飞找到火石部族的祝庆,召集散落的兵力,才能解救昌郦,他誓死守卫的星月皇朝才有希望。
夜黄泉紧握承影剑,奋力向鬼蜘蛛袭去,他希望激怒鬼蜘蛛,希望能激怒敌人,希望他折磨自己,也希望自己不要死得太快。
鬼蜘蛛果然发怒,不耐烦地加催手上的劲道,一根极粗的蛛丝射来,扎进夜黄泉的左胸,蛛丝在体内分裂成千丝万缕,不断发散游走,遍布全身。夜黄泉感觉到身体被撕裂的疼痛,但这种疼痛非常不真实,仿佛是别人的,到底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身。
夜黄泉没有倒下,他庆幸自己只是个游魂,这样的躯壳更经得起折磨。
鬼蜘蛛也看出了他的不同,“哈哈,原来只是个小鬼!”说话之时,已在手中集起散魂丝,这种小鬼他见得多了,只要散魂丝击中天灵盖,纠结在一起的三魂就会散去,这个小鬼也就永远在六道轮回中消失了。
散魂丝迫近,夜黄泉却并不知晓它的厉害,还在庆幸着自己只是鬼魂,可以比那个中年汉子撑得更久。
鬼蜘蛛不等散魂丝击中夜黄泉,匆匆串向空中,追赶洛飞而去。
“不用去追了。”一个悠扬的声音传来。
鬼蜘蛛一愣——这是邪见大人的命令。
鬼蜘蛛回到原地,看见自己射出的散魂丝已经萎落在地,不解地问:“邪见大人?”
素衣白发的邪见大人翩然而至,手中依然握着紫金酒壶,清俊的脸上挂着怡然的笑容,
“让他们带走紫蛛剑吧,没关系的。”
“可是……”鬼蜘蛛必须听从持有紫蛛剑的人的命令啊!
“我说过你已经自由了,自然不会受紫蛛剑控制。”
“……”
鬼蜘蛛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邪见,在邪见大人从人类的小男孩变成修罗的使者的时候,曾对他说“你是唯一肯帮助我的人,作为回报,我给你自由”,所以掩埋了紫蛛剑,允诺绝对不会用紫蛛剑操控鬼蜘蛛。但是现在,紫蛛剑就要落入别人手中!
邪见看着鬼蜘蛛的神情,浅浅地笑了。
“还记得白玉竹子不?”
“怎么?”
“白玉竹子原本是汲取天地精华的灵竹,任其修行下去,有朝一日会变成法力强大的神人……”
邪见的声音有如轻风拂过水面,了无痕迹却直入人内心深处,由这么美丽的声音讲述这么美丽的白玉竹子的故事,夜黄泉不由地醉了。
“我把紫蛛剑埋在白玉竹子下面,割断了天地灵气的汇集,并由白玉竹子的灵气来化解紫蛛剑的咒语,如今的紫蛛剑除了当成古玩卖点钱外,没有任何价值。”
邪见呵呵地笑了起来,鬼蜘蛛为着一柄毫无价值的短剑紧张,似乎戏弄这个尖脑袋的魔鬼也蛮有意思的。
“快回去吧,你出来也有一会了。照顾好兰将军。”
鬼蜘蛛行礼拜别,然后化作一缕黑烟,咻地不见了。
夜黄泉放心下来,眼前这个邪见大人似乎没有追杀洛飞的念头,这就好了,只要洛飞能找到火石部族的祝庆,一切都还有转机。
邪见看着伤痕累累的夜黄泉,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杀他。
夜黄泉捉摸着刚才两人的对话:
白玉竹子,汲取天地精华的灵竹,如今又吸收了紫蛛剑上的邪恶咒语,如果这两种力量没有因对立而消解,而是相互作用共存一体的话,那这白玉竹子将会是怎样一个存在呢,能不能加以利用呢?
兰将军,夜黄泉听洛带的程启提起过一个叫兰道辉的人,他是流石部族的第一战将,如今正围困着昌郦,难道他就是眼前这个白发男子口中的兰将军吗?如果是的话……夜黄泉一时陷入混乱,也许真如妙木山人所说,事情不是流石部族要征服天下这么简单。
“你是星月皇朝的皇子”,邪见淡淡地说着,不带一丝情绪。
“是的,两百多年前是”,夜黄泉从不说谎,他是刺客,不是政客,用不着说谎。
“十多年前我是星月皇朝的子民。”邪见的语气就像是故友重逢。
夜黄泉没有接话,原本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会在此情此景下进行这样一场对话,决绝如夜黄泉也不由地生出一种沧桑的情绪。
“你在昌郦的皇宫中锦衣玉食,我在偏远的山村家破人亡、三餐不继,还杀死了我最喜欢的小狗太宗。”
“你也可以住在昌郦的皇宫中”,夜黄泉知道他不是来和自己谈天的,当然如果条件允许,两人还是可以谈天的,甚至谈心,他知道他们都是冷酷的人,信奉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的真理。
“我不可以了,但我的家人可以。”
“兰道辉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哥哥”,邪见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付出了代价,他可以建立一个辉煌的王朝。不过在他的记忆里我已经死了,在我出去采集野菜的那个早晨就已经死了。”
夜黄泉的眼里迸发光彩,第一次细看眼前的男子,他和自己一样,为了兄长的皇朝,转身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成为一个不为人知的影子。但是,他们中必然有一个人要落败,他们都坚信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自己。
邪见昂起头,发出畅快的笑声。
“你是地藏王的小鬼,我是修罗王的使者,现在杀你易如反掌。”
“你不会现在杀我。”
“为什么?”
“你在对我宣战。”
“是的。但这不是我本意,我想杀你,只是还不能。”
“原来烈渊是你的棋子。”
夜黄泉似乎是在自语,这个如今正坐镇高阳城、一统天下指日可待的老者原来也只是枚棋子吗?
他原本希望他是个宽厚仁慈又威仪天下的王者。
烈渊,他应该是烈西风的后人。
夜黄泉记得烈西风,那是一个粗豪男儿,在星月皇朝如日中天的时候,美丽的星黄泉姐姐下嫁流石部族的烈西风,那时的夜黄泉已经是个无名无姓的影子杀手,不能出现在送亲的队伍中,但是他悄悄地一路尾随,看见烈西风跪在星姐姐面前,献上兽牙做的项链,之后带星姐姐上了迎亲的花船,逆怒水河而上,他就在河岸上看着花船前行。那时他的心里充溢着幸福,他知道烈西风是个值得星姐姐托付终身的人,但是他到底还是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切,姐姐出嫁后不久,他就在半边山的那户农家中身死,之后守在忘川河边二十多天,不觉错过了人世的两百多年……
邪见饶有兴致地看着夜黄泉,以坚定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
“是的,对我来说他就是枚棋子。”
“你又是谁的棋子呢?”
“自然是修罗王。不过在这场角力里,大家相互利用,倒也不必介怀。”
夜黄泉依然是不露声色,但内心深处却混乱起来,他所熟悉的世界突然变得陌生,有太多他不知道的人物在左右着这个世界。
邪见看出了他的疑惑,也不介意告诉他更多。
“你身上带着无生劫,有人要利用你。”
“谁?”
“修罗王,准确地说是地藏王。”
“详细一点。”
“有人要你去半边山见一个叫贺兰的女子,两百多年你已经去过了,但是那次出了点小意外。”
“是有点小意外,我死了。”
“现在是你再去一次的时候了,贺兰在等你。”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很多。去见贺兰是地藏给你的任务,当然修罗也需要你这样做。”
“你做棋子倒是做得很自在。”
“我说过在这场角力里,大家相互利用,不必介怀。”
“你不是个忠诚的使者。”
“地藏、修罗,谁输谁赢与我无关,我只要我的家人住在昌郦的皇宫里,当然,现在的昌郦还是你的家。”
夜黄泉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畅快。
邪见举起手中的紫金酒壶,
“酒逢知己,可惜我只有一个杯子”,言语中尽是惋惜,“你用酒壶吧。”
夜黄泉本不饮酒,却也不由地伸手去接酒壶。邪见却缩回了手。
“有人来了,扫兴!”
邪见一挑眉,不悦地说道。然后快速地隐到竹林中去了,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个好听的声音。
“这杯酒下次再喝吧!”
夜黄泉也感觉到了一个强大而活跃的灵体在靠近,看看天色已经亮起来,鬼竹林的一夜竟然就这样过去了。
想来洛飞和土地公公应该已经进入南瞻部洲,夜黄泉稍稍安心,就是这一安心,让他顿时感觉到身体的滞重和虚弱,加之邪见的那一番话,身心都疲惫到极点,真希望能在地上好好地躺一会,他不敢奢望舒适的大床,更不敢奢望温暖的怀抱。
但是,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也不能实现。
那个强大的灵体停在附近,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似乎是在观察夜黄泉。
夜黄泉没有时间和他耗着。
“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串小小的水泡嘣嘣嗒嗒地飘了过来,停在半空中,在隐约的晨曦中闪耀着橙色的光芒。
夜黄泉记得,千鸟带他去独望峰见地藏王时,丹青子出来搭建虹桥,从丹青子的袖口中窜出过这样的小水泡,当时唯独缺了橙丸,以致七色的虹桥只有红、黄、绿、蓝、靛、紫六色。
“橙丸?”
“哇,你知道我啊!我就说嘛我是大名鼎鼎的大神,红丸他们还不信!”橙丸有着清脆的童声,言语之间也充满孩子气。
“找我什么事?”
“你是夜黄泉?”
“是。”
“你没骗我?”
“骗你做什么!”
“噢。我还以为你跟牛头马面一样强大呢,没想到这么笨,搞得半死不活的样子。”橙丸蔫蔫的,既失望又充满同情。
“找我什么事?”
橙丸没有回答。那些小水泡聚拢来,变成一个巨大的球状物,睁着黑黑的大眼睛,然后拿出一支短笛,送到嘴边,眼睛逐渐闭成一条缝,舒缓而醉人的笛声从橙丸的嘴角溢出。
夜黄泉恍惚觉得自己又变成那个七岁的孩童,在午后的御花园里,懒洋洋地睡着,眼前的景物变得明亮而美丽,疲惫逐渐散去……
就这样好好地睡下去,夜黄泉的眼皮越来越沉重——但是——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不要再吹了!”
橙丸停止吹笛,重新睁开眼睛。
“这是安魂曲,我只想让你睡一会嘛,你都成这个样子了……”
“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你以为我想找你啊?丹青子大人说你违背夜皇的命令,要我劝你回半边山,到那户人家住下来。”
“我会去的。”
“你真的会去?你发誓!要是你不去,丹青子大人要惩罚我……”
“我先去磨盘山,然后就去半边山。”
夜黄泉撑起疲惫的身体,向南方走去。
“不行!现在就去半边山,没时间了!”
“没时间了?”夜黄泉思肘着,没时间了,地藏王这么急地要他去那户人家,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谜底要解开了?
“好。”
夜黄泉已经答应了,橙丸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跟牛头马面不一样,你不是勾魂使。”
“不是。”
“刚才那个人是谁?我知道他是修罗那一伙的,他怎么不杀你,还跟你喝酒?”
“你不都听见了吗?”
“没有,我一来他就走了。你不说我就跟夜皇告你!”
“告吧,你的夜皇迟早也要杀我的。”
“噢。”
橙丸闭上眼睛,吹奏起安魂曲。
“不要吹。”
“你睡一会,我带你过去。”
困意袭来,在经历长久的战斗和伤痛后,夜黄泉陷入甜美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