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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邪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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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东胜神洲一个偏远的小山村。
一个小男孩正在院子里陪他的小狗玩。
“太宗,过来!”他把右手高高举起,被唤作“太宗”的小狗蹦蹦跶跶,却始终够不到主人的手。
这时,一个年长一些的男孩子进了院子。
“哥哥!”小男孩停止逗狗,看着他。
“爸爸呢?”
“还在睡觉”,小男孩乖巧地回答着。年长的男孩子却不再理他,放下手中的篮子,进了堂屋。
小男孩看篮子里只有很少的野菜,一下子没了精神,轻轻地拍着心爱的太宗。
哥哥出了堂屋,径直来到小男孩面前,一把抓住太宗,他的右手赫然握着菜刀。
小男孩惊恐地看着哥哥,央求着:
“你要做什么……不要杀太宗,不要杀,它很乖的……”
“我们养不起它了,再说,爸爸快死了。”那位哥哥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卡着太宗的脖子把它摁到地上。
小男孩冲上去抓住哥哥握刀的手:
“哥哥,我们把它放了吧,那样就不用喂它东西了。”
年长的男孩目光残酷,把菜刀递到弟弟手中:
“愚蠢的弟弟,它出去也活不长的。你已经没有能力照顾它了,与其让别人来毁掉,不如自己亲自毁掉它,弟弟……”
小男孩拿菜刀的手在颤抖,不争气的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突然,他扔掉菜刀,把太宗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去打野味给爸爸,谁也不能杀太宗!”
抱着心爱的太宗,小男孩跑了出去。
太阳悄悄地躲到山后去了,没有月亮,繁星点点。
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小男孩遇见一只青蛙,两只蝴蝶,三只野兔,也可能是同一只野兔遇见了三次,还有很多的小鸟,但是他依然一无所获。
还是那只小野兔,灰灰的,躲在树丛里,不,他宁愿相信是第四只野兔,那样他捕获的机会会大些。小男孩蹑手蹑脚地靠近,太宗悄悄地跟在身边,他看看太宗,做了个手势,和太宗一起猛扑进树丛。
但是,他的手中只有野草和枯叶——兔子又逃走了。
小男孩跌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太宗发出“呜呜”的低鸣声,用水汪汪地眼睛看着它的小主人。
清冷的星光照着静静的山林,小男孩还是坐在原地,他不敢回家,他知道他必须杀了唯一的朋友、他最爱的太宗。
就在这时,太宗警觉地嗅着鼻子,摆出攻击的姿势,向前方“汪汪”地叫着。
小男孩以为这条狗狗意识到了自己的杀意,忍不住又掉下了眼泪,然后用小手臂抹去眼泪,狠下心来,他只恨自己太弱小,不能照顾它了。
他伸手揽住太宗的前腿,可是太宗依然恶狠狠地盯着前方,保持着攻击的架势。他顺着太宗的目光望去,前方的空地上一无所有。
最后的决心,小男孩把狗狗抓到怀里,紧紧地拥抱着,用力收紧手臂。
那样用力的抱着,直到太宗的身体软瘫了下来。
——该回家了。
“你很想救你的父亲吧,连喜欢的小狗也舍得杀掉。”
伴随着苍老而温和的声音,一个黑色的身影走出树丛,蹲在小男孩面前。
干瘦的老者,没有头发,突出的颧骨,锋利的目光,枯枝般的双手,他穿着黑色的袍子,像个云游的修行者。
“嗯,我一定不让爸爸死。”小男孩低声回答着,他依然沉浸在太宗死去的悲痛中。
“但是即使吃了你的小狗,贫病交加,你的父亲一样会死去。”
“怎样才能救我的爸爸呢?”小男孩用他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老者。
“为了救你爸爸,你愿意付出什么呢?”
“什么都愿意!”
“魂魄也可以么?”
“什么都可以!”
老者露出满意的笑容,手中突然多出一张卷轴。卷轴慢慢摊开,上面画着些奇怪的符号。
“愿意在这上面按个手印么?”
“只要按个手印就可以了?”小男孩疑惑地问道。
“是的,那样你的爸爸就不会死,一直活到很老很老。”
“那你什么时候拿走我的魂魄?”
老者慈祥地笑了起来,
“不不不!孩子,我不会拿走你的魂魄。等你死后它才属于我。”
“你要我的魂魄做什么?”小男孩好奇地刨根问底。
“呵呵,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如果我们得到魂魄足够多,那么我们在世界上可以施展的力量就会比别的人强。”老者又继续补充道,“我知道这很难理解,不过这本来就与你无关。”
“是的,我只希望爸爸活下来。”
小男孩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手印。
老者慈祥地摸着男孩的脑袋,
“好极了,孩子,从现在起这份契约就生效了。”
“我爸爸的病已经好了么?”小男孩急切的问道。
“呵呵,别急孩子,明天早上他就会好转,晚些就能下床了。”
小男孩开心极了,完全忘记了太宗死去时的悲哀,抱着死去的小狗,向着家的方向跑去。
“呃,怎么说呢……”,老者用他枯枝般的手抓住了他,迟疑地说“这份契约虽然一切符合手续,但是……”
“叔叔?你想反悔吗?”
“当然不会,承诺对我们来说高于一切。但是我怕在你死后,我们的敌人会找你的麻烦,勾魂使会把你从我们手中夺走。”
“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常用的借口就是:这个无知的人是为了善良的愿望才走错了路。”
“我会告诉他们我没有走错路。”小男孩坚持地说着,生怕老者说契约无效。
“不,即使你不愿意跟他们走,他们也会说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毕竟你是他们送到这个人世来的”,老者痛心地说,“他们会说要帮助这些迷失的人们,然后,就把我们之间的契约作废了。”
“那他们为什么不在我们活着的时候帮助我们呢?为什么不救我爸爸?”
“说得好,孩子,你找到问题的关键了”,老者为之鼓掌,“我有一种奇妙的预感,你和我,我们的关系绝不止一纸契约那么简单。”
老者思考着,这果真是个不一样的孩子啊。
“我欣赏你,听着,我再提供一份契约给你。”
“可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给你了。”
“你不用给我什么东西,这其实是上份契约的附属条件”,老者以一种诱惑的口吻描绘着一个美丽的未来,“我们提供的条件是:你可以在世间得到权利和力量!你可以成为传奇的英雄,非凡的王者,你可以一帆风顺地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任何人。而你所做的只是给我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在契约签定以后,你不能再去爱任何人”,老者严肃地说,“一旦你爱上某人,那你得到的权利和力量都会失去!第二份契约也就自动结束。”
小男孩迷惑地望着老者,
“我不太明白……”
“呵呵,你不用明白,这份附件上的全是废话。他唯一的作用就是:一旦有人签了他,就表示他与地府的家伙决裂,那样他们就没有理由去毁掉第一张契约了,懂吗?”
“那我的爸爸,还有哥哥……不能爱他们吗?”
“放心,契约签定之前你爱的人不计算在内,你可以继续照顾关爱他们。在任务之外,我们也是很讲人情的。”
“如果我得到权利,可以不用向县太爷交赋税吗?”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么在你爱上别人前,不难做到。”
“如果我不爱上其他人,我的家人能穿绸缎、吃烤肉吗?”
“能,只要你想要。”
“他们能住在昌郦或者洛带的皇宫里吗?”
“等等,孩子,你在奢求一些很难得到的东西了……”
“你说过我可以一帆风顺地成为我可以成为的任何人啊。”小男孩凌厉地指出了问题的所在,这让老者颇为吃惊。
“你听我解释,在你们的历史中有很多人为它疯狂过,他们都认为能克制自己的情感,结果得到的只有悔恨和无尽的痛苦。
当然,这绝非我们的本意,一无所有虽然痛苦,但有时得到又失去会更加痛苦……”
“只要我不爱上别人,就不会失去得到的东西了,是不是?”
小男孩还是那样执著,老者却越发语重心长了。
“听好了,贫穷的生活让你比别的孩子成熟许多,但你依然只是个孩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世上还有很多美妙的东西你没有接触过,
其中最美妙也最危险的就是爱情,就是最冷酷最疯狂的人也会拜倒在它脚下……”
“不,我只想做个男子汉,照顾好我的家人!”
“相信我,孩子,你已经是了。我们尊敬那些付出代价改变命运的人,他们比那些只会祈求别人施舍的人更配得到幸福!所以我希望你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记住,不要过分利用我给你的力量,要学会适可而止,这样才不会失去太多。
你的家人会度过战火,你会慢慢长大。
有一天,你会遇见一个改变你命运的女孩,你爱上她,破坏了契约。
然后你会失去很多,但要记住那些本来就不是你的!和爱相比它们一文不值!”
老者缓缓地说着,自他们离开鬼蜮以来,两百多年间,签定契约的人不可计数,比如星月皇朝当年的醉黄泉,比如流石部族现今的烈渊,但真正能做到的却寥寥无几。
老者掏出一柄短剑,呈紫黑色,剑柄是一个蜘蛛。
“这柄剑送给你,如果需要帮助,就用它呼唤我。”
小男孩接过剑,继续追问着:
“你说过我们的契约是强大而有效的,如果我真的做到了,会怎样?”
老者露出惋惜的神情,他原本以为这个单纯的小孩能够无欲无求,满足于家人的幸福安康,那样的话,他可以像个大善人一样给与他安稳的生活,但是看样子,他和别的人没有不同,会滥用这些力量,征伐屠戮,逐鹿天下。最终,因为动情而失去一切。
“你想走一条凄凉的孤独之路,好吧,如果你能做到,那么你所追求的东西会在有生之年发挥到极致……
由于你有一颗没有被爱污染过的心,这些力量会在你死后变得更加强大,我们会接纳你进入不朽。
你会成为比我更高等的存在。你满意了?”
小男孩的眼里充满了灼热的光芒,真诚地说:
“叔叔,谢谢你。两份契约我都接受。您是第一个愿意帮助我们的人。谢谢……”
“那么孩子,祝福你,再见了。”
老者摸摸小男孩的脑袋,化为一道黑烟,开启传送门,打算去寻找下一个签定契约的人。
然而。
“叔叔!”
——小男孩的召唤声!
那道黑烟退出传送门,不断地扭曲,幻化成邪恶狰狞的厉鬼模样,脸上满意惊恐和不可意思的神情。他看见
——短剑插在了小男孩的心口。
他的三魂七魄抛弃死亡的肉身,在半空中盘结成一个虚幻的影子。
影子颇为玩味地看着眼前的厉鬼,浅浅地一勾唇角。
“我没有再去爱任何人,对吧?叔叔。”
还原了厉鬼真身的老者恭敬地跪伏在影子面前。小男孩继续说着:
“那我的家人能住在昌郦的皇宫中吗?”
“您的命令就是一切!”厉鬼谦卑地回答。
修罗王找到了他在娑婆世界的第五位、也是最后一位使者——邪见。
秘密进行了二百四十年的契约行动结束,此后再也没有人能以契约的方式向魔鬼换取财富名望甚至霸业了。
*******
在中年汉子开启宝箱,拿出紫蛛剑时,昌郦城外流石部族的营帐中,有人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一位老者身化黑烟,奔鬼竹林的方向而来。
鬼竹林中,素衣白发的男子依然斜倚着,望着玄色夜空中的点点星光,似乎毫不关心林中发生的事情。
一道黑烟划过,干瘦的老者跪拜在白发男子的面前。
“邪见大人!”
被唤作邪见大人的男子晃动着手中的紫金酒壶,依然一幅慵懒的神情。
“邪见大人!”老者语气越发焦急。
邪见微微垂头,以无喜无悲的眼神看着老者。
“什么事?”
“大人,有人唤醒了镇魂兽,拿走了紫蛛剑。”老者焦急万分。
“不过几个寻宝的强盗”,邪见被人扰了雅兴,语气颇有点不耐烦,“鬼蜘蛛,你似乎越来越容易慌张了呢。”
“您知道我受紫蛛剑所制,不得不听从持剑人的命令,如果被别人拿到了……”
“是吗?那倒是挺有意思,如果拿到紫蛛剑的人要你违抗我,你也会照做吗?”邪见看着鬼蜘蛛慌张的样子,不由地想逗他玩玩。
鬼蜘蛛的脸都快贴到地面了,声音也开始颤抖。
“大人,属下绝不敢违背您的意思。小人永远不会忘记大人您掩埋了紫蛛剑,给了我自由……”
看着鬼蜘蛛声泪俱下的样子,邪见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容,以温和而真诚的声音说:
“我说过你是第一个帮助我的人,并且一直在帮助着我,我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已”,说到最后还附加一个俏皮的鬼脸,“谢谢你,叔叔。”
果然,鬼蜘蛛感动得一塌糊涂,眼前的男子给了他一件千百万年来他都不曾拥有的东西。在亲爱的邪见大人面前,他不再是那个法力强大、四处与人签订契约的魔鬼。
“别担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使用紫蛛剑的。好了,回去吧,照顾好兰将军。”
“大人,请允许我亲自把它拿回来。”
“嗯,也好,去吧。”
鬼蜘蛛顿时没了身影,只留下阵阵阴风抚过邪见的白发。
白玉竹子前。
洛飞接过中年汉子手中的短剑,发现夜黄泉紧抿着双唇、神色严肃地向自己靠拢。再看向四周,紫黑色的小蜘蛛堆积了一层又一层,把他围在中央,从鬼蜘蛛的尸体里小小的蜘蛛仍在不断涌出。
“夜!”洛飞的语气有些慌乱。
“不要怕,呆在我身边。”
夜黄泉握着鱼肠残剑,护在洛飞身前,向着南面移动,他由衷地感激秒木山人给匕首附加的驱鬼符。
鬼蜘蛛的尸体就像一个硕大的巢穴,竟能容纳那么多的小蜘蛛在里面。紫黑色的蜘蛛在不断涌出,包围圈越积越高。
随着中央两人的移动,小小的蜘蛛也随之移动,始终保持着一丈开外的距离。
夜黄泉思量着要走多远才能脱离那个可怕的巢穴,然后才有可能除掉这些小蜘蛛,顺利脱身。
蜘蛛形成的包围圈不再随着他们移动了。
“就是这里了,那个大家伙只能控制这么远,过了这里就好了。”
夜黄泉看他还能观察形势并做出分析,心下觉得喜欢,第一次见这些怪物,竟然这么快就镇静下来了。
他继续朝着紫黑色的边沿逼近,细小的魔物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嗖嗖”地冲上前来。
夜黄泉快速地挥舞着鱼肠残剑,刺向紫黑色的怪物墙。
但是——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了。
只有极少数的蜘蛛在鱼肠面前化为烟尘,其它的依然在快速聚拢,扑面而来。夜黄泉清醒地知道了,它们与沿路遇上的蜘蛛不同,并不十分惧怕驱鬼符。
他回头,看见洛飞正背向着自己,由于离鱼肠残剑较远,驱鬼符的气息较弱,蜘蛛发狂地向洛飞袭去,爬上了他的鞋子,不断向上攀升。
夜黄泉看他年少的身体,想起他明媚的笑容,只觉得心痛,突地从后面抱住洛飞,以自己的身体护着他的后背,用鱼肠残剑清理着他前面的魔物。
那些蜘蛛似乎看清敌人已无反抗之力,猛地扑上来,犹如一场紫黑色的雨,淹没了两个少年。
夜黄泉清晰地感觉到蜘蛛在身体上游走,噬咬着皮肤,并把毒液注入体内,他无法停止挥舞匕首,希望赶走靠近洛飞的每一只蜘蛛,人们的血肉之躯经不起魔物的一点点伤害。
没完没了压来的蜘蛛。
绝对不能两人都死在这里,但是他没有能力保证两人都平安离开。如果必须有一个人长眠于此,他会把活着的希望给谁呢,夜黄泉第一次深深地疑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