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明月两相惜》咏月

6、跪祠堂

　　散学后，众人听得肚皮打鼓，却没有闻到厨房的饭香，只见庄夫子挽起裤腿走下池塘，歉然一笑，对着众人说道，“今儿个大家烤鱼吃！”小男孩们连连拍手叫好，一个一个像泥鳅似的都下水摸鱼，小姑娘们则拥着百合姐姐去厨房搬柴然后到院子里架堆生火。众人通力合作，忙得热火朝天。填饱肚子之后，又聚在一起说说笑笑，直到黄昏方才散去，各自归家。
　　收拾停当后，百合回到书房看医书，昭华紧随其后，赞道，“你讲得很详细，孩子们都听得很认真！此番真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也许我该改改教书方式了！”“那是自然！”百合欣然笑道，“你明天打算讲些什么？不如咱们一块儿备课？”于是，二人一起为次日的讲学做准备，相谈甚欢，未曾意识到大祸临头！
　　三月初八清晨，百合与昭华采药回来，便见屋前的茶棚里挤满了人。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昭华放下药篓，走向茶棚。茶棚里的人见二人过来，纷纷立于两侧，让出一条道路。百合抬眼望去，一位表情严肃的老者拄着拐杖从里面走出来，而昭华则毕恭毕敬地走到他身边恭敬地作揖，“族长安好！不知族长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族长并未说话，径直来到百合身边，问道，“你就是庄郎中的表妹百合姑娘？”百合敬他是长者，于是作了个揖，道，“给族长请安！”
　　然而族长表情不善，突然指着百合的鼻子，怒道，“就是你这妖女在此妖言惑众？！”
　　百合皱眉看着那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指头，心中气恼，站直了身子，道，“族长为何如此恶言相向？百合有哪里得罪您了？”
　　昭华忙将她拉住，好言好语道，“族长何出此言？舍妹有何不是之处，还望族长明言！”
　　族长气呼呼地捋着胡须，不再看昭华，转身看向人群，道，“强子他娘，你来说说！”
　　于是人群里走出来一位妇人，行至昭华跟前，道，“庄郎中，您人品好，学问高，平日里赠医施药，还给孩子们开蒙，乡亲们都十分感激您、敬重您！可是您不该、不该教这个女人给孩子们讲学呀！”
　　她说“这个女人”的时候，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恶狠狠地指着百合的鼻子，怒气冲冲地道，“小姑娘倒也罢了，可是强子他们将来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您怎能让她讲学？不怕将来毁了孩子们的前程么？”一时，众人纷纷附和，齐声声讨百合。
　　“这位大娘，烦劳您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毁了你孩子的前程了？”
　　百合听得一头雾水，但众人那侮辱性的言辞实在让她有些接受不了！
　　昭华见她就要炸毛，忙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口，皱皱眉，示意她不要说话。
　　妇人似乎没听到百合的话，依旧对昭华说道，“做学问是件了不得的事，俺们相信您，才让孩子们跟您学习，可是您怎么能让这丫头玷辱了这么桩好事呢？况且，她还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说什么要让我们家强子把二丫的爹娘当作自己的爹娘，那您让俺跟强子他爹往哪儿站？您又不是不知道，二丫三个月之后就要过门了，我们家强子也已经定了亲事了，叫她这么一说，若是传扬出去，你叫孩子们怎么做人？”说着，她越发激动，众人亦群情汹涌，越发强烈地声讨庄百合。
　　百合可算看明白了，原来，这个地方是不允许女子讲学的，否则，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妖言惑众，会毁了学生们的前程，有辱他们的名誉！最令她气结的是，这无知妇人居然将圣人的大道理歪曲得面目全非，偏偏，她又明白，不管自己如何解释，都不会有人理解，反而，还会激怒他们。
　　忽然，她觉得自己真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一种强烈地孤独感与委屈涌上心头......
　　这不是一个男女平等民主法治的社会啊！不管你多么努力，也永远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这个社会，封建、野蛮、专制、迷信，有谁能了解自己的信仰和追求？不，没有人会了解。他们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怎么可能会了解呢？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是信仰，不明白什么叫追求，更不懂得尊重人权...
　　这里，佃农们顺从地接受地主的剥削；这里，所谓的父母之命亲手将孩子的幸福葬送；这里，无知的村妇们将圣人流传千古的道理歪曲得面目全非，却没有人出来指证，因为他们只关心教书的人是男是女...
　　百合忽然有一种无力感，感觉自己所信仰的东西被人踩在地上狠狠地碾，恨恨地唾弃...
　　她是自己那个时空的弃婴！从小无父无母，长大之后，眼看就能体验家庭温暖了，却被时空残忍地抛弃了...
　　她忽然想起了后院池塘里的浮萍，也许，她的一生就如那浮萍一样。只不过，操控浮萍的，是池塘；禁锢自己思想的，却是现实！
　　她的心，在无声地哭泣着，神情却十分淡漠，仿佛，她的灵魂已经回到了属于她的那个时空...
　　可是，那真是属于自己的时空么？若是，为何却要轻易将她抛弃？
　　一路上，百合木然地被两名汉子双手反剪着向祠堂走去，昭华看着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担心地叹了口气...他也只能叹口气，因为他与百合一样，被架起来走向祠堂...
　　“跪下！”族长怒声喝斥，昭华闻言弯身下跪，百合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拉住，大声道，“你我非此族类，凭什么要我们跪他们的祖先？！这群人野蛮无知，简直不可理喻，我们走！”
　　说着，百合拉起他便向门口走去。一群大汉冲到门口堵住，“想走，没那么容易！”
　　“让开！本姑娘今天不想动粗！”百合瞪着一双美眸，怒道。
　　大汉们慑于她的怒视，心下顿时虚了几分，百合拉着昭华继续向前走，却觉手下一松，转身，不可思议地看着昭华向后退去。
　　“百合妹妹，”昭华松开百合的手，无比诚恳地说道，“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叔叔伯伯们都对我照顾有加，我早已将自己归入这一族中！昨日之事，是为兄不对，为兄不该一时犯懒，强逼你给孩子们讲学，事已至此，”说着，在百合不可思议地目光注视下，他跪到族长身边，道，“族长，昭华甘愿领受责罚，但此事皆因我而起，与百无关，还望族长明鉴！”
　　百合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明白他要替自己顶那不知所谓的罪责，心中顿时烦躁不已，连连跺脚，咬咬牙，正欲说话，却已是慢了一拍...
　　“既是如此，昭华，”族长面无表情，不怒自威，“那就依照族规，打你一百大板，你可有异议？”
　　“我有异议！”未及昭华开口，百合急急开口道，“此事与表哥无关，他没有逼我讲学，是我自己要求的！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庄百合不需要别人顶罪！”
　　昭华看着百合那坚毅的神色，忽然觉得她瞟向自己的眼角写着疏离二字...
　　然而，族长自动屏蔽了百合的这番话，对昭华道，“没有管教好表妹，的确是你的错！下去领板子吧！”
　　昭华眼中的痛色一闪即逝，闻言忙磕头道，“多谢族长宽待！”
　　下首众人都曾受过昭华的恩惠，因此没有任何人落井下石，反而都皱起了眉头，忧心忡忡，一百大板庄郎中能扛得住吗？
　　大家心知肚明，昭华这是公然袒护百合，但此刻谁也不愿再难为他了，因而都保持缄默。
　　唯有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的百合跳着喊道，“我都说了，此事与他无关，你们是聋了还是傻了，为什么还要惩罚他？！”
　　然而，她的异议再次被屏蔽了。
　　不多时，长凳，刑杖都已备好，两位彪形大汉也已就位，昭华自觉的趴在长凳上。族长一挥手，那两名汉子便手起棍落，昭华咬着牙发出一声闷哼。
　　一下、两下...两名汉子手执刑杖朝着昭华的背狠狠地招呼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啪啪...”刺耳的声音撞击着百合的耳膜，她用力挣脱束缚，冲到昭华身边拉起他的手，道，“这群人都是疯子，快跟我走！”说着，她一把夺过汉子手中的刑杖，狠狠地甩到族长跟前，然后伸手去拉昭华。
　　但是昭华却摇摇头，不肯起身，松开她的手，如兄长一般，摸摸百合的头，笑了笑，苦口婆心地道，“百合，不要闹了！”
　　百合怔住了，回神时已经被人反剪双手牢牢架住。
　　族长宣布继续执刑，见百合还欲反抗，不冷不热地道，“看在昭华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的大不敬之罪，若再反抗，就加三十板子！”
　　百合愤怒地瞪着族长，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昭华在面前咬着牙挨板子。
　　昭华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喊痛，众人都别过眼去不忍再看，而百合，却渐渐平静下来，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昭华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被打的红肿不堪、血肉模糊...
　　天知道此刻她是有多心痛多纠结！眼前这群人都疯了，全疯了...
　　就连昭华，也疯了...
　　两刻钟之后，受刑已满，昭华的后背已经被血染红了，令人触目惊心...
　　于百合而言，这两刻钟，却似两生两世那样漫长...
　　众人扶着昭华走出祠堂，百合也木然地跟在后面。
　　“疯子，你们都是疯子！”众人散开之后，百合走到他的身边，指着他，冷声道，“不要指望我会感激你！告诉你，在我眼里，此刻你跟他们一样，都是疯子！从今以后，我不再认识你！”
　　昭华只是看着她，并不说话。百合说完，提步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