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明月两相惜》咏月

5、始讲学

　　百合愣了一会儿，不知该作何反应，一低头，便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忙尴尬地抽回自己的手，转过身去，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点头。
　　“是在下唐突了！”昭华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也忙低下头去，良久，方沉声问道，“不知，姑娘今后有何打算？”
　　“你不仅猜对了我的名字，连我的身世都猜对了。此刻，我已是举目无亲，走到哪算哪吧！”百合潇洒一笑，提步欲走，不意却被人一把拉住右手手腕。
　　一转身，便见昭华执起自己的手腕，表情严肃。
　　百合不解，昭华不言。
　　只是，昭华的神情越发凝重了，心下惊疑，“怎么会这样？她的记忆不是已经恢复了吗？为何脑中还是有一处空白？她究竟受到过什么样的伤害，居然让意识强行封闭了自己的记忆？”
　　百合从他的表情中明白了他正在为自己把脉，于是并未甩开他的手，不过，他的表情那么凝重，难道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良久，昭华放开了她的手，神色复杂难辨。
　　百合忙上前一步，问道，“是不是，我得了很严重的病？”
　　“没有！”昭华想了一会儿，既然她不愿碰触那伤心的记忆，自己又何必提起呢？于是又说了一句谎话。
　　貌似，自从认识这个女孩，他就在不停地说谎...
　　“那就好！”百合放心地笑了笑，舒展了眉头，退后一步，拱手道，“那，庄郎中，后会有期！”
　　“姑娘留步！”昭华叫住了她。
　　闻言，百合停住脚步，回过头来，问道，“郎中还有何事？”
　　“姑娘既然无处可去，若不嫌弃，何不在寒舍住下？”昭华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红着脸说道，“何况，若是叔伯们问起，我该如何交代？而且，在下也需要一个帮手...”
　　百合闻言，心中一喜。本来担心郎中不愿收留，如今他主动提出，百合正好就坡下驴，只是...
　　想了一会儿，百合转过身，说道，“郎中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这样走似乎也不太好。只是，我担心会给郎中带来不便！毕竟孤男寡女，容易惹来闲话...”
　　“方才都已经与叔伯们交代了，你既是我的百合表妹，我又岂有不收容之礼呢？何况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在下与姑娘坦坦荡荡、清清白白，又怎会有闲人空穴来风呢？姑娘实在过虑了！只不过，当一个小小郎中的跟班，怕是折辱了姑娘...”
　　“在下也只是提个建议，姑娘若是不愿意，尽管离去便是，在下自不会强人所难...”昭华见姑娘犹豫不决，也不便强留...
　　当然，需要个帮手不是他想让她留下的真正原因，至于真正原因是什么，庄昭华没有向自己交代清楚，正如庄若萱没有向自己交代清楚，为什么要用英文名字，为什么一想到庄若萱三个字会莫名地心痛...
　　“好。”这简单的一个字，便延续了这段奇异的缘分。
　　于是，庄百合开始以表妹的身份，继续住在四合院中，睡在昭华的奶娘曾睡过的房间。每日清早与昭华一起上山采药，学着识药辨药。
　　渐渐地，她知道了昭华为何要在四合院前搭一个茶棚，摆四张桌子，日日桌上供着茶水——
　　原来，昭华的家地处山的中心，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来往的路人以及在山中干活儿的庄稼汉都会来此喝茶休息。昭华说，来者都是客，因此来者不拒，分文不收。
　　百合觉得昭华是个很纯粹的人，时时想着给人方便。这样的人，在现代社会是提着日光灯也难找到的。她甚至有些羡慕庄昭华，生活在这山林之中，以山水为伴，与鸟兽为友，虽则信息闭塞，却有一颗纯朴的心，逍遥于山林之中，亦能潜心钻研中医之道...
　　三月初一清晨
　　清晨的空气无比清新，采药回来后，百合放下满载着新鲜草叶的背篓，满足的呼吸着草木、土壤和阳光的香气，抬手一看，如今已经是早上九点了。这几日，百合对着自己的手表，根据昭华的说法，大致可以用古代的方式表述自己的作息——
　　每日卯时，即早上五点至七点，是百合起床洗漱吃早饭的时间；
　　每日辰时，约合早上七点至九点，百合跟着昭华去外间采药；
　　及至巳时，即早上九点至十一点，百合要与昭华将药草晒好，然后研磨前几日晒干的药草；
　　午时，即十一点至下午一点，是百合吃饭午休的时间；
　　未时，下午一点至三点；以及申时，下午三点至五点，是百合看医书、练习写字的时间；
　　酉时，下午五点至七点，是收药材和解决晚饭的时间，酉时过后，天便黑了，为保护眼睛维持视力计，百合早早地便上床休息，至于之后的时辰，她便不得而知了。
　　这日，昭华并未像前几天一样与她一起晾晒草药，而是放下背篓后径直走到一棵大树下，将一片嫩叶放在唇边，吹起了小曲儿。曲子悠扬婉转，十分动听，招来了不少鸟雀...
　　更神奇的是，居然还招来了七八个年岁不同的孩子！孩子们亲热地叫他“夫子”，然后跟着他走...
　　百合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正欲开口发问，昭华已行至跟前，笑了笑，道，“我现在得了空闲，孩子们学习读书写字了！今日的午饭，就有劳你了！”说完，也不等若萱开口，便领着孩子们进了书房。
　　“他居然还兼职给孩子们开蒙做教书先生，还真是物尽其用啊！可是，这个午饭嘛...”百合犯愁了，吃饭她倒是会，这做饭嘛...百合皱皱眉，她连火折子都不会使，怎么做饭啊？
　　书房里，昭华清朗的声音问道，“今日二丫怎么没来？”
　　一稚嫩的声音答道，“回夫子的话，二姐在家赶制嫁衣，就不来了。”
　　这是那日在陷阱中听过的声音，是二丫的妹妹三丫！想到二丫，百合忽然舒展了眉头...
　　院子中，四处无人，书房里响起了七零八落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两个时辰之后，已到了午时，庄夫子放下戒尺，众孩子们连忙夺门而出，闻着饭香向厨房跑去，一个一个主动帮百合端菜送饭，亲热地说着，“百合姐姐，我来帮你！”
　　席间，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百合总算舒了口气...
　　可是，忽然，不知哪位说了一句，“百合姐姐的厨艺真好，做的饭跟二丫做的一样好吃！”
　　百合小脸一红，心道，“你要不要这么厉害啊，这都能尝出来...”
　　偷眼去瞧昭华，只见他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只得干笑两声，低下头去专心吃饭。
　　“原来，你不会做饭啊！”百合洗碗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昭华的声音，手一抖，饭碗向下落去，还好庄昭华眼疾手快，稳稳将其接在手中，不然又该折一个碗了！
　　“是啊，”百合转身，看着昭华，坦然道，“我的确不会做饭，你做的饭倒是挺好吃的，不如明天我去教课你来做饭？”
　　她讲课？他知道她认字，可是这做学问嘛...他一口答应下来，心里有些期待明日的情景...
　　三月初二日
　　春日的阳光，十分明媚，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百合却不能再贪婪地享受这大自然的恩赐。
　　时辰一到，众学生在昭华的乐声召唤下陆陆续续来到。百合走进书房，待昭华向大家说明之后，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们一起来学习孔夫子的《礼运大同篇》。”
　　下首的孩子们觉得十分新鲜，于是翻开书，一个个端端正正地坐着，跟着百合的声音，摇头晃脑地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念完一遍之后，百合转身以戒尺击打桌面，眼神扫过下首众人，一字一顿道，“念书之时，切不可摇头晃脑！”
　　孩子们不禁十分疑惑，纷纷抬起小脸儿瞧着这位“夫子”，等待着她的解释。
　　百合沉吟了一会儿，道，“虽则摇头晃脑，念书会有节奏、有韵律，但却无精神，令人难免昏昏欲睡！”
　　闻言，孩子们觉得很有道理，纷纷点头同意，然后重又正襟危坐，一齐大声念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熟悉了课文之后，百合开始为大家讲解字词，讲解鳏寡孤独四字时，引用孟子的话，“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幼而无父曰孤。此四者，天下之穷民而无告者！”然而学生们依旧一脸茫然，于是她又解释道，“年纪老迈而没有娘子的人，人们称其为鳏夫；年纪老迈而没有丈夫的人，人们称其为寡妇；年纪老迈而没有子嗣的人呢，人皆称其为独者；年纪幼小却失去了父亲的人，叫做孤儿。鳏寡孤独，此四类人，皆是天底下最最无助而又难以得到帮助的人，因而我们要关心照顾他们，主动帮助他们。换言之，就是希望所有人都有怜贫惜弱的悲悯之心，令鳏寡孤独，都有所依靠。这样呢，天下就太平了！”
　　孩子们听着，一手支起脑袋，若有所思...
　　讲解“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时，百合又引申了一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解释道，“意思是说，对待别人家的长辈，要像对待自家的长辈一样恭敬谦逊，对待别人家的兄弟姐妹，要像对待自己的兄弟姐妹一样友爱谦让。比如说，大家对待二丫的爹娘，要像对自己的爹娘一样敬重有加，对待二丫的妹妹要像对待自己的妹妹那般友爱。总而言之呢，就是教人将心比心，学会推己及人，这样呢，人与人之间就没有纷争，大家不分彼此，共享欢乐！”
　　百合讲得十分细致，学生们也听得十分投入，故而谁也没有发现，门外，庄昭华听得入神，那清亮的眸中闪动着惊艳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