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明月两相惜》咏月

12、赎官妓

　　昭华点点头，百合则暗暗佩服眼前的船夫，能有这种淡泊名利的觉悟，真不错！
　　而船夫听了官差的话，道，“官爷莫要再提秀才二字，前程功名俱是前尘往事，早已成空！我倒是觉得陈渡头这个称呼更中听！”
　　百合忙又问道，“那，绿薏姑娘后来怎么样了？她还在那什么江南第一春么？”
　　“不在了，”船夫摆摆手，道，“这绿薏姑娘气节高贵，虽然由于生活所迫投身青楼，却是坚持卖艺不卖身！前些日子，我听说那老鸨强逼姑娘卖身接客，姑娘不堪受辱，便将自己所在房中以三尺白绫悬梁自尽...”
　　“后来呢？她...没事吧？”百合急急地问道，心中怨念船夫设置悬念的技巧...
　　船夫捋捋胡须，笑道，“幸得一位侠女从天而降，将姑娘救了下来。听说，那位侠女把长剑架在老鸨的脖子上，逼着老鸨将楼里姑娘们的卖身契当场烧掉了！如今，那红极一时的江南第一春已经没有什么姑娘了！”
　　“难怪，”官差点点头，道，“上头吩咐要将这些贵妇小姐发卖到那江南第一春去！”
　　“发卖？”百合心道，“难不成这些女子是可以买卖的？”
　　看着那些女子一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呆滞，百合觉得十分心酸。于是大着胆子说道，“我家老夫人正打算为少爷张罗几个丫鬟和妾室，在下看这几位倒是气质不凡，不知官爷可愿行个方便？”
　　闻言，两位衙差聚在一起商议，而那七名年轻女子则纷纷抬起头，看向船头那其貌不扬的一男一女，死水一般的眼中开始有了神采，顿时化作那一江秋水，仿佛他二人是救世主一般，做小妾也总好过堕入火坑啊！
　　“可是，他们开得起价钱么?”想到这个，众人眼中的神采顿时黯淡了许多...
　　而昭华则惊得眼皮子连跳了三下，看来百合又要管人家的闲事了，可是他们哪里有钱买这么些贵妇小姐啊？
　　“官爷，其实您们不必如此为难，您同意，价钱合适，咱们就两厢方便，若是您不同意，那小弟与大哥再去洛阳城里转转，这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姿色上乘的妙龄少女还不好找么？我家少爷有的是钱，只不过呢，您可就错过了这个赚钱的好机会！”
　　百合一言就道出了两位衙差的心病，上头说，江南第一春开价三百两；此番如果将这些年轻女子送到青楼，他哥儿俩最多也就能领些辛苦钱；但是若船头那位能出高价，倒是能收不少回扣！再说这些人的贱藉已被吏部收录，卖给谁都是一样的，又何必非要做这逼良为娼的帮凶呢？
　　两位衙差对视一眼，聚到一块儿，低声商量了一会儿，这才抬头对百合说道，“俗话说，祸不及妻儿，这些女人也着实可怜，咱哥儿俩也不忍将其推入火坑，只是不知你家少爷出不出得起价？这江南第一春可是许了咱们三百五十两银子！”
　　“好，我们出四百两银子！”百合果断地报价。
　　天哪，四百两银子？！衙差闻言脸色都变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互掐一把，吃痛之后犹自惊疑是否在梦境之中...好家伙，如此一来，他们哥儿俩可以一人得到五十两！这可是做官差一年跑断双腿才能正到的数目啊！二人连忙点头说道，“好！那就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当下欢天喜地地从怀中取出那七位的卖身契。
　　“你疯了，我们哪来那么多钱？”昭华将百合拉到身边，低声埋怨道。
　　“别紧张，”百合笑了笑，道，“我能搞定！”
　　于是，在昭华疑惑地目光中，百合从包袱中拿出两张二百两的银票，走到衙差面前，一手呈上银票，一手接过契据，举手投足，落落大方，仿佛真是来自豪门的干练管事...
　　昭华有那么片刻的失神...
　　百合向官差借刀将束在女子手上的麻绳一一割断，走到最后一位女子跟前时，那美貌女子福了福身，真诚地道，“多谢！”
　　百合向那两位官差的方向看了看，笑了笑，眨眨眼，道，“留着这句谢，上岸之后再说吧！”
　　少妇虽则十分疑惑，却也没有出语相询，她相信眼前的女子...
　　不多时，船靠了岸，衙差当先跳下船，坐了老半天早就饿了，于是径直走进一家酒楼。
　　百合见衙差离去之后，这才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拨亮，然后当着女人们的面，将契据一一烧掉！
　　那扯着火苗的纸张在风中飘飞，不一会儿，烧得透了，便摇摇晃晃地向湖面坠去，美过那生命力最坚韧的破茧凤尾蝶...
　　贵妇小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美景，樱桃小口张得大大的，简直惊呆了！
　　“好了，卖身契没有了，你们自由了！快走吧！”
　　贵妇们见百合一脸真诚，作揖道谢之后便上岸离去了，只得其中一位最美丽和一位最年轻的走到船尾之后又折了回来。
　　船尾那最美貌的少妇从怀中取出一把木质折扇，福了福身，递给百合，道，“姑娘的大恩大德，琴汐本该即刻报答，只是奴家尚有一件心事未了，谨以此扇留给姑娘，日后若有缘相见，今日之恩，奴必结草衔环！”说着，又磕了几个头，方才离去。
　　而那位最年轻的女子则跪在昭华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花枝乱颤，“多谢公子的大恩大德，奴家愿意跟着公子为奴为婢，报答公子相救之恩！”
　　昭华无奈地看了看百合，将那女子扶起，道，“姑娘不必客气，在下有她一个奴婢就已经足够了...”
　　百合闻言撇撇嘴，这货还真把自个儿当少爷了呀...
　　“可是...奴家已经无处可去了！”姑娘一边抹泪，一边道，“实不相瞒，奴家便是俆大人的女儿，方才那六位，都是爹的小妾，她们得了自由还可以回娘家投奔娘家人...可奴家如今已是家破人亡...求公子发发慈悲，赏奴家一口饭吃，奴家愿意为奴为婢，就算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女子哭得十分伤心，百合抿抿唇，转向昭华，拍拍他的肩，道，“唉，我说少爷，人家这么可怜，依我看，就收下她吧！”
　　“你！”昭华瞪了她一眼，也实在不忍让那女子再哭下去，道，“姑娘别哭了，不是在下不愿收留你，只是，在下有要事在身，带上你实在不便。这样吧，你带着这些银子，去投奔远房亲戚吧！”说着，便将钱袋塞给俆姑娘。
　　百合不禁汗颜，瞥了昭华一眼，心道，你以为谁都有远房亲戚啊！
　　不过俆姑娘也并未过多纠缠，收下钱袋便上了岸，只是不走。
　　百合从钱袋里取出一些碎银子交给船家，歉然道，“真抱歉耽误了您的时间，这是船钱，您收好！”
　　船夫接过钱，看着百合的目光流露出明显的赞许，道，“姑娘心地善良，日后必定会有福报的！”
　　“多谢！”百合微微一笑，跟在昭华身后上岸离去，而那位俆姑娘，则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百合打开手中的木折扇，一股清清淡淡的木香飘入鼻端，顿觉神清气爽，扇面上的山水画刻得惟妙惟肖，令人一看便觉意境高远。扇柄用红丝线悬着一个精致的叶状扇坠，是上好的翡翠。
　　昭华轻轻一笑，道，“看来真是种善因得善果，这折扇可是由千年的沉香木，价值连城、千金难得，只怕这偌大的明月王朝也找不出第二把来！”
　　“这么矜贵？”百合闻言，将扇子小心地折好放进包袱里，道，“那我可得收好这宝物，若是日后有缘再见到她，一定要亲手还给她！”
　　明月山庄
　　正值午时，高大浓密的榕树下，是一座八角凉亭。
　　凉亭之中，一位锦衣的年轻公子正立于亭中低头挥毫。两位眉清目秀的少女立于他的旁侧，一个细细研磨，一个低头认真看着书案上那龙飞凤舞墨迹未干的字迹。
　　清风吹来，三人衣袂飘飞，甚是潇洒飘逸...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墨香，夹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淡玉兰花香...
　　约摸一刻钟之后，公子放下手中的毛笔，左侧少女忙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呈给公子。
　　公子头也未抬，接过丝帕，在苍白的脸上擦了擦，低头看着自己写的字，面无表情，只是，那漆黑幽深的眸子里，潜藏着怅然若失的情绪...
　　右侧的少女放下手中的磨墨石，揉揉发酸的右手，欲开口说话，一抬眼，却见隔桌而立的女子朝她眨眨眼，摇摇头，只得将挤到嗓子眼儿的话咽了下去。自从少夫人离府之后，公子情绪大变，这四个月来，从来未曾笑过...
　　在认识少夫人之前，公子虽然也是不苟言笑，但也不至于对她们二人冷冷冰冰，须知她二人是除了原叶和三小姐之外，最最靠近公子的人...
　　锦儿好怀念当初少夫人在府中的日子，那时，天是蓝的、草是青的、树叶是绿的，公子的眼眸是含笑的...而如今，忘忧阁是冷冷清清的，公子的表情是苍白如纸的，连带着头顶的万里如云的天空也变得暗沉沉的了...好在，还有心细如尘的如儿依旧在她身边，与她一起侍奉公子，尽心地提点她。这样想着，锦儿不禁抬眼看着对面的少女，难掩钦佩之色，是的，自己虽然不通文墨，但是心底里是十分敬佩才华横溢之人的，尤其是...想起那人折扇轻摇吟诗作画的样子，锦儿不自觉地低头抿唇而笑，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而立于她对面的如儿并未多想，只是低头细细欣赏着公子的字...
　　字迹苍劲有力，笔走龙蛇，真真是矫若游龙、翩若惊鸿！这是她永远也无法达到的境界啊...然而当她细细看着那纸上所书的内容之时，眼中的赞许却渐渐转化成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叫人看不明、猜不透...
　　那大大的青州宣纸上，写的是——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那是去年中秋，令狐公子在府中与公子和少夫人饮酒尽兴之时所作的词...
　　当然，公子写下这首词绝不是在想念那才华横溢放荡不羁的令狐公子...
　　公子所思念的，是当日在高楼之上为这首词作曲并且抚琴弹唱出来的那名清丽无双的女子！想起当日的情状，如儿在心中叹息，只怕，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