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明月两相惜》咏月

11、丑姑娘

　　张伟想起了三日前受的屈辱、奇痒无比的香肠嘴以及今日一整天被蚊虫叮咬的窝囊气——这些，全都拜眼前这个女子所赐！
　　他紧紧地握着一包沾即倒，一步一步走向她，用那双贼亮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似是要将她千刀万剐...
　　“你、、、你别过来！”百合强压下恶心的感觉朝他摆摆手，而这在张伟看来，是惊恐，但是这次他不会再中计了！于是，他继续往前走，瞪着眼睛步步逼近庄百合...
　　“哇...”百合终于憋不住了，肚内翻江倒海，张嘴便吐了出来，而那秽物，自然，全都落在了香肠嘴的脸上！
　　“对不起，我方才提醒过你，是你自己不听的...”百合心中十分抱歉，但她不知道，这番举动更是在他心头加起了一把无明业火！
　　车夫慑于张伟那吃人似的表情，哆嗦着滚下马车，然后被王二一把揪住。
　　“给我老实点儿！”王二将明晃晃的大刀架到车夫的脖子上，恶狠狠地说道，“不然老子把你剁了做人肉包子吃！”
　　昭华听到有人登上马车，连忙收起折扇将百合护在身下。
　　百合有些猝不及防，却没有惊呼出声，见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了解了他的用意，也就不再说话...
　　马车里十分安静，由于见识过车里女子的诡计多端，张伟不敢大意，屏住呼吸，轻轻推开马车门，缓缓地握住车帘，慢慢地挑开一条缝儿，朝里头看时，登时涨红了脸——
　　马车内，一男一女坐在一起，男子的上身掩住了女子的身形。男子背对着车帘，张伟看不到他们的脸，不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
　　但是确定了那女子在马车里头，于是打开纸包将手伸了进去...
　　马车里的空气似乎已经凝固，一丝声音也无，张伟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挑帘进入......
　　倏尔，感觉一阵凉风扑面而来，鼻子吸进了许多粉尘，他还来不及反应，便栽倒下去...
　　一旁的王二押着车夫等了许久，也不见马车上有什么动静，于是开口问道，“张伟，得手了么？”
　　“得手了，我在翻他们的包袱，你不必上来了，他们一个子儿也没带！”
　　这话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王二心道，“雇得起这么好的马车，里面的人怎么可能是穷光蛋？张伟莫不是想独吞财宝？哼，没门儿！”当即放了那车夫跳上车去...
　　此刻，车里车外都是静悄悄的...
　　王二壮起胆子伸出手去挑车帘，然而未曾看清楚里面是黑是白，便觉一股强风迎面袭来，鼻端沾染了一些尘土，然后，直直地往后栽去...
　　昭华满意地收起手中的折扇，招呼车夫上来蒙上口鼻将两个山贼扔下车，然后细细地除去马车上残余的药粉...
　　“这是什么药粉，居然如此厉害？不会又是毒药吧？”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百合如今已经只要碰到不明粉末都会首先怀疑是不是毒药，哪怕是花粉，也不敢轻易去闻。
　　“这天底下哪里来的那么多毒药！”将车上的残余药粉清除之后，昭华坐到她对面，收起折扇轻轻一笑，说道，“你不要草木皆兵，这紫色药粉，是江湖上有名的迷魂药，叫做沾即倒，顾名思义，只要是活物，但凡沾上它，都会即刻倒下去，任人宰割！”
　　“什么沾即倒？一把折扇就轻轻搞定了！”百合听罢，口头上不以为然，心中却十分佩服昭华。若是方才真的中招，此刻就真的是俎上之鱼，只有任人宰割了......
　　想起香肠嘴和那刀疤脸怨毒的目光，百合禁不住缩了缩身子，心里凉飕飕的......
　　天黑时，马车停在了陈家渡的悦来客栈门口。
　　收拾停当后，百合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睡，眼前总是浮现出香肠嘴那刻毒的目光，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心中烦闷不已，百合走到对面昭华的房间，说道，“今日那个山贼，看我的眼神很不对劲！好像，他曾经见过我，还视我为不共戴天的仇人！恨不得将我杀之而后快！好奇怪，你说，他会不会以前真的见过我？”
　　昭华的手一顿，沉思了一会儿，道，“不可能，你想太多了...”
　　“可是他的眼神...”百合仍觉疑惑，真的是她多心了吗？
　　“许是你昏睡了许久，看错了吧！”
　　“不，我确定我没有看错！他的眼神，很奇怪...”
　　“那一定是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昭华笑了笑，忽然觉得自己这话很有道理，于是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继续说道，“对，肯定是那样，明儿个要往你脸上抹些灶灰会比较安全！”
　　百合忍不住轻笑出声来，昭华点点头，道，“这才对嘛！时候不早了，快回房休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说着又塞给她一本书，道“你看着这书，一定很快就能睡着的！”百合点点头，这才宽心了许多...
　　虽说当时是开玩笑，可离开客栈的时候，昭华愣是跑到后厨抓了一把灶灰抹在百合的脸上。百合觉得自己严重丑化而他则依旧玉树临风，心中不平，于是乘其不意，用手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抹在昭华的脸上。
　　昭华微笑着摇摇头，不以为忤。于是乎，这灰头土脸的两只一齐来到了渡头...
　　时辰还早，百合与昭华立在一旁等船。码头的三姑六婆渐渐开始注意二人，随后对其指指点点，在二人背后议论纷纷，百合甚觉无聊，便听了一耳朵——
　　“唉，你听说了么，三日前啊，镇上的王铁匠一家子全让人给毒死了...一个一个七孔流血，尤其是王铁匠，整张脸都没留下一处好地儿...”
　　“是啊是啊，真是可怜，不知他们家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竟招来这般灭顶之灾！”
　　“我还听说啊，那日有一位年轻女子在他家后门出现过，身形，就跟那个丑姑娘一般无二！”
　　“嘘！瞎说！我听说啊，那位姑娘长得可美了，皮肤像雪一样白，一袭白衣，就跟天仙儿似的，要与这丑姑娘比啊，一个就是那天上的云，一个，就是咱脚底下的泥！不过啊，我真怀疑那天仙似的人物不是人...”
　　“就是就是，说不定啊，是王铁匠在外头招惹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引得妖精入宅，才有这飞来横祸...”
　　百合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自觉地将自己和她们口中的丑姑娘对上号，心中有些郁闷，看来，不管在哪个时空，都免不了有八卦有嘲讽有妒忌！虽则二十一世纪的社会十分文明，但是舆论平台上也不乏泄愤的偏激论调，与如今相比，不过就是换了种方式罢了，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
　　“真是不公平！”百合抬眼瞧瞧昭华，撇撇嘴，心中暗道，“你我同是灰头土脸，为何我遭到冷嘲热讽而你却相安无事呢？”
　　的确，现代社会的舆论，针对的都是走在世界前端或是处于风口浪尖的人，不分男女；而在这明月王朝，长舌妇的论调却永远都只针对女人，丑的就嘲讽，美的就诋毁...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有船夫摇着橹慢悠悠地划船过来。百合眯了眯眼，揉了揉耳朵，跟着昭华上了船，走向船头。
　　一刻钟后，船夫操起竹竿正欲离去，便听得岸上不远处传来男人粗犷的声音，“船家稍待！”
　　又等了一刻钟，百合看到两个衙差一前一后押着七个年轻貌美的华服女子上了船。女人们被绑住双手，用一条又粗又长的麻绳按顺序束在一起，衙差一前一后看着，不怕她们能逃出手心儿去。百合见那些女人衣着不俗，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命妇小姐。
　　“官爷，这是...”船家解开绳，眼风从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年轻女子脸上扫过，微微皱了眉，转身问那当先的一位官差。
　　官差走到船头，在百合与昭华对面坐下，叹了口气，说道，“上月黄河发大水，江宁府的徐大人中饱私囊，独吞了几百万两的赈灾款项，如今东窗事发，圣上十分愤怒，下令将他凌迟处死，抄了他的家，将他的儿子兄弟发配边疆服苦役，把他的妻妾女儿打入贱藉...这不，这一拨儿就是那徐贪官的家眷！上头命咱哥儿俩将她们送去青楼！”
　　“那，官爷这是要送她们前往何处呢？”一位其貌不扬灰头土脸的年轻男子问道。
　　“江南第一春！”船尾的那位官差答。
　　“江南第一春？那是什么地方？”百合瞧着那位官差，那水灵灵的眼睛里溢满了好奇，一如那平静的湖面倒映的粼粼波光...
　　“是河对岸洛阳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船夫一边撑着竹竿，一边说道，“听来往的船客说，那里的花魁娘子绿薏姑娘长得如花似玉，能歌善舞，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通身的气派，完全像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举手投足，处处都显着高贵，丝毫没有那山野村妇的小家子气！自打绿薏姑娘来到江南第一春挂牌之后，无数的年轻少年郎趋之若鹜，那些有权有势的老爷少爷们自不必说，甚至连整日埋头苦读的书生秀才都以能与绿薏姑娘谈诗论画为第一等的好事！”
　　见众人听得入神，船夫继续说道，“听闻那位绿薏姑娘是去年八月从明月城来到洛阳的，当时，四大青楼在此护城河的画舫之上竞选花魁的时候，小老儿有幸瞧见了绿薏姑娘的一眼，那花容月貌，简直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天仙儿...”
　　“绿薏姑娘在画舫上弹琴跳舞，令无数男子为之倾倒，为之欢呼，那场景，真可谓‘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也就是那日之后，绿薏姑娘当之无愧成了洛阳城里的头牌花魁，芳名远播！”
　　昭华见这船夫谈吐不俗，抬眸问道，“船家念过不少书吧？”
　　百合听得意兴正浓，听得昭华这话，不禁斜乜了他一眼，暗恼他这大煞风景的问题。
　　只听船家说道，“看的都是闲书，上不得台面！”
　　那名在船头的衙差忙道，“陈秀才谦虚了！”说着他又转向昭华，低声道，“他可是本地有名的秀才，原先寒窗苦读，一心想着考取功名，谁知去了对面的洛阳城之后，迷上了茶馆，整日里坐在茶馆听人家说书。后来啊，连科举也不考了，说什么以船渡人，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