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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疑是旧人来 疑是旧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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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城里里转了几圈,终于离了京都,出了城,路便更不好走了,他靠在一边,任由脑袋随着马车颠簸一下下磕在冷硬的壁上。
又行了一阵子,这才到龙吟山脚。
龙吟山在京都郊外,离得不远不近,山上开得最好的便是雪楠花,听说先太祖在位的时候非常喜欢雪楠花,山上的雪楠花便是太祖皇帝种下的,成百上千株雪楠花种在山腰,每到冬天,就开得和海一样,从京都里都能见着龙吟山腰围着一条粉色的缎子,那个时候,容家太爷还是太子太傅,容家的繁华还正盛。
如今已经过了雪楠花开的时节,山腰上的几株桃花却是开得正好。
“你就把琴放在这里吧,这山里风大,你回马车歇着去吧。等到琴音歇了再来找我。”容梓岩说着,朝明言身后看了看。
明言诺了一声,放下琴,退到一棵桃树下,见着了躲在后面的影卫。
“公子要弹琴,你我回马车去吧。”
虚隐看了看不远的容梓岩,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你这呆子,”明言掩唇而笑,“公子就在这林子里抚琴,你看不见,难道还听不见么?”
说罢伸手推了推虚隐,这时林子里琴音也响起来了,虚隐这才一个纵身,消失在山路上。
那曲子缓缓从指尖下流淌出来,像一泓春水,清清冷冷的自花树下流过,沾染了丝丝缕缕的残香。
这曲子,叫长相守,琴意,是相思。
那一年,雪楠花开得正好,飘落的和雪一样。
他还是那万人追捧的小少爷,那时容家风华正盛,先太祖更是钦赐一朵鸢离给容家太爷以示君臣交好。
他抱着自己心爱的绿绮前往国手玉琴子府上,一曲《玉壶春》弹的满座宾客无不拍手叫好,不料却换得主人“空有其技,却无其意,如美姬离魂,苍龙失珠,无非死物”的评价。
他心高气傲,抱着琴上了龙吟山,《玉壶春》的琴意便是春意,可时值冬末,山顶的冰雪虽已开始消融,东风却还没刮起来,哪里有什么春意可言。
他便是坐在山涧边抚着琴,双脸冻得通红,却睁着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满目萧索,似乎要极力在里面寻出几分春色来印进眼里,曲子不知不觉也变了味。
“好好的一首玉壶春,怎么被你弹得和破阵子似的。”
那清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浅浅的笑意,他蓦地一震。
琴声戛然而止。
他回头,却被身后景色晃了眼。雪楠花纷纷扬扬,落得和雪一样,树下的少年眉目如画,白衣似锦,一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一荡一荡的宛若春水,他就这么咧着嘴笑着,便如春风一般徐徐的吹开,雪楠花似乎也因着他的笑簌簌的落下。
“若要在这冬末的龙吟山寻春意,不如早春三月桃花飞的时候来,若要在三月桃红柳绿里寻春意,不如仔细在心里找找。”那少年笑着缓缓走近。
那笑,太晃眼。他从未见着一人能笑得这样……这样……不在意……
对,就是不在意,似乎一切外在的纷扰都不能动摇这笑,雪楠花落满肩头,少年也不拂去,那笑居然也如这花一般,于寒冬里开出碧油油的春.色。
他几乎是抱着琴仓皇而逃。
两个月后,容家公子的玉壶春名满京都,更被国手赞作“春.色满目”。
又三年,容家以私通敌国获罪,满门抄斩,他却因着一手琴艺留下一条性命,被充入了乐籍,做了无双馆的小.倌。
那一年他十七岁。
后三年,他在水岸桥头遇见了一人,火树灯花里那人的桃花眼迷离,眉眼带笑。
那一年他二十岁。
再后来,他遇见了太子华渊,三年相伴,他要了他,也成全了他。
他死的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曲意一转,由相思转为悲切,时断时续。
那时沧澜宫的桃花,开得如血一样,远比这龙吟山上的来得凄楚,艳丽。
“叮——”
弦断了。
容梓岩一惊,绿绮的弦,居然断了。
旧年纷飞花雪里的少年已经不在,他许是也再弹不出那样的玉壶春,容梓岩叹了口气,抱了琴,转身就要离去。
甫一转身,便瞧见远远的桃花树下站着一人,桃花纷纷扬扬而下如雪一般,那人也正好望向自己,一双桃花眼略有迷离之色。容梓岩禁不住重重一颤,怀里的绿绮险些脱手而出。
“渊。”
风吹起来,凉意一点点渗进去,他恍惚间看见那年月里,少年眉目如画,笑若春风。
“渊,你等太久了罢。”
华垚站在树下,望着那人抱琴而立,他就这么站着,一袭青衫飞在风里,隔着纷纷的桃花看不清面容,虽是如此,那双眼睛却深深印在他心里。
那本该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却因为有太多的感情而显得迷离,震惊,思念,悲痛,欣喜……交错在他的眸子里,像网一样,一下子笼在华垚心上。
“这位公子……”
方一开口,就瞧见那双眼里的失望之色。
容梓岩抚了抚怀里的绿绮,默然垂首,“在下不过是京城里的琴师,来此抚琴罢了。倒是公子,看着不似寻常人家。”
华垚一愣,朝前走了两步,“公子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商贾,略有积蓄,四处游玩罢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挑,像极了那人,容梓岩抱着绿绮的手紧了紧,他长长呼出一口气,便听见不远方传来的细细碎碎的脚步声。
“公子怕是来错了时候,这龙吟山,只有满山雪楠花开的时候,才是最美。时候不早了,就此别过。”他说着抱琴擦肩走了过去,临了瞥见华垚那双锦绣描边绣水波纹的靴子,上面还沾了新泥,想来不是从山道上上来的。
华垚转身看着容梓岩离去的背影,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在他身上打下斑驳的影子,他右手抱着琴,一步一步,不急不缓,似乎已经这样一个人走了很久很久,但他的左臂却是微微打开的,宽大的袖子落下来,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纤细的手,四指微屈,似乎……似乎握着什么……
才回相府,就见管家在大门外候着,见着容梓岩回来,忙小跑上前,说是宫里来人了,正在书房里候着。容梓岩微微一愣,转身吩咐明言将绿绮带回琴楼,又让管家去准备一些茶点,这才理了理衣袖,不急不缓的朝书房走去。
李德在书房里等了好一会,听得脚步声大喜,出去一看,果是容丞相,穿了九曲回廊,正朝自己走来。他走的不快,回廊里的风吹起来,扬起他的袖子,真真是神仙般的人物。这人与人啊,果真是有区别的,容家繁华了这么多年,虽说历经了那样的惨烈,可丝毫无损于骨血里的风姿卓绝。他这样想着,朝前走了几步,对着容梓岩拱了拱手。
“公公久等了。”容梓岩回了一礼,“可是圣上召见?”说着将李德引入书房内。
“不错,”李德道,“这几日大人操办纳妃之事可有进展?小的斗胆提醒一句,若再无进展,怕就要引起朝中非议了。”
容梓岩淡淡一笑,“谢公公提点,且容我去换一件衣服,公公也吃些热茶点心再与我一同进宫不迟,陛下那里若是怪罪,我担待着。”说着便唤了小厮进来为李德奉上茶点,自己穿了帘子去里头换官袍。
李德在外头喝了几口热茶,又吃了些糕点,就见容梓岩掀了帘子从里屋出来,他穿着官袍,紫色的底子上头用银线绣着白鹤逐云图,腰间别着金鱼袋,下面是朝云的靴子。
“丞相这是……”李德一愣,他自是知道容梓岩与华炎的关系,容梓岩平素进宫极少穿官袍,今穿的齐全了,好看是极好看,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妥当。
“公公,我们这就进宫吧。”容梓岩却笑了笑,说道。
辰乾殿里似乎特别的暖,那暖气里似乎带着香,让容梓岩微微有些倦意,他眨了眨眼,某一个瞬间,似乎又见着那双迷离的眼,带着笑意隔着纷繁的落花看不真切。
华炎收回目光,将容梓岩手里的折子接过来,放在桌上,却没有急着打开。
“你穿这衣服,不好看。”他说着,伸出手去,容梓岩晃了晃身子,却不曾退开,华炎的手却并没有落在他的脸上,而是轻轻抚过那云深飞白鹤的绣图。
“旧了,该换了。”华炎轻声道,说完,他重新回到案前,“南郡王还有三两日就要到京都了。在京里的吃穿用度,本想是让你安排,他毕竟是我弟弟,可是想着你这些日子也累着了,不如就由你举荐个人来吧,我用着也放心。”
容梓岩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好一会,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谢还。”
华炎微微一愣,半晌,笑道,“当年,他倒是落得自在。”
容梓岩自然是知道这话的意思,当年二皇子华炎与太子华渊争夺帝位,朝中难得有不掺和在里面的,谢还便是其中之一。
“能落在自在,也是个人才。”他见华炎笑的有几分挪揄,也不禁低低笑起来。
两人在殿内聊了片刻,便有宫女端了参茶进来,华炎自己不喝,非要小口小口的喂容梓岩喝下,容梓岩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他喂到最后,那眉眼里尽全是孩子般的笑意。
“初春尚寒,你穿的似乎少了些。”容梓岩见他只穿着龙纹绣云袍,外面罩着一件狐绒里子的小棉袄,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又有几分后悔。
华炎一听这话,恨不得立马把容梓岩抱起来狠狠亲一口,“这不是见你来,多加了个炉子么,你摸摸我手还是热乎乎的呢。”说着放了小盅就去握容梓岩的手。
“怎么这么冷?”那入手的冰凉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冷么,梓岩?”
“陛下许是忘了,我的手,冬天都是这样冷的。”容梓岩垂着眼,任由他握着,肌肤相亲,感受着那双手传来的暖意,不由得恍惚起来,记忆里也是有这样一个人,每到严冬就会捂着自己的手,也是这般的温热……
大殿里忽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安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陛下,几位娘娘的人选已经在名册上了,至于皇后的人选……”他说到这里抬起头,那双极亮的眸子猝不及防的闯入眼里,让华炎有刹那的失神。
“你若是信我,便先不急着这一时半会儿。”
华炎看着容梓岩,半晌,低低应了一声,松了手。那覆在上面的温暖骤然离去,容梓岩只觉得手上一冷,心里也似乎连带着破了个口字,寒气顺着袖口一丝一丝攀附上来,他忽然有些怀念。
“李公公,那边的宫殿?”从辰乾殿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东边一座气势恢宏的宫殿,以前虽是见过,却一时间想不起来。
“回大人,那边是若华殿。”一边的李德恭恭敬敬回答道。
“若华殿,”容梓岩却因这三个字停下了脚步,他望着那如凤翼般展开的屋檐,“可是历代王后的宫殿?”
不等李德回答,他便自顾自说道:“这后宫,太清净了些,若华殿一定也在等待自己的下一任主人吧。”
李德望着眼前的清俊公子,一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后宫,很快就要像朝堂一样热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