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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起舞错流年 起舞错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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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里回来,容梓岩几日也不得闲着,虽说谢还的能力他很放心,但是总有些事需要自己去处理,名册虽是交了上去,只需要华炎定夺,但接下来的事却也要安排齐全。所以,直到管家匆匆将一叠袍子端进来,容梓岩这才想起今儿是南郡王进京的日子。
外头刮着风,天气比前些日子都要冷一些,他伸手摸了摸那袍子,里面绒绒的加了厚,虽说是新的,但袍子外头似乎有些皱了,好像有人才穿过,他拎起来看了看,外面用金线绣着只丹鸟,尾羽展开似乎要从这一袭华锦上腾飞出来。
“大人,这是宫里刚送来的,要不要先去暖炉上热一热去了寒气,再穿上?”管家问道。
“算了罢。”容梓岩微微叹了口气,将官袍穿上,又换了双靴子,取了金鱼袋挂好,就往宫里去了。
城墙上的锦旗在风里飘摇,容梓岩负手而立,任凭袖子被风吹的扑扑作响。华炎自马背上看了他一眼,容梓岩忽然觉得袖子里一重,伸手一探,却是一个温热的铜饼,这铜饼做的小巧,里面却是空的,用细沙棉布之类裹着温热的炭。他回过头,见是李德,浅浅一笑谢过,又朝着华炎笑了笑,伸手紧了紧袖子。华炎这才扭过头去,风吹起他明黄色的袍子,那垂在两肩的流苏飞起来,一时间迷了梓岩的眼。
渐渐的,远处出现了一队车马,远望着锦旗飞扬,是南郡王的车队无疑。华炎轻喝一声,座下的骏马便缓缓朝着车队走去,容梓岩太傅一行官员缓缓跟在后面。
越走越近,应约可见车队里一辆精美的马车,拉车的是两匹黑毛白章的骏马,眼大眸明,头颈高昂,车虽不大但胜在精巧,四周挂着浅黄色的流苏,车门上用镂空法刻着花鸟,透过空隙可以看见里面垂着绣着繁复花纹的帘子。
容梓岩站在华炎身后看着那扇门缓缓被车夫打开,他想着,这南郡王来了也是麻烦,只是当那只从里面伸出的手缓缓挑开帘子的那一刻,他还是禁不住愣住了。
从车里下来的人穿着一袭淡青色的长衫,外头披着一件貂皮的披风,眉眼带笑,风吹动他额前的几缕长发,容梓岩似乎见着一点点白光纷飞缭绕在他的身侧,化作片片花瓣,花瓣里的男子温润如水,薄唇微启,带着缠绵入骨的毒药,“梓岩,我回来看你了。”
他忽觉胸口一空,眼前的景象恍惚,不由得晃了几下。身后的李德见状,忙在身后托了一把。这一动作,自然是没能逃过华炎的眼。
华炎早听探子说自己这三弟长得像大哥华渊,但是本就是一母所生,也就未曾在意,却不曾想到会这般相像,他转头望着容梓岩苍白的面容,心中一涩,才显出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容梓岩被李德这么一托,也回过神来。
眼前这人,不正是那日龙吟山上的青年么……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接风宴在宫里举行,月亮虽明亮,可还是迷离在烛火的光晕里。
菜肴是谢还打点的,因着华垚久居南郡,多是南方清淡口味,精致但不奢华,很得华炎心意。似乎是多年未见,华垚就坐在华炎左下角的位置,两个人相谈甚欢,华垚更是几次饮光了杯中的佳酿,一张俊脸微微红着。
容梓岩饮了一口杯里的茶,温的,玉澜川的陈雪加上今年的新茶,是华渊专门为他备着的,身后还有宫娥为他小火煎着。他放下茶盏,抬眼看着离自己不远的华垚,烛光摇曳中,那俊脸微红,一双迷离的桃花眼中盈的也不知是醉意还是笑意,与那个人太像了,他如是想,是不是那人自彼岸涉水而来,穿过回忆来与自己赴约呢。
灯火一晃,一刹那的光晕变幻,他迷了眼。
烛光摇曳,琴声从指尖流淌出来,高昂而激烈,他静静坐在阴影里,帷幔垂下来,外面人影晃动,透过空隙只能看见台上舞动的少年柔若无骨,缠绵中带着噬魂销骨的魅惑,白皙的手臂裸露在外面,腕间的铃铛一阵一阵。
一舞毕,台下响起了男人们的叫好声。容梓岩收手,小心的擦拭着绿绮。
绿绮啊绿绮,你本该随着如玉的公子,却同我一道入了这茫茫风尘里。他垂眼,忽听得外面有一人朗声道:“一舞倾城,果真妙极,不过本公子倒是更想瞧瞧这弹琴之人。”
接着是“哗”的一声,似乎是扇子打开,隔着帷幔容梓岩只能瞧见一人立在外头,看那身形,倒也说得上挺拔颀长。他兀自一笑,抱起绿绮起身就要从帷幔后离开。三年前容家获罪惨遭灭门,他却因着一手高超的琴艺逃过一劫,被充入乐籍,在这无双馆做了小倌。虽为小倌,实为乐师,他自然知道这之后有人费大力气打点,但是既然对方不愿站出来他也不想多去探究。
“唐公子,这琴师容貌平庸,不值一看。”鸨母匆匆忙迎上去。不料那公子将手一扬,“既认得我,还敢拦我!”
容梓岩脚步一滞,唐家,若说自容家灭门后,如今京城里风头最盛的,莫过于宋王唐文四家,他抿嘴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不顾鸨母阻拦朝着台上走来的人影,隔着帘子似乎能看见那人的飞扬跋扈,大抵又会是一个容家。他转身,再无停留,朝着内室走去。
“唐少,这人真的见不得!”鸨母的声音此时也带上了一些惊慌。
“这京都里,还有谁我见不得!”
“唐公子,这楼里的小倌姑娘貌美的多得是,你何必要见一个琴师呢!”鸨母伸手招来几个美姬,正要吩咐她们伺候,不料唐公子却连看都不看一眼,伸手就要撩那帘子。
“公子!”鸨母慌忙伸手去盖那帘子角。
“我的路也敢挡着,你是活腻了吧!”推搡了一下,唐少似是火了,扬手就要去推鸨母。
“风华蔽眼,再绚烂也不过一时,唐家现下虽风光无限,又嫁了个好女儿,可眼下的世道谁都明白,这么下去难保不会变成第二个容家,须知这天子脚下,连开的最好的雪楠花都谢了,何况一个唐家。”
蓦地一个声音响起,容梓岩一震,那声音低沉,带着些许慵懒的味道,说出的却是这样凌厉的话,话音一落,丝竹俱静,满座宾客再无喧哗。他这话说的是句句在理,虽有些不敬,却也让人挑不出什么来,那句“连开的最好的雪楠花都谢了,何况一个唐家”更是如一根针,死死的戳进容梓岩心里。
“你!”那唐家公子好一会才恼怒的哼了一声,甩了袖子走开。
待唐少走了,容梓岩才转了个身,伸手轻轻挑起帘子的一脚,一室宾客或坐或倚,却只有一人立着。鸨母看着他,欲言又止。
方才是这个人么?容梓岩微微皱了皱眉头。
他就这么斜斜靠在一根柱子上,手里是一只青瓷水纹杯,他把玩着杯盏,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他似乎感受到了容梓岩的目光,微微侧头,将杯里的美酒一饮而尽,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俊美的侧脸在灯光下透着微红,有那么一刹那,容梓岩仿佛觉得,他就像是写意山水中朱砂极重的一点,淡去了雕梁画栋,远去了莺歌燕舞,只让人觉得繁花错落,春色满目。
他的心不自觉地一跳。
丝竹声蓦地响起来,将容梓岩从回忆里惊醒,他眯了眯眼,偏过头去,见着穿着白衣的舞姬鱼贯而入,当中一人垂着头,一袭红衣灼眼,看身形似乎是个少年。
丝竹声中,层层的水袖如花瓣绽开,当中的少年一袭红衣,纤细而柔软的四肢随着琴声一点点动起来,仿佛一朵花,在众人的目光中从容的舒展,忽然,大红的水袖扬起,少年舞者的身子飞旋起来,水袖翻飞,那舞,迷了人眼。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长袖朝空一抛,画出绝美的曲线。
一支舞,似乎说明了一朵花的开谢,绚烂耀眼,却也短暂得让人可惜,那戛然而止之后的落寞与空旷让人心生不忍,直到华炎的掌声响起来。
少年舞者静静立着,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容梓岩抿了口茶,抬眼看向静立着的少年,却发现对面的谢还微微眯着双眼,神色中似乎有几分探寻的味道。
见容梓岩朝着自己看来,谢还笑了笑,拿起跟前的酒杯,将里面的佳酿一饮而尽。
“抬起头来。”华炎将目光从容梓岩身上收回,沉声道。
少年缓缓抬起头来,烛光跃动,层层铺开的黄晕居然掩盖不住那极美的容颜,如同四五月轰然肆意的川锦,那种艳丽明亮的好似一抹春末夏初的光,带着不流于轻浮的张扬。
“好美的人!”一边的华垚倒抽一口气,华炎却是淡淡一笑,“你舞的很好,可要什么赏赐?”
少年摇了摇头,却慢慢屈身跪了下来。那宽大的袖子铺展开来,一层一层。
“为陛下跳舞乃草民之荣幸,惟愿陛下赐吾等千秋盛世永在,太平天下长存。”少年的声音如珍珠落玉盘,清亮中不失圆润。
“好!好!好!”华炎起身举杯,“便赐尔等千秋盛世永在,太平天下长存。”
“千秋盛世永在,太平天下长存。”
“千秋盛世永在,太平天下长存。”
“千秋盛世永在,太平天下长存。”
……
月已中天,宴会方歇,华垚喝得大醉,几乎是被人搀着上的轿子。容梓岩送他出宫门时还隐约听见轿子里传来的喃喃醉语,他自嘲般笑了笑,这样的酩酊大醉自己似乎有好些年没有过了呢,若是能这样醉一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他扬了扬手,便有侍从将华垚从轿子里扶出来,南郡王府邸的马车早就在宫门外候了多时了。
华垚被搀扶着上了马车,车夫扬鞭的刹那,他蓦地跳起来,一把拉开帘子。
他的目光落在容梓岩的身上,月色清冷,映在他的眸子里,他看的极专注,那眸子清亮如水,丝毫不像大醉之人。
容梓岩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华垚忽然喃喃:“那玉壶春,不该如此悲凉的。”
他说完这句,仰头直直倒下去,容梓岩一惊,一个箭步跨上去,才发现不过是醉倒了。
直到马车的轮廓渐渐消失在迷茫的夜色中,容梓岩似乎还依稀听得那句话在自己耳畔回响。
“那玉壶春,不该如此悲凉的。”
月光披在他紫色的官服上,风吹起来,夹杂着浅浅的花香,那衣袂飞扬,带动上面丹鸟锦绣的羽翼,恍惚间如同振翅的凤凰,要挣脱这一袭桎梏,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