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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肃云溪拂袖而去的时候阿望一直在对我使眼色让我追上去,我装作没看见,抬头望天做夜观星象状。阿望眼看着肃云溪背影走远,终于按捺不住地冲过来:“娘娘,您为什么不拦住陛下!”
      “拦他做什么?天色这么晚了,阴气生阳气落,于养生不利,正好早点散了大家各回各家该干啥干啥,”我打了个呵欠,招呼她过来,“走了走了,咱们也回去睡吧。”
      她犹豫着问:“娘娘您认识回去的路?”
      “不认识啊。”我诚实道。一来是因为肃云溪登基没多久叶家便倒了,虽然与他成婚五年,但我住在宫里的时候并不多,二来我原本就路痴得厉害,如今又两年没回来,怎么可能还记得清楚。不过阿望既是肃云溪的人,以前在肃王府时又未曾见过,那便应当是宫里的人,有她在还怕找不到路么。
      我期待地看着她,她却一脸焦急地望着我。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你该不会……也不认识吧?”
      阿望快哭了:“所以奴婢刚才让您叫住陛下来着……”
      “……”我顿了顿,扶额道,“你快用轻功去把他追回来,就说我担心他的身子,不放心一定要跟着他回去。”
      阿望嘴角抽搐地望着我:“娘娘您这样是否无耻了些……”
      “这叫随机应变!快去吧去吧……”我挥手赶她。
      阿望突然眼睛一亮:“娘娘!前面有人!”
      我回头望过去,果然见一人执着灯笼迎面走过来,我看着他走近,不由感慨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来人正是御史夏亭然。七年前肃云溪出征平定越州叛乱,我本来是在肃州一心等着他回来娶我的,但是不知怎么市井间开始流传肃王受伤垂危的流言,我便简单收拾了个行囊,带着从小跟我长大、后来成为了我嫂子的阿玉离家去越州找他。
      我与夏亭然便是在途经燕州时,随意歇脚的一个茶馆遇上的。
      燕州名士之中盛行清谈之风,连燕州府知州都以不理政事荒疏政务为“雅”,茶馆酒楼更是这些自诩清高、只高谈阔论却不言入仕有所作为的才子们聚集之地。我刚到燕州时,便听到不少人议论夏亭然,大多是鄙夷不屑之辞,说他一个燕州府小小执事竟敢越俎代庖,替三日未登堂开府的知州处理公务,妄想一朝登天——世上就是这种怪人,自己故作清高消极避世,还不许别人表现出忧国之心,否则便要骂你是汲汲营营追名逐利的蠹虫蟊贼。
      何况夏亭然出身寒门,却一心想为国效力,在这些家有良田每日只负责动动嘴皮子、明明是沽名钓誉却连明言功名之心的胆子都没有的学士之中算得是个异数,若是不招非议,反倒不正常了。
      总之那日他一身月白常服出现在茶馆之时,方才还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士子们便立刻噤声,一个个像躲瘟疫一样远远避开,并用鄙夷的目光对他进行无言的攻击。他倒像是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坐在我和阿玉旁边那桌,点了壶茶,便目不斜视地拿出本书来读。
      我便猜出这大概就是那个倒霉的众矢之的了,没想到好端端一个文弱书生却生生被这帮学士骂成了蠢猪一般,不由与阿玉相顾失笑。
      夏亭然似是没想到周围还有人,听到动静不由愣了片刻,转头朝这边望来,我连忙伸手掩住了唇角的笑意,对他举起杯子敬了杯茶以示歉意。
      原本只是出于无端取笑他人的愧疚,不料这一举动刺激了不屑与之为伍的一帮人,这些士子们立刻一个个露出不忿之色,离我最近的一个更是走过来用下巴看着我们,不屑道:“这位姑娘面生得很,莫非不是燕州人?”
      我与阿玉俱是一愣,一路上我们都是身着男装,原来却连这帮满口之乎者也的书呆子都瞒不过。阿玉立刻警惕地握紧了袖中短剑,面上却谦然道:“我们小姐是从肃州来的,不知贵州风俗,若有什么不当之处还望兄台不吝赐教。”
      “赐教说不上,只是身为女子自当洁身自爱,大庭广众之下公然与男人调笑,其行为与画堂卖笑妓子何异?”
      阿玉眼看便要拔剑:“你说什么?”
      我正要说话,夏亭然却已经站起身挡在我面前,对着那人一揖:“林毓兄未免言重了,这位姑娘没有恶意,何苦相难?若是因为亭然行为失当,亭然愿意敬酒谢罪。”
      林毓一脚踢过去:“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称我为兄?”
      夏亭然大约是没反应过来,竟避也不避,被这一脚正中膝盖,险些站不住跪倒在地。林毓似乎还要过去再骂,眼看这帮士子们便要一拥而上,我看准机会伸腿一绊,他便一个重心不稳五体投地趴在了地上,头正对着夏亭然的方向重重磕了下去。
      包括夏亭然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我起身微笑道:“这位兄台虽然出言不逊,不过好在知错就改,看在人家行了这么一个大礼的份上,夏兄就别与他一般见识了。”
      夏亭然愣愣地看着我,我对他使了个眼色,周围的士子们也有会武功的,正要过来理论,我早在方才林毓摔得四仰八叉的时候便趁机用袖中玄铁短刀在手中瓷杯上划了两下,此刻面不改色地微一用力便将瓷杯捏了个粉碎,在众人一片惊异的目光中对着阿玉夸张地吸了口气:“哎呀,这燕州的瓷杯怎么跟人一样中看不中用,比起咱们府上的云瓷也差太多了吧?”
      果然这两个字一出,那几个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士子便立刻蔫了,只狠狠地瞪我——云瓷是当时的瓷中圣品,各州达官贵人都以拥有一套云瓷茶具为雅事,可真正用得起的却寥寥无几。这些人此刻不敢轻举妄动,想来半是对我的身份来历心存疑惑,半是被我单手捏碎瓷杯的功夫惊吓不小。
      其实我方才在这里听了不少他们的谈论,其中这个林毓倒是很有治世才学的,只可惜都是空口白话,一点实际帮助也没有。再加上他是这帮学子的中心,只有先给他一个下马威,才能震住其他人,不过终究是过分了些,毕竟在这些人看来,人活着最要紧的便是面子。
      我将林毓扶起,见他目光愤恨,大约若我不是个女子,早就被他扑过来撕成了碎片。我紧紧扣住他的手腕的大穴,以防他出其不意给我一拳,低声笑道:“方才多有得罪,在下先向公子赔罪。”
      林毓一怔,我长揖一礼,道:“不管公子接不接受,在下也算是赔了罪,我们两清。其实在下刚才在此听了不少诸位的清谈高论,林公子学识渊博,却沽名钓誉、不思报国,如此于百姓何益?其实为官也有宁可清白死直亦不改初心者,利禄功名与造福苍生本不矛盾,公子却自画牢笼,自困囹圄,不觉可笑么?还不如干脆承认自己没那个勇气,不敢担当天下兴亡之责算了。”
      林毓眼底闪过一丝微光,我挥挥手:“在下言尽于此,望公子深思。”说完便不再看他,趁机拉着呆若木鸡的夏亭然下楼。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七拐八拐地确定那帮人看不见我们了,我才想起问夏亭然的伤:“你这一脚挨的不轻,要不要找个找个医馆看看?”
      夏亭然摇摇头:“我没事,姑娘认识夏某?”
      我道:“骂你的人这么多,不认识也认识了。”
      夏亭然苦笑:“是夏某连累姑娘了。不知姑娘落脚何处,夏某虽然不会武功,好歹也能调动几个衙役,若是姑娘今晚仍在燕州停留,不如便让他们一同跟去也好护着姑娘。”
      我皱眉:“燕州士子的势力竟有这么大?”
      夏亭然顿了顿,才道:“有备无患。”
      我与阿玉对望一眼,心中想的却是另外的事。其他各州的清谈之风不似燕州这么盛行,有大半的原因是燕州多商人,这些人各处行走,自然对局势以及各种战事消息颇为灵通。燕商一面收集消息,同时也在各州散布消息,不管肃云溪重伤的消息是不是通过他们传出来的,当务之急便是要稳住局势,借力打力将谣言止住。而这些,自然是要与燕商来往最密切的巨贾叶家来做最为有效。
      我心头的大石也算放下一半,接下来只要找到燕州的叶家商号,借哥哥的名义去办这件事,多半不会有纰漏。
      “……姑娘,姑娘?”夏亭然不知道在我身边喊了多少声,我回过神来,见他一脸忧色,不由好气又好笑,这人真是读书读傻了,自己都这样了还操心别人呢:“你一个堂堂燕州府九品执事,居然被平头百姓说打便打,未免也太窝囊了吧?”
      夏亭然顿了顿,继而苦笑道:“林兄之父曾有恩于夏某,何况他也是气我为官,为五斗米折了腰……”
      我不由一愣,难怪他能容忍至此。原本以为自己帮了他,没想到反倒害他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
      阿玉不忿道:“人各有志,他凭什么对别人拳脚相加?”
      夏亭然不语。我便道:“虽然我被你连累,可是也连累了你一次,咱们就算两不相欠了。夏兄也不必费心派人手了,我们今晚便启程离开燕州,若是有缘来日自当再见。”
      我拉着阿玉便走,毕竟肃云溪受伤究竟是不是谣言,我心里也没谱,还是早点赶往越州看见他才能安心。夏亭然似乎在后面叫了我两声,可是我一心惦记赶紧办完事好早些启程,也就没怎么留意。
      后来到了越州我见到肃云溪,才发现他的确是受了伤,不过已经没有大碍。当时我一心给他一个惊喜,却没想到他见到我并没有喜,只有惊讶和一闪而逝的黯然。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他昏迷不醒时在他身边衣不解带照顾的人,其实一直是胥挽华。原本在遇到我之前他们便已久不来往,而且那时候胥挽华也已经被胥家计划着送到太子宫中,想来是肃云溪受伤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她实在放心不下才忍不住来找他,以为他在昏迷中一定不知道自己来过。可肃云溪哪里是那么好骗的,必是早已知道身边的人是谁,所以在醒过来见到我时才会如此失望,以致都忘了掩饰,连我这么不会看脸色的人都看出了端倪。
      而他身边的那些心腹手下自是知道其中纠葛,一个个三缄其口,一致对我守口如瓶。我当时也并未多想,满心都是小儿女的心思,还为了保他平安亲自编了个同心结——天地良心,我当时真的以为那只是普通的平安符。以前阿娘也编过一个送给阿爹,被我无意中看见,一时好奇磨着非要问,她缠不过我,便只好微笑说是保平安的。
      肃云溪当时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接过来,望着我的笑容总觉得有些飘渺。
      现在想想,原来当时我便错的如此离谱。
      如今夏亭然站在我面前,我们彼此都没有想到,当初一别再见已是七年之后。其实我早就听说这些年他在燕州政绩卓然,早已经升为御史,不过我想他应该已经不记得我。当初我也并非没有想过在肃云溪面前提起他,可是以夏亭然的能力得到赏识不过是早晚的事,若是我多此一举,反倒会弄巧成拙,令最厌恶旁门左道的肃云溪误以为他是投机取巧之人而对他疏远。
      我此时正犹豫着是要叫住他还是叫阿望去追肃云溪,他已经在我面前站住,目光满是不能置信的惊讶:“姑娘?”
      我这才想起来自己当初的确是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难为他一眼就认出了我,不由微笑:“夏御史别来无恙。这么晚了,是要回府吗?”
      他似是不能消化我怎么会深夜出现在宫中,怔怔地点头。
      我干笑两声:“夏御史对宫中道路可算熟悉?”
      他仍是点点头。
      我便硬着头皮接着问:“那……夏御史知道栖梧宫怎么走吗?”
      他愣了愣:“姑娘说的是皇后寝宫?”
      这么迟钝的人……我忽然想知道夏亭然当初给我的贺礼是什么,不过回忆了半天也想不起来。也是,他的确不像是会跟风做这种事的人,八成还觉得这么多人,少了他一个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夏亭然这样的性情,若是知道我的身份恐怕反倒会生了嫌隙,好不容易遇到了故人,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同他生分。
      我低头看看自己,刚刚出来的随意,也就没特意换上凤装,的确怎么看也不像个皇后的样子。原本我还想若是他问我便不瞒,没想到他一点都没觉得异样:“从这里拐过去第二个宫门,往东再走约一刻,过了庆华门便到了。”
      我拉了阿望便走:“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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