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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两年后,肃云溪再次出现在我面前,说他病得很重,快要死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满口谎言中,我唯独相信了这一句。
      我深深吸了口山谷中的夜风,觉得心肺彻骨冰凉。
      如果是两年前的叶染会怎么做?我不知道,只知道现在的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还有什么利用的价值——是了,胥家。
      胥家与叶家都是旧世族,一直势均力敌彼此制衡。只是到了我这一代,叶家尽出些只会汲汲营营目光短浅的商人,胥家却已将势力渗入到朝廷之上。当年我与肃云溪成婚之时,在胥家眼中他不过是个不得志的藩王,并未放在心上,后来乾坤翻覆,胥家这才知道肃云溪这些年的韬光养晦,已将爪牙磨得锋利,立刻颇识时务地倒戈表明支持肃王,倒为肃云溪省了不少力气。
      胥家也曾试着将年龄相当的嫡出女儿送进宫,那时候我并不知道胥挽华曾与肃云溪有一段过去,如果知道……以我那个时候的脾气,恐怕也不会大度到成全他们比翼双飞。
      肃云溪最后还是没有将胥挽华纳入后宫,以他的性情,自然是宁愿天涯相忘也不肯委屈了她。倒是胥家与叶家的这根梁子因为我的少年心性,结得更加结实了。后来叶家的覆灭,与胥家的背后谋划不无关系。
      如今相比之下,胥家的威胁更大根基更深,大约肃云溪原以为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清扫朝堂之上的毒瘤,只是万万没想到竟会天不假年,所以他才来找我,才会说出让我回去这样的话。
      我隐隐能猜得到他要我做什么,可那又如何?他有他的打算,我有我的计较,不过是双赢的一场交易。
      五月初七,我盛装登上凤车,回到帝都。
      离开眠玉山时,海棠已经落尽。

      据说召我回宫的诏书可谓是惊掉了帝都里一帮人的下巴,说是掀起了一场鸡飞狗跳的风波亦不为过。不过这些肃云溪从不会跟我提起,只是从回宫之后已经两个月,送来的贺礼非但没有告一段落的趋势,反而还愈演愈烈了。
      我不能不收,不然当年那些落井下石之人便不会安心。收完就让阿望抄了个清单送到清思殿,不管这些是不是肃云溪默许的,我该做的一样也不能少。如今在这九重深宫,我孤立无援孑然一身,唯一能依凭的便是自己对他的这点价值。
      只是午夜梦回的时候,我环顾着与两年前别无二致的栖梧宫,却再也睡不着,只任如霜月华将锦被浸凉。

      那晚我再次被梦魇惊醒,终于忍不住坐起身披上外衣朝外走去。刚一推开房门,却意外地看到站在门口的人。
      肃云溪站在我面前,三月春风般温润清冽,身后是一片明亮的灯火。浓浓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却让人移不开目光。他保持着右手向前的姿势,似乎正想推门却突然被我打断,微微愕然之后,低声笑道:“皇后是特意来接孤的?”
      “不是,我睡不着随便转转,陛下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报一声……”我说到一半便怔住,不觉抬起头皱眉望向他,“夜里风凉,陛下就穿了这一件单衣?”
      肃云溪微笑:“没关系。”顿了顿又道,“正好孤也睡不着,皇后陪孤走走如何?”
      我点点头,接过阿望递来的宫灯,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握他的手腕。肃云溪微微一怔,接着便有些欣喜的样子。我也没放在心上,只是不动声色找到他的腕脉细细把着。阿望跟肃云溪身边的老内侍福公公则刻意放慢步子,远远跟在身后。
      那天的话题,他不再提起,我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我只是每日拿了医术细细研读,打算找机会给他把把脉。听说我回来之前他就曾大病了一场,虽然对外隐瞒了消息,却毕竟昏沉了几日,将老相国急得团团转。据说本来晕过去没多久人就醒了过来,却把太医全赶了出去一个也不让看。
      我也怕触到他的霉头,不好明说是要给他把脉,苦思了许久才想出做贼似的这么偷偷摸摸的一招。
      以前师父常说我的医术杀人不管用救人又救不活,纯属二把刀。现在想想,颇有些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的感慨。
      指尖下那人的脉象虚薄,时沉时浮……竟像是中毒的征兆。
      我心中一凛,原来他不肯让太医诊断,是因为早就知道自己并非病重,而是中毒。而国君中毒的消息一旦稍有不慎传了出去,就不得不追查到底,一来打草惊蛇,二来暗处蠢蠢欲动的势力也会趁机作乱。
      只是不知这竟然能令“人精”肃云溪都中了招的人才是谁……或者,当日眠玉山上他隐瞒此事,还有那壶毒酒,都是存了试探的意思?
      指间不知不觉扣紧,肃云溪立刻问道:“怎么了?”
      我这才回过神,连忙堆起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太自然的笑来:“没事。”
      叶染啊叶染,你以为这两年自己长进了不少,能跟他斗智斗勇了?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以前你是被他骗了还浑然不觉,现在,不过是被他骗了,能意识到自己被骗了而已。
      肃云溪默然看了我片刻,忽然俯身朝我伸出手来。我出于本能立刻往后躲了一步,眼看着他的动作僵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却仍是固执地坚持替我将肩上的花瓣拂去。
      他语气略带调侃,眼底却闪过苦涩:“皇后忘了孤一直是使弓箭的?你大可不必担心,近身格斗孤一定不是你的对手……”
      我目光一动,连忙顺势握住他的手:“别动。”
      他微微怔了怔,低头却见指间落着一只萤火虫。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手心里,煞有介事地许了个愿,然后松手看着它飞走。
      肃云溪有些意外地看着我,继而眉间浮起淡淡的笑意:“皇后许了什么愿?”
      我不答:“说出来就不灵了。”
      他被我噎了一下,也就不再问,环顾了一下四周,出手迅速地又抓了一只在掌心,也一脸郑重地许了个愿。
      我忍不住凑过去问:“陛下许了什么愿?”
      他挑眉看着我:“说出来就不灵了。”
      “……”
      这个锱铢必较的小心眼儿。
      肃云溪轻轻笑了笑,握住我的手正要接着走,脚步却蓦地顿住。
      我转过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胥挽华。
      不愧是大魏朝第一美人,素衣长裙不施粉黛,却如临风一支清荷,含露凝华,端庄而不失妩媚,望过来的眸子带着意外,却仍是施然行礼,不见半分失态。
      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她,想着肃云溪可能会立刻将手抽出去,于是就省了力气没动,没想到左等右等也不见他抽手。
      气氛莫名诡异起来,我并不想多生事端,下意识便松开手,不成想下一秒就被肃云溪稳稳反握住,力气大得仿佛我是他以前征战沙场时寸步不离身、开合便能取敌将性命于百步之外的穿云弓。
      我诧异地侧过头望着他,却见他仍是望着胥挽华,淡淡道:“女书史请起。”
      宫中礼仪,品阶低的人是不能先行告辞的,因此胥挽华应了声是,仍是低着头等着肃云溪先走。肃云溪却道:“孤与皇后还要再走走,女书史不必拘礼,先行告退吧。”
      胥挽华行礼起身,又对我微微屈身行礼,才告辞而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搞不清这是唱的哪一出。
      肃云溪握紧了我的手,我被他拉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耳边却听他道:“半年前胥国公病重,我……孤不能娶她,只能将她召进宫中做了女书史。”
      “哦。”我点点头,心里却暗暗惊讶。看来胥家真是气数已尽,原本那只老狐狸还能勉强与肃云溪斗上一斗,若是没有他坐镇,胥家成为下一个叶家不过是早晚的事。
      肃云溪突然站住,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在往前走,却被他一把拉回去,差点一头撞在他胸口上。
      我揉着额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肃云溪目光沉沉望着我:“就一个‘哦’?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我纳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识到他刚才还说了后半句话。
      唔,女书史相当于朝中三品,又不涉政事,胥家处在风口浪尖之上,这样的做法倒也不失为维护胥挽华的权宜之计,他倒思虑得周全。
      只是想到刚才那个孤身远去的背影,不知怎么就让我想起了五年前的自己。
      胥挽华那样骄傲聪明的女子,如果不是自己心甘情愿,恐怕宁可玉石俱焚也不会选择顶着世人冷眼恶语而留在后宫。可无论再怎么从容大度,身为女人看见所爱之人与别的女人出双入对,心里都不会舒服。
      我望着面前的肃云溪叹了口气,这个人啊……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将她留在宫中的这份心意,反倒会成为彼此心上的一道裂痕,最终成为再也无法弥补的鸿沟。
      我拉过他的右手将掌心打开。肃云溪随着我的动作,目光怔怔地落在掌中。指间明灭一闪又黯淡下去,原来竟是不经意间将刚才那只萤火虫捏死了。
      我对他笑笑:“陛下从来不知道该怎么护住心爱之物,有些东西握的越紧,反而会失去的越快,越彻底。”
      他脸色一下子变白,眸中渐渐浮上痛色。
      半晌,才闷闷道:“孤心爱之人,从来不是别人。”
      我奇怪地看着他:“我知道啊。”不就是胥挽华么,大家心照不宣,用得着再强调一遍?
      肃云溪有些惊讶,一下子抬起头看着我,却在看见我的表情的时候脸黑了下去,最后干脆拂袖而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颇觉得感慨,这个人的脾气啊,还真是越来越难以琢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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