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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我从树下挖出那坛桃花酒的时候,谷中春光正好,黄鸟啼山,正是人间四月天。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单单记得埋在桃树下的这坛酒,但是竟真的找到了,还将它挖了出来,不能不说是命中注定。它是命中注定要被我喝掉的。
      我叫来阿望去拿两个干净的碗来,自己将那坛酒小心地挖了出来,打算干脆席地跟阿望将它分着干了。阿望名义上是我的侍女,两年下来却被我培养成了喝酒划拳样样拿得出手的人才。我满意地看着她施展轻功嗖地闪进了屋子,手搭凉棚眯起眼抬头望着融融春日。
      终日错错碎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我不由失笑,说这话的人可知这浮生半日闲要付出多少代价。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怕惊碎了什么似的。我纳闷地回头,却看见了两年来不曾相见也未曾入梦的熟悉面容。
      他仍穿着初见那年的天青色长衫,竟显得有些单薄的样子,丰神毓秀的气度却未减丝毫,微笑着望着我,薄唇微微开合,发出的声音却被虫鸣风声淹没。
      我突然觉得这景象有些违和。毕竟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身上的明黄龙纹锦袍看在我眼中曾那样刺目。
      “阿染。”
      他终于唤了我一声,仍是旧时的称呼,有许多年不曾听过了。我不禁怔了怔,恍惚想起那年的桃花树下,对我伸出手款款而笑的少年。
      阿染,与我共享江山可好?
      那时他只是这么微微一笑,我便从心底生出无限欢喜,也未曾细思他话中的试探意味。现在想想那时我的确是傻得令人哑然失笑,竟未想到但凡王者,有谁愿意与人分享江山。我只道陪他走过这一段风雨飘荡,便是生生世世,年永岁长。可我忘了,在他眼中我终究是姓叶的。
      乱世之中,叶家的势力便如助船破浪的万里长风,天下安定后,若这风仍不知停止,便成了首当其冲的心腹隐患。
      这些我也是后来才明白过来。两年前叶家大难临头之际,我竟然毫无心理准备。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唯一剩下的亲人也就是我的夫君,便是定下叶家最终命运的幕后推手。
      圣旨传到栖梧宫的时候,我反而冷静了不少。我只是奇怪,他为何不直接将我赐死,甚至不曾废掉我的后位,只是将我软禁在眠玉山。也许他只是不想落下负心薄幸的骂名,也许眠玉山中等待我的仍然是一杯毒酒。不过早晚。
      可我竟想错了,事到如今我竟苟安了整整两年。
      事实挫败地摆在面前,原来这些年我从未猜对过他的心思,当年如此,而今亦然。后来我也懒得再想,也许他就是把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人忘了而已。无论如何,他用最惨烈的方式给我上了一课,让我明白世上所有一厢情愿的真心,都不过是供人玩笑的把柄罢了。
      我是被他放逐山野的弃后,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尽管旧日也曾旖旎温存,可那不过是他一手造就的浮蜃楼阁,如今烟消云散,又该情何以堪。
      “砰”地一声,阿望手中的碗碎在地上,四分五裂惨不忍睹。她似乎也因这意外受惊不小,结结巴巴地叫了声“陛下”,然后才突然回过神来似的下跪行礼。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想起自己还顶着皇后的虚名,便将酒坛放在地上,亦对他屈膝行礼:“参见陛下。”
      肃云溪原本朝我走过来的脚步顿了一顿,愣在原地,脸色便有些发白。许久才淡淡道:“都起来吧。”目光落在我身边的酒坛上,神色竟有些温柔:“孤前往岳山封禅祭天,路过此处,不想山路崎岖,走到此处已十分口渴,不知皇后可愿分一杯酒水与孤?”
      我一时有些恍惚,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满面风尘地向我讨水,结果我却连心都交了出去,再后来,便连叶家百余口人的性命也一起交了出去。
      阿望见我神色不对,悄悄拉了拉我有些发抖的手:“娘娘……”
      我回过神来,这才想起如今正是春祭时节,前往岳山也的确是要路过这里。以前我也是每年都要跟着他一起去的,皇帝祭天是大事,就算他不像前朝献帝那样喜欢排场,又何至于连杯茶水都没有?
      不过他既然独自上山来,一个人的茶水我还是招待得起的,便转身招呼阿望去备茶,他却挑了眉固执道:“孤要的是酒。”
      我没奈何,心有不甘却又不好发作,天知道他身边有多少影卫,惹毛了他就别想有好果子吃了,只能忍着肉疼咬牙道:“阿望,再拿个碗来。”
      他定定看住我:“皇后不喝么?”
      我心道难道你竟觉得以我现在的心情还能跟你没事儿人一样坐下来喝酒吗?顿了顿,却只能对阿望补充道:“那就拿两个碗吧。”
      阿望也意识到原本是属于她的那半坛酒已是杳如黄鹤再无希望了,便垂头丧气地领命去了。

      月上中天,庭前花落,几轮酒拼下来肃云溪似乎有些醉了,面色微红,竟比身后桃花还炫目几分。我眼看着他以手支着头,却没支撑住,上半身软软地倒在桌上。
      我记得他的酒量分明没有这么不济,不由推了推他:“喂,肃云溪,你醒醒。”
      他朦胧地睁开眼,对我微微一笑:“阿……染?”
      我道:“你还能站得起来吗?”
      他试着挣动了一下身子,却没起得来,趴在桌上摇了摇头。
      我便道:“不能再喝了,天色不早了,陛下早些下山吧,再晚山路就不好走了。”
      他像是头疼似地揉着太阳穴:“走不动了,今晚就歇在这儿吧。”
      我气得不行,仗着三分醉意连口气也有些冲:“陛下身边有的是影卫,叫他们背你下山。”
      肃云溪笑了笑:“我没带着他们。”
      我愣了愣,他像是为了证明所言不假,努力撑着身子站起来,却不想摇摇晃晃走了两步便往地上栽去。我动了动身子,却没起身,眼睁睁看着他跌在地上。
      他摔得不轻,一时竟动不了,我这才慌了,赶紧过去扶他,见他额角在石桌上磕出一道口子,伤口不深却流血不少。要是真有影卫这时候早该冲出来将我大卸八块了。
      他倒想得开,来见跟他有灭门之仇的女人,连影卫都敢不带。
      肃云溪不知道是摔狠了还是酒劲没过去,半天才睁开眼睛,看着我便有些苦笑的意味:“这回你总信了吧。”
      我懒得理他,大声叫来阿望让她帮我拖着肃云溪进屋,抬到床上放平身子,又让她去后山我种着草药的屋子拿些止血的药膏来,自己打了水来清洗他额上的伤口。
      肃云溪昏昏沉沉挨着枕头便睡了过去。
      我细细看着他的眉眼,小心地伸出手在虚空里按着轮廓描了一遍。可已经不是记忆里那个温和的少年,甚至也不太像是两年前那个冷漠绝情的帝王了。
      可笑我爱了他七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最后却看不透自己爱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照理说隔着血海深仇,我此时想的该是怎么才能狠狠往他心口捅上一刀。可是这两年的清净日子让我完全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因此别说匕首了,手头便是连个趁手的木棒都没有。唯一能用的只有头上的木簪,虽不够锋利,也聊胜于无。
      可是即便我再不愿承认不愿细想,叶家有些人也的确是跋扈了些。身为英君明主最不能忍受的便是尾大不掉的外戚或是难以制衡的权臣,叶家如今的结局也与自作孽脱不了干系。而叶家在前朝便是商贾大户,一向招摇惯了,我一时也没能想得到好好约束他们。
      说到底,若不是我嫁给了一国君主,叶家可能会被整治抄家,却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簪子对准了他的喉咙,最终却仍是反手插回了头上。
      一直闭着眼呼吸均匀得像是睡着的人却忽然开口:“你将阿望支出去,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却为什么又不下手了?”
      我淡淡一哂:“陛下袖中藏着的难道不是牵机酒?陛下都没忍心先下手杀了臣妾,臣妾自然也要回报一程。”
      肃云溪睁开眼睛,望着我的目光看不出喜怒。
      阿望是他的人,我就是再傻也明白,不然哪里还能老老实实地在眠玉山一待就是两年。何况大军驻在山下,我若真能这么容易杀了他,那才真是出息到家了。之所以点破他的来意,也不过是想知道他为什么临时改了主意,从想要我的性命变为这么一番没什么含金量的试探。
      他目光有些暗淡:“阿染,这两年你真的变了很多……以前的你,绝不会对孤怀疑半分的。”
      我冷笑:“所以她家破人亡了。陛下留她一条命,难道不是为了让她看清自己当年有多愚蠢可笑?”
      肃云溪深深地看着我,神色变幻不定了许久,终是笑了笑:“皇后……跟孤回宫如何?”

      “皇后……跟孤回宫如何?”
      我只当他说醉话,压根儿没打算去接这个茬儿。
      肃云溪也不再说什么,任我给他整理了衣衫,用干净的棉布摁住了额头,大约是蘸了冷水的棉布刺激了伤口,痛得他倒抽了口气。我不由诧异,这人当了九五至尊倒娇气了不少,以前刀光箭雨的也未见他怕过疼。这么想着,下手却不自觉地轻了些。
      他却仍是皱着眉,似乎疼得厉害,连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我连忙拿开帕子,他却一把摁住我的手抵在自己的额上,力气大得差点扭断了我手腕的筋骨。我触手摸到了一头的冷汗,不由心惊道:“肃云溪……”
      “嗯……”他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别动……一会儿就好……”
      右手被他抓的紧,我便伸出左手一下一下揉着他的太阳穴。他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头微微摆到一边,似乎是没了力气,又像是累得睡着了,可是手劲却半点没松。我试着掰了一下,竟然没掰动,不由气得冲他连翻几个白眼。
      半晌听他叹息似的长出了口气,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而我那些没能来得及收回的小动作,就这么被他抓了个正着。
      见我尴尬的样子,他似乎心情很好似的竟然还笑出了声音,开口声音却是沙哑:“阿染,给孤生个孩子吧……将来这个孩子便会继承孤的王位,这样一来,也算是为叶家报了仇,你觉得如何?”
      我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他却目光缱绻温存,似乎刚刚说的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情话。我想他竟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已是神志不清,大约酒醒后想起来便会杀人灭口,于是决定装作没听见:“我去看看阿望怎么还没回来。”
      他不肯放手,声音颇为恼怒:“叶染!”
      我不由想起他当年在朝堂上下旨抄斩叶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雷霆气势。
      大约是感觉我身子僵硬了一下,肃云溪慢慢放开我的手,语气疲惫不堪,目光却坚定不容拒绝:“……你跟我回去。”
      我只得道:“陛下喝醉了。”
      他摇摇头:“我没有。”
      我郑重对他道:“喝醉的人都这么说。”
      他似乎是被我气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哑然失笑道:“阿染,如今是不是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了?”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许久,忽然淡淡道:“我病得很重,活不了多久了。”
      我心头一突,面上却没露出半分神色波动。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勾起唇角笑笑:“果然还是不信的……”
      我不管他的反应,挣脱了手,转身推门出去。皓月当空,山谷微风吹来,竟有些料峭的寒意。
      不知过了多久,阿望终于出现在院中,见我抱膝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小心地叫了一声:“娘娘?”
      我抬头看她一眼,理智才渐渐开始回位,点点头道:“他大概已经睡了,你轻点进去,给他上药吧,我得出去走走换口气。”
      顿了顿,又道:“如果他还没睡,你就告诉他……我答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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