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暮云纤似雪》叶夕青兮

6、六、包子

　　对于甘棠而言，这里不是久居的地方。这一点，乔若千早已知晓。
　　但若离了欲流离，还能做些什么，他心里并无把握。
　　除了杀人，他什么都不会。没有一处能比起欲流离给予甘棠更好的生活。若要让甘棠离开，他实是不愿。他亦不知晓甘棠能去哪里。
　　事情来源于他和男人的一次争吵。他和男人总有争执，有些是关于甘棠的，有些是关于他自己工作的，有些仅仅是关于他自己的。
　　那次是因为什么原因，他已记不太清了。但他清楚地记得那次的结果。
　　他和男人常有争执，每次争执的结果都是他要受罚。他在欲流离是最受重视的，同时也是最不听话的一个。不听话的结果就是他常常挨打。欲流离的惩罚素来都是极其残酷的，他每次受罚后从不回别院。他害怕被甘棠知道。
　　他从未怕过，他担心甘棠害怕。而那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他惹得男人很生气，男人却没有打他，却是叫人将甘棠从别院里带了出来。当着他的面，将男孩子打了一顿。
　　甘棠本来哭着，见到他在便不哭了。
　　他这次是彻底怕了。他不敢再随意和男人顶嘴。也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让甘棠离开欲流离。
　　甘棠被打之后，在床上躺了数天。男人也为他放了个假，让他陪着甘棠直至他伤愈。
　　他难得能陪在甘棠身旁这么久，甘棠整日枕着他的腿睡觉不让他起身。
　　一次甘棠醒来后，乔若千问他道：“棠儿，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甘棠正捧着一包小点心往嘴里塞。
　　“好啊，我们要去哪儿？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
　　乔若千摇头道：“我不走，我走不了。”
　　甘棠嘴里塞着点心，口齿不清地说道：“那我也不走。”
　　乔若千思索着道：“这里对你来说终不是就留之地……还是该给你另谋出路才对。”
　　甘棠缓缓地放下了刚刚拿起的点心，瞪着澄黑滚圆的大眼睛，对着乔若千道：“你想撵我走？”
　　乔若千立刻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又点了点头。
　　“我只是觉得你不该留在这里。”
　　甘棠没等乔若千的话说完便跑出了院子。乔若千愣住了有一会儿，才想起了要追上。

　　甘棠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突然发觉自己很久没有来过外边了，就连这条他从小长大的街竟已变得这样陌生。他想找回自己从前最喜欢的一家包子铺，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他在欲流离已有五年，五年来他从未走出过那个封闭冷漠的院子。男人不准，乔若千亦不准。男人上次打了他之后，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怎的，不再干涉他的行动。今日男人也不在。至于乔若千，他不想理他，暂时不想。
　　总之，他并没有想要离开，丝毫没有。他只是想出来逛逛而已。想从那个囚禁了他五年的牢笼里飞出来看看。他丝毫没有想要离开，天黑了，玩的够了，便要回去的。
　　他去找他和乔若千从小居住的破庙。但破庙已经被拆掉了。那里开了一家新的包子铺。
　　甘棠好生失望。他又没有钱买包子。他身上从来都是一分钱都没有的，乔若千从未给过他钱。他也不需要。从四岁那年起，他还未曾离开过他。
　　他在包子铺前徘徊来徘徊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锅又一锅新出炉，热腾腾，白花花的包子。那包子铺的老板也望了他有一会儿，开始时是警惕的，慢慢便转为怜惜，最终还是拿了两个包子给他。
　　他欣喜地接过包子跑掉了。他因太过兴奋而没有看见前面的人，一不小心便撞到了他人身上。包子落在了地上，滚到一边去了。
　　他想弯腰将包子捡起。被他撞到那人双手搭在了肩上，他的身体便动弹不得了。他遂又拿他那双澄黑水润的眸子望他。
　　那人专注地凝视着他，凝视了许久。目光中似有深意。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问他。
　　他依旧盯着他的包子，已经被过路的行人踢到了一边。他感觉到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叫了一遍又一遍——他离了欲流离有半日了。
　　“我要吃包子…”
　　他仍想要将他的包子捡回来，身体丝毫不听自己。挣扎了几下，挪不出去脚步。
　　那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目光柔和，举止温雅。微微笑着，看起来很亲切，很和蔼，又不失风度。
　　“包子已经脏了，吃不了了。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买来新的给你。”
　　“当真？”甘棠的目光瞬间明亮了起来。
　　男子扬眉道：“当然！”
　　男子携着他走到了包子铺前，要了两个新出炉的包子递给了他。他接过，迫不及待地塞进了嘴里。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么？”男子继续和蔼地问道。
　　“甘棠……”甘棠一边吃，一边口齿不清地说道。
　　“你姓什么？”男子又问道。
　　甘棠摇摇头。
　　“不知道！”
　　“你家在哪里？”
　　“你家人呢？”
　　“那你住在哪里？”
　　“……”
　　无论男子再问什么，甘棠只是摇头。男子皱起了眉头沉思。
　　不久之后，又走过来另一名男子，男子手中持剑，看上去年轻许多。走到二人身旁轻作一揖。
　　“掌门！”
　　那人的手掌依旧搭在甘棠的肩膀上，甘棠想跑也跑不掉－－他现在也不想跑了，有人给他吃的，他还为什么要跑？
　　他吃完了，目光依旧盯着包子铺看着。男子望见，又买了两个给他。
　　后来的年轻男子问道：“掌门，这少年是……”
　　被称作掌门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附近的一个孤儿。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我要找的人。但是，看起来很像，很像啊……”
　　那年轻男子随即也开始盯着他看着，盯得久了，盯得他身体很不舒服，便躲到了年长男子的身后。
　　“要带他回去吗？”年轻男子问道。
　　年长男子又沉思了起来，他一沉思，笑容便收敛了起来。问甘棠道：“带我们去你住的地方好吗？”
　　他说话的时候同时收了手。他一收手甘棠便跑了出去，他跑到了另一个少年身旁。
　　这少年自然便是乔若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