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暮云纤似雪》叶夕青兮

5、五、回忆

　　甘棠病得要死的时候，乔若千带着他去看大夫，因为没钱，被拒之门外。
　　乔若千夜里偷偷放火烧了那家店。但依旧没有办法给甘棠治病。
　　眼看着甘棠便要死了的时候，一个男人出现在了他面前。
　　“你想要他活下去吗？”男人问他道。
　　男人穿着深黑色的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的，脸也被一块黑布遮住了，只露出两只黑色的眼睛。
　　乔若千将甘棠抱紧在怀里。甘棠半睡半醒着，不时眨眨眼睛望望他，继而又将眼睛闭上。虚弱地说不出话来。
　　男人看了看甘棠，又看了看他。等待着他的回复。
　　他直觉觉得男人不可信。但是他别无选择。
　　“你有办法救他？”他问男人道。
　　“有！前提是你要跟我走！”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干脆地连男人都有些惊讶。
　　“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儿吗？”男人问道。
　　他答道：“问与不问，结果都是一般，不会改变。”
　　他于是跟着男人走了。甘棠依旧被他抱在怀里。男人想要帮他抱他，他退到了一边——他始终无法信任这个男人。
　　他跟着男人走进了一个庭院。一个普通但格调精致的庭院。这里密密麻麻地布置了许多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望不见人，没有人的气息。整个院子，寂静如雪。
　　他跟着男人左拐走拐，拐入了一个偏僻的别院。男人推开了一间房屋的门，对乔若千道：“你们以后便住在这里！这间别院里没有其他的人。我去叫人煎药。”
　　男人走后，乔若千将甘棠平放在床上。他自己也躺在了他身旁。
　　他从来没有睡过这么舒适的床——他从来便没有在一张可称为床的物事上睡过。他不知不觉便睡去了，睡中依旧紧握着甘棠的手，生怕他在梦中被他丢了。
　　晚饭时，男人着人送来药来。他喂着甘棠喝下。他和甘棠也尝到了出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他二人由此便在这院子里住了下来。他依旧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从未走出这个别院，甚至几乎不走出房屋。男人没再露面过。药和饭菜会准时送来。甘棠的病也一点点地好转起来。
　　甘棠痊愈的时候，恰是三月阳光氤蕴时。他和甘棠坐在院子里看风景。男孩子病好了，也活泼好动了起来，围着他问这问那。他微笑着看他，偶尔作答。
　　男人便在这个时候走进了院子，依旧一身黑衣。甘棠骇得躲到了他的身后。
　　男人也不理他，都不去看他一眼，只对乔若千道：“他的病已经好了，你也该实现你的承诺了吧？”
　　“好！”他站起身，准备跟着男子走。甘棠紧紧揪住了他的衣服后襟。
　　“你要去哪儿？”甘棠依旧有些怕那男人，不敢看他。有些可怜地望着乔若千。
　　乔若千看了他一眼，扭头问男人道：“他怎么办？”
　　“他留在这里。不会有人来打扰他。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让人来照顾他。”
　　甘棠紧紧地拽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他转过身，俯下身体，拍着他的头安抚他道：“乖乖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的。”
　　甘棠望了他有一会儿，放开了手，自己跑回了房间。
　　乔若千便跟着那男子去了。
　　他也终于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以及他要做的工作。
　　他要做的，便是杀人。
　　他要杀人，首先便要开始学武功。半年左右地狱般的艰苦训练，结束之后，他完成了男人的第一个任务，杀了第一个人。这一年，他十三岁。
　　他杀完人之后回到了甘棠所住的地方。甘棠已经睡着了。他坐在床沿，心砰砰直跳，久久平复不下来。
　　房间静地出奇，能听得见甘棠微弱的鼾声，和自己的心跳 。
　　甘棠翻了个身子。他忽然撇见自己衣服上大片血迹，生怕甘棠突然醒来会惊吓到他，便要去换个衣服。方欲起身，衣服后襟又被人抓住了。
　　甘棠眼也不睁地，揪着他的衣服，聂喏地道：“你回来了……若千哥哥……”
　　乔若千反身抱住他，将头贴到他的身体上，忽然便流出泪来。

　　那天晚上，乔若千最终没有换下衣服，便睡在了甘棠的身旁。甘棠先是揪着他的衣服，后来抓着他的手。没有睁开过眼睛。
　　乔若千一点一点地将他拉到了怀里来。窗子没有遮拦，月光倾洒进来。他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只有六岁的男孩子的脸。忽然便有种奇异的错觉。
　　翌日清晨，甘棠醒来前乔若千便已离开。他从不敢告诉他他在做些什么，怕惹得他讨厌。他并不经常会回到那个小院子里，有时两三天回去一次，有时甘棠半个月也见不到他一次。他常常是深夜归去，凌晨便走。他不知道他不在的时候，甘棠都在做些什么。会不会觉得无聊，是不是会想念他。
　　他觉得甘棠该开始学习读书写字了。他自己是不会，也永远没有可能会。他长这么大，除了几个客栈小店的名字之外，还读不出几个字。
　　他不知道男人会不会同意，却还抱着一点希望和男人说了。没想到男人竟答应了。男人找了个教书先生来教甘棠读书，他自己则安心杀人。
　　日子便这样一点一滴地过去，他没有发觉到自己在长大，却感觉出了甘棠长大了。
　　他十五岁那年一个人杀死了一个家族的十几口人，由此在杀手界中声名大震，男人也对他另眼相看。但这一切，甘棠尚不知晓。他仍然不知晓他在做些什么。他也从不问。他也来不及问，他只有偶尔在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得到，他就在身旁。
　　甘棠在欲流离一直呆到他十一岁。他十一岁的时候，乔若千已经十八岁了。甘棠长了五岁，却依旧是从前的那个个子。
　　这些年的生活平淡如水，但富裕充足，对于甘棠来说。他没有太多可做的事，他被乔若千和男人叮嘱了不能走出院子，他便整日在那庭院里坐着。教书先生偶尔回来，多半却是不来的。他早已能识字，但不愿读书。他曾想要学武，但乔若千不准。
　　他每日的事情，就是在猜想，乔若千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已经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也知道了他所在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但他并不在意。
　　有人养他，有人保护他，这样便已足够。他不敢奢求太多。
　　甘棠十一岁那一年发生的一件事情，使得乔若千下定决心让他离开欲流离，离开这个危险十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