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下暮云纤似雪》叶夕青兮

4、四、甘棠

　　回营地的路上，方颜问乔若千道：“为什么要放他们走？他们早晚会回来报复的！”
　　乔若千道：“他们想要报仇，尽管让他们来…我还巴不他们一起来呢 …”
　　“那我们的生意怎么办？”
　　“退了！”
　　“退了，怎么退？”
　　“把钱退回去，退给花钱的人！”
　　方颜想想道：“但是已经找不到他人了…”
　　乔若千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来，凝视着他。
　　“所以要你们去找，一定要把人给我找回来为止！”
　　“是！”
　　方颜低头领命而去。
　　在沙漠里找人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但对于欲流离来说，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区区半天的时间，任谁也不能走出这沙漠。走出这沙漠的，欲流离无一不知晓。
　　他不担心找不到那少年，他只担心那少年承受不了这沙漠。
　　他不知道这少年与乔若千之间究竟有何关系。他始终以为他是附近哪个镇子里的富家少爷，性子孤僻，会点武功也不足为奇。但他知道，他和他们一定有关系。不然，他不会对欲流离的事情这般了然。以他的年龄，本不应如此。
　　加之这少年的残忍，也远超过了他的年龄所应承受。

　　而那少年此时，当真已迷失在了沙漠中。
　　他走着，走着，便迷失了方向。
　　沙漠原是没有方向的，除了蓝天，便是黄沙。不知是不是因为沙子看的多了，连阳光都望不清了。此时的他已经脱力，走不动了，躺在柔软的沙子里，沙子柔软的好像被子。他躺在沙漠的被子上，面朝蓝天。望得久了，天也变得和沙子同样颜色了。
　　天气凉了下来，沙漠刮起微微的风。身下的沙子却是无比的温暖，温暖地让他想就这样睡去。
　　但他睡不着，肚子在咕咕地叫。之前吃掉的两个烧饼，此时已然完全消化。腹中空空荡荡，让他想睡又睡不下，只觉心中烦闷。
　　天色一点点变淡，由暗转黑，身体下的沙子也逐渐变得冰凉了起来。
　　他再也躺不住了，爬了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他一直走到连路也望不清了，只机械地，也不知要走向哪里。
　　沙漠中的夜，既无星，亦无月。
　　纯粹的黑暗。
　　这般纯粹的黑暗，他是有多久没见了？
　　这黑暗使他不由得忆起从前，不堪回首的往事，堪比当下的黑暗。比当下的黑暗更加纯粹欲裂。
　　他开始害怕起来。不知是来自外在的黑暗，还是心底的黑暗。他畏惧起来。他一害怕便开始跑，在沙漠中疯狂地奔跑。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一味地跑。他轻功本是极佳，此刻却如同忘了一般，拼命地跑，跑得连鞋子都掉了，他仍在跑，仍在逃。他要逃离这片黑暗。
　　可是无论他怎样跑，黑暗都摆脱不掉。如影随形。
　　他忽然便哭了。依旧在跑，同时也在哭。
　　不是他若是望见了他在哭，会是什么感受？
　　他哭着哭着便不哭了，眼泪也在风中化尽了。来去无痕。
　　他望见了光。望见了黑暗中，乍现的一束光。
　　他想都没想，就朝着那束光奔了过去。他的两只鞋子都在奔跑时不知丢到了哪里，他光着脚在黑暗里跑。像在外遗失了许久的小孩子突然望见了自己的家那般奔跑。
　　他跑着跑着还摔了一跤，再爬起来时，那束光便在他眼前了。
　　光里的男子正温柔地笑着望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身来，乔若千扶起他的上身。他仰头直直地盯着他，撒娇一般地说道：“我好饿……”

　　少年被乔若千抱回了欲流离的营地中去了。方颜也知道了少年的名字，他叫甘棠。他其实早已听说过少年的名字，对他名字远比对他的人要熟悉。从那个男人的口中，总能听到这个名字。
　　甘棠没有来得及吃饭便睡着了。他看上去真的是累极了，乔若千抱起他的时候，他歪过头便睡去了，乔若千摇他他也不醒，将他平放在床，盖好被子。一直守着他直到天亮。
　　甘棠却一直睡到黄昏才醒来。他醒来时，乔若千已趴在他床前睡着了。
　　甘棠拽了拽他的衣服，乔若千悠悠地醒来。
　　四目相对，谁也说不出话来。静静地相互对视。
　　“我饿了！”
　　甘棠口中轻轻吐出的几个字，惹得乔若千不禁一笑。
　　“我去叫人做饭！”乔若千起身，向着门外走去。走到了门槛处，忽又停了下来，扭头望着甘棠。甘棠方躺下，乔若千回过头望他，他便拿一双澄黑的秀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望着。
　　“回来了，便别再走了！”
　　甘棠不置可否，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乔若千扭头走出了房间。
　　他走之后，甘棠用被子蒙住头，低低地啜泣起来。

　　甘棠不是很记得最初与乔若千相遇时的事情。但乔若千记得。那一年，甘棠四岁，乔若千十一岁，独自流浪已有三年。
　　他捡到甘棠的时候，甘棠已经快死了。一个快死了的小小的男孩子，不知怎的，竟让这个已经对人世感到冷淡的孤独少年动了恻隐之心。他喂他水，喂他饭，又偷了点草药，煎了给他喝，总算是将他救了回来。甘棠由此便跟在他身边了。
　　甘棠对自己的事情全然忘记，除了自己的名字。
　　乔若千叫他“棠儿”。
　　他一个人在这乱世生活已足够艰难，又填了一个什么也不会做的小男孩儿。从前乞讨拾荒的生活已经满足不了他，他没有办法，只有去打工，做苦力。
　　他和甘棠住在一所破庙里。白天的时候，他让甘棠躲在庙里佛像的后面，嘱咐他，除非他回来，他不能走出去，无论庙里有没有人来。
　　甘棠很听话，他不让他出来，他当真就不出来。从早到晚蜷缩在佛像后面，等着他晚间归来。他回来的时候，带着刚出炉的肉馅包子给他吃。男孩子饿了一整天，吃得狼吞虎咽。吃过便睡。
　　庙里虽然能避风，冬天仍是很冷的。甘棠怕冷，不禁冻，他便搂着他睡。甘棠在他怀里蜷缩成一团，头倚在他胸前，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慢慢便睡去。他多半是睡不着的，男孩子倚在他怀里，他不敢动，不敢翻身。他一翻身便容易吵醒他。身体变得麻了，仍旧一动不动。因而他睡眠不好，很多年之后仍是如此，夜里睡上两个时辰足矣。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年。两年来甘棠的个子长了许多，却生了一场大病。
　　其实只是感染了风寒。却是这两年日积月累下来的。甘棠身体本就弱，这样一番折腾，便承受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