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思故而我存》佐谙

3、谁让忧愁成线 那一碗

　　那一碗姜汤终究只是让我心暖了些，烧热却反反复复，迟迟不退下来。
　　木棉觉得须请大夫，却不敢撂下我走开。这时候夜已很深，丫鬟小厮们都睡熟了，木棉平素单独伺候我，与她们不熟，这时候她独自发愁，不由得想起在阿娘身边的时候，我哪怕一个小病小灾，都得惊动全府，反到了亲爹这里，夜里也没个人守着照应。
　　她又急又气，眼睛顿时红起来，又见我愈烧愈厉害，也顾不了太多，跑去闹父亲了。
　　父亲的寝房与我这阁院相离不远，木棉急急地跑去，唤醒门口立着打瞌睡的小厮，要他去叫老爷。木棉一副凶恶的模样，只说我出了大事，那小厮踌躇半天，木棉等不及，直接大吵大嚷起来，倒真的把父亲吵醒了。
　　我不在穆府长大，母亲又因他干的混账事投江，父亲一直觉得亏欠我许多。我高烧不退，他套上件外衫就来看我，又要人拿他得名帖去请大夫。这么一闹，府里下人们也不敢休息睡觉，烧水的烧水，挑灯的挑灯，忙作一团。
　　大夫来时，脸色尚有困倦，等看到我这小阁院里灯火通明，下人们在院子里跪了一排又一排，他也惊了一惊，慌忙见礼，进屋诊脉。
　　大夫说是染了风寒，并无大碍，只是心中郁结难消，又絮絮叨叨言心病并无良方，凡得我自己看开些，方可痊愈。他说着，心里有些打怵，心觉这穆小姐的心结无人不知，却是无解呵。
　　父亲登时脸如菜色，他发怔了一会儿，打发下人随大夫取药。然后叫了木棉随他出去问话。
　　来这边起，我的起居一应琐事木棉亲力亲为。有了那些风言风语，她知道这边婢子大都瞧不上我们，伺候得也不会妥帖。索性找了个理由，都轰了出去。
　　木棉打小是我的大丫鬟，在顾府也算半个主子了，也不需要自称奴婢。她素日待人温厚，哪怕到这边下人们不给她好脸色，她尚忍着，也开始自称奴婢。这时候父亲叫她去问话，她倔脾气上来，躬了躬身子说，“我家小姐现下离不开人，奴婢这儿不能走开半步。”
　　“外面那样传小姐，真相怎样您心里清楚，不也任由那些污言浊语，您但凡疼一点小姐，少偏心些，小姐怎会积郁成疾？”
　　这前一句讽刺府里人怠慢，后一句直接指明的骂他。
　　我半睁着眼睛透过纱幕看他们，也迷迷糊糊地听着，我来扬州这么久，也承骂名这么久，我活该受这些，倒委屈了木棉。她担着我这阁院，又被穆府人排挤，这些天很是辛苦，心下虽不同我有心结，怒火倒积攒了不知多少，也就冲着罪魁祸首爆发了。
　　然父亲内疚归内疚，但他承着家业，心中计量着孰轻孰重，也格外重视颜面，此时被一小婢讽刺了，面色不善。
　　木棉直径跪下，“小姐在江州的时候，老爷夫人把她捧在手心里疼爱，您若有些内疚，不如放我们回去。”
　　透过朦胧的纱幕，见父亲勃然大怒，狠狠摔了茶盏，我连忙咳嗽几声，说了句难受。恰巧药煎好了被端来，木棉看也不看父亲，起身勾起纱幕，扶我坐起来，又接过丫鬟手中的药，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度，才小心翼翼地喂我。
　　父亲拧着眉，上前摸摸我还是很烧的头额，终究只嘱咐丫鬟们都好好照顾我，就蹒跚着离开了。
　　木棉服侍我躺下，也倚在床边，“小姐安心睡罢，奴婢陪着你。”
　　我看着她故作坚强的笑容，哑声说道，“木棉，你别自称奴婢。也就你陪着我了。你不是什么奴婢。以后，我还要把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她又把一床薄被盖在我身上，只低低说声，“睡罢。”
　　我觉得身体格外沉重，心却是很静。窗外雨又开始落下，打得叶子簌簌。
　　这世界颠转轮回。只是恰逢那日我们相遇，如同恰好今日忧愁成线，连绵了整座城，整个心。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喜欢穆迟有什么不对，可是我忽然觉得，我怀念曾经的幸福安稳。我忽然很怀念那些不会放弃我的人。
　　就如木棉。就如阿爹阿娘。
　　亦如顾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