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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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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宫里的办事效率挺高的,沾衣和君临回府不过一刻功夫,李启全便捧着圣旨到了凤亲王府的大门口。
托君临非重大场合不行跪礼的福,沾衣堂而皇之地的窝在君临怀中的受了圣旨。
李启全是皇帝身边的近侍,自是知道凤亲王的脾气,也不敢对他的行为有任何异议,至于沾衣,他原本是想喝令她跪接圣旨的,但回想先前在宫宴上君临那冷冷的一眼,只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到如今都还是寒的。当下立马收了这个念头,宣读完圣旨,老脸挤着几分笑意道了几句恭喜的话,便火烧屁股般急忙离开了。
“封夜将军为一等庄义侯,云氏为一品德贤夫人。其女夜沾衣封为若明郡主,暂由凤亲王抚养。”亢长晦涩的圣旨里沾衣只捡了自己想听的留意。至于那些赏赐的金银珠宝,良田锦缎名目太长,她想记也记不住。况且她现在住在君临的府里,那些东西自己拿着也不会安排打理,索性就全交给了君临。
君临也未反对,只是叫管家曾全将赏赐全部记了帐,纳入库房,赏下的庄子田地安排好人手,记在沾衣名下。完事后,他便送沾衣回了夕暖阁就寝,自己则去了书房继续处理未完的政务。
躺在柔软舒适的紫檀兰雕绡幔的架子床上,沾衣翻来覆去,无半分睡意。
这短短几日的经历,她过得有些不甚真切。恍恍惚惚地总有六七分梦惑感,很多时候,她只觉得自己宛如一只在森林里迷路的兔子,举目四望,入眼的除了无尽盘根错节的林木外还是林木。唯有那略带清石墨香的身影能让她草木皆兵的心消停下来。而这种反应恰恰让她欢喜却也让她不由得有些忧虑。
毕竟,在众人在君临眼里她只是一个比同龄儿童稍微聪慧罢了,她的所思所想于他来说,不过是童言无忌,丝毫不会放在心上。而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全然是大人对小孩的疼爱。可是,她的心理年龄她自己很清楚,即使旁人不在意,自己却会对于君临的这种莫名而来的依赖感难免心慌。
前世的自己,虽然不能称之为女强人,但也是一个二十一世纪生活经济独立的职业女性。她的父母早逝,自己忙于事业一直未与其它亲人有过多接触,到她在荒废的别墅里引火自焚。二十八年里,她没有享受过父母之爱,除了养育她的外祖父,可以说是举目无亲。也正因为如此,她才会在外祖父过世时痛不欲生,身心疲惫的情况下一时不查,被她一直认为对自己疼爱有加的丈夫夺了家业,甚至迫害致死。
如今在这个世界里,君临便如溺水的自己唯一救命的浮木。这种认知太过真切,真切得让沾衣在感受君临对自己的疼宠的时候不禁心生惶恐。即使她明知道,君临不会是她前世丈夫那般的卑鄙角色,但是他给予她的,不过是恩人之女的责任,于孤女幼儿的怜惜。而这正是她最害怕的,她怕自己会因为浮木的感情爱上君临,她更害怕君临从始至终只会将她的这份感情当成幼儿无知之举!
思及此,心口便如不知被不知名的物什堵住了般的难受。小手捧上胸口,长吁几口大气,才使这种堵塞感稍减。沾衣不敢再作它想,只得放开脑海,望着窗外上弦之月发呆,直至睡去……
夕暖阁是灯寂人寐,凤亲王府的书房祈墨轩内却是灯火通明,恍如神邸般的身影依旧伏案奋笔疾书。
“属下参见主子!”一股劲风从玉案左侧敞开的窗台灌进轩内。身着黑衣的莫义跪于书房中央。
“说。”埋首于案卷中的身影没有分给莫义半丝余光,只冷冷道。
“属下无能。请主子责罚!”刚毅的俊脸闪过几许懊恼,他低下头,单膝跪地等待君临的处罚。在君临手下行事多年,虽不说事事顺利,但是也极少出差错。这一次不仅让夜将军一家罹难,甚至连对方的尾巴都未曾摸到,这让身为暗卫统领,君临得力干将的他很是挫败。
闻言,君临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映衬于烛光中的星眸暗色渐拢,更加的深不可测。他冷冷睥了莫义一眼,却未吐一语。
在这种寂静而压抑的气氛里,饶是训练有素的莫义心中不免存了些许惶恐。他宁可对敌厮杀也不愿意承受主子的冷眼,那比杀了他还恐怖。
“本王的二哥,若无些本事,岂能反之?”冷硬的薄唇轻勾,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星眸中的墨色越渐浓烈,交映着闪烁的烛火,冷冽异常。“南汜有何异动?”
“南汜以二皇子为恭贺新帝的使臣仪仗已经离开皇城,到达本国涪关。主子的意思是……?”成亲王与南汜勾结?莫义心下一凛。
“只要能成事,成亲王有何不敢?”不待莫义说完,君临便解了他心中所疑。“南汜齐朗若怕是早已进京接应了。”
“王爷。”君临话落,门外传来侍卫项哲的呼唤。
“何事?”剑眉微拢,似有不悦。平日项哲等侍卫极是规矩,若非重大事项,绝不会在他闭门见暗卫之时进轩打扰。
“靑晚前来禀告,沾衣小姐被噩梦惊醒,一直啼哭不肯再睡。”说罢,项哲望着紧闭的房门心中暗暗打鼓。这种小孩噩梦啼哭的事情他是真不愿意上前打扰王爷处理政务的,但是靑晚那小妮子一再恳求,且再三保证王爷肯定不会因此事怪罪与他,他才壮起胆子过来请示的。
佛祖保佑,王爷不会让他去刑房吃鞭子……
“三十鞭暂记,查了齐郎若,自行去刑房受领!”
正出神的项哲听闻三十鞭,浑身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回神的他却发现自家王爷已经不知何时开了门站在了门口,再看看跟在王爷身后的黑衣莫义,这才明白王爷那番处罚是给莫义的。
“是!”
同情的瞄了瞄面目表情领命退下的莫义,项哲心中却暗暗庆幸领罚的不是自己。看来,王爷对于他的打扰并未生气,靑晚那小妮子还是知道个轻重的。
再看着疾行而去的君临,他敛了敛心神,即刻跟上。
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刚入睡不久的沾衣又被梦中前世那滔天的火光和凄然的笑声惊醒,生生吓出了一身冷汗。
外祖父的慈爱,丈夫的狠戾,好友的冷漠。那些她本想随着重生忘却的画面一直在她脑海里交替不断的涌现。似乎在无情的嘲笑着她这二十八年来的失败。
“丫头,你这宁折不弯的性子,早晚是要吃亏的啊!你让祖父,如何放心得下……”
“叶沾衣,你不是很能耐么!?你不是觉得娶你是我高攀了么,不是永远摆着那张不屑一顾的婊子脸么?怎么样?失去一切的滋味可好受?”
“叶沾衣,如今的你给不了我任何好处,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叶沾衣……叶沾衣……”
如索命恶魂的呼唤声从沾衣脑海深处被惊醒,恍如一张交织的大网逼得她无处可逃,那些在阴暗中滋生的恨意悔怨如潮水般席卷在她的心口,并迅速蔓延开来。
她恍惚又看到了当初穷途末路倒在大街上的自己,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的自己,在洒满汽油锁死门窗的别墅里点火的自己……
“沾衣?”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呼唤将她从前世的回忆中拉回。
猛然回神,入眼的是那张俊逸非凡的冰颜,那少有波动的星眸中带着丝丝忧心及关切。
从他结实刚硬的胸膛上传来的温度,闻着那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石墨香。情绪被逐渐安抚稳定下来的沾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满脸泪痕,寝衣尽湿。
“君临……”她低语轻喃,稚嫩的嗓音因为先前的哭泣而略带嘶哑。
“我在……”怕她着凉,君临的右手在轻拍她那小小的背部的同时运起内力,不着痕迹的将湿透的寝衣烘干。转头睥了候在身后的靑晚一眼,示意她去准备洗浴的热水及衣物。
“什么都没了……君临,我什么都没有了……”一声声轻喃重复在沾衣嘴边,语气竟是那般绝望及苍凉,仿佛是垂垂老者口中那最后的一声叹息。明媚的小脸此时如迷路的羔羊般显得惶惶不安,幼小的身躯在他的怀里不住的颤抖着。
君临的心在这一声声中轻喃里像被利刃刺穿般的疼,他以为怀中的小人儿定是梦到了夜将军一家遇难的惨象,想着她这般小小的人儿却经历了常人终其一辈子都可能不会经历的人间惨剧,心中涌起的怜惜之情让一向冷清冷心的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最后,他只能收紧手臂,将怀中的小人抱得紧一点,再紧一点……
“君临,你会不要我么?”许久,怀中的小人问。
“不会。”他答。
“就算我不听话,不像大家闺秀,你也不会不要我么?”
“你很懂事。”剑眉轻皱。
“君临,你觉得我很懂事?”
“恩。”
抱着小人儿,他背靠床架,双脚搭上床榻。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君临……”
“恩?”
“君临……”
听到沾衣的轻唤,他应声。却始终等不到她的下文,低头一瞧。只见怀中的小人顶着那张哭得满脸泪痕的小脸儿,双眼紧闭,呼吸平缓——睡着了。
“呵~”微扬嘴角,他竟有些拿这磨人的小娃娃哭笑不得,莫可奈何。
“王爷……”拿了衣物,备好热水的靑晚轻手轻脚的走进卧房,低声唤道。
“明日再替她换洗。”罢了,好不容易哄睡着了,还是别再吵醒她了。将小人儿小心翼翼的安置于床上,替她拢好被褥。君临起身走出卧房。“好好照顾郡主,有事速禀。”
“是!”靑晚应道。
走出夕暖阁,候在院内的项哲连忙跟上。
望着自家王爷带着褶皱的衫袍,项哲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向来注重仪表的王爷竟然亲自哄一个奶娃睡觉,这若明郡主,果然不是一般的奶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