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刺》鱼九i

3、盲影（上） 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影子，因为他总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等我。
　　如果可以在遇到他，我一定认得出来他。
　　因为他可是我的影子，一直在黑暗里陪伴我的人。

　　六点钟的地铁站人开始多了起来，恰逢下班放学的高峰期。
　　远远看过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人来人往，无论是拎着文件包还是背着书包的人都行色匆匆的模样。
　　除了那个女生。
　　顾尧注意了她很久。
　　每次她都是一步步很小心的移动着，踏出的每一步都要看了又看才敢伸脚踩下去。
　　顾尧好几次在地铁站碰见她，最近更是天天都能碰到。
　　起初只是好奇她为什么会走这么慢，站在等候线外无聊就一直看着她。
　　从楼梯口到等候线短短一分钟的路程，她走了好几分钟。
　　时不时碰到赶时间的人从她身边穿过，不小心的碰撞会让她像惊弓之鸟一样咄咄不安，惊慌的左右张望，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然后再默默的往前走，她的路线很规矩，像是一条路要走到底，一有点风吹草动她就方寸大乱。
　　直到他上了地铁，看到那个女生还在默默的往等候线那里走。
　　真蠢，不知道地铁要关门了，排队的人都上了地铁，这儿只剩她一个人，不知道现在可以直接上地铁吗！
　　他站在地铁里面，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女孩正好走到等候线。
　　顾尧看到那个女孩努力睁大的眼睛，她的黑眼仁很大很亮。
　　眼睛像颗饱满的杏仁，还蛮可爱的，他想。
　　到后来却不自觉的上了心，甚至会为了她无法赶上地铁而着急。
　　会在想她有没有顺利的乘上地铁，回家会不会很晚，因为她总是走的很慢很小心。
　　有几次在地铁站看到她都不自觉的会放慢脚步，好几次在地铁上看着她慢慢走过来就要可以上地铁了。
　　而刺耳的警示音却不停吵闹着要关门了，多想警示音一直响，门晚一点再晚一点关，等她上来。
　　即使是一起进的地铁站，也不能一起上地铁。
　　常常他上地铁了她才走到楼梯口。
　　常人几分钟可以走完的路程，她要走十多分钟。
　　时间越久他就越好奇是为什么？
　　她不像是故意放慢脚步的散步，而是一步步的兢兢战战。
　　眼睛看不到吗？可是她却能分辨哪条路可以走哪条路不可以走。
　　而且那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完全不像是出了问题。

　　周末无聊，受人之托带着房东的狗狗去森林公园散步。
　　狗狗一到公园就开始兴奋，他也不想太过束缚它。
　　蹲下来摸着它的头说“我放你自己玩，我喊你你就要来找我，然后一起回家知道吗。”
　　狗狗呜呜两声像是回答，迫不及待的舔着他的手。
　　“别急别急，哎你。哈哈哈别舔了。”
　　顾尧笑得很是无奈，空出的手推了推狗狗的头，想要它离自己的手远点。
　　刚把项圈解开，它围着他兴奋的转了两圈就不知道跑到哪里了。
　　一个人在森林公园里兜兜转转，这里大的出奇，多是遛狗散步的人还有家长带着小孩子来玩的。
　　走了十大分钟，到公园中心就不想往里走了，随便找块草地躺着，闭着眼感受耳边微风吹过小草的摩擦声，傍晚温暖却不刺眼的阳光。
　　渐渐地就睡着了。
　　直到太阳快要完全下山了，顾尧感觉到了冷意才醒过来。
　　看看时间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房东出门前说过：“它已经养成习惯，太阳下山之前会来找你或者是在门口等你。
　　所以他一点也不担心，也不想特意去找它，起身就准备往回走。
　　下午人还比较多的公园，已经冷清了不少。
　　顾尧准备从来时的路走回去，顺路看看狗狗在不在，从左边绕过中心喷泉时却意外看到她，倚在树干旁身边紧紧靠着她的是正在寻找的狗狗。
　　它蜷缩着身体紧靠在她的左边，女孩的手在它身上轻轻的一下一下的抚摸，狗狗脑袋搭在两条腿上，眼睛微闭看起来特别的舒服自在。
　　落日的残影给紧靠在的一人一狗镀上一层薄光，在这微微有些冷意的公园看上去竟特别温暖。
　　不知为什么他不想打破这份宁静喊，不想召唤狗狗过来催促它离开。
　　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不远处。
　　落日下山，天空变得越来越黑。
　　趴在地上的狗狗好似察觉天色已晚，撑起身子，用牙齿轻轻的扯着她的衣袖。
　　“要走了吗？”
　　女孩有些迷糊的揉了揉眼睛。
　　狗狗像是在催促她一般又用牙齿扯了扯她的衣袖。
　　“好啦，知道啦，别再扯我了，等我把包拿着。”
　　女孩伸出手稍稍在右边的草地摸了摸，抓到包才缓缓撑着身后的树干站起来。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微微蹲下摸摸狗狗的头，温柔的笑了一下。
　　“好啦走吧。”
　　一人一狗慢慢的从草坪上走出来，为了迁就女孩，狗狗也走得异常慢，像是早已习惯那般。
　　走到石板路，女孩又半蹲下来摸摸狗狗的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狗狗在她腿边蹭了蹭就跑开了。
　　没跑多远就看到了顾尧，狗狗开心的叫几声，跑到他身边围着转了几圈。
　　他蹲下身子，微微的压住正在兴奋的蹦来蹦去的它，小声的说“乖孩子，去她身边吧。”又用手推了推它的身体。
　　狗狗不太明白的又靠拢他，反复将它往女孩那边推了推，狗狗才慢吞吞的往女生身边靠拢，还时不时的回头望。
　　“咦，你怎么又回来了？这个时间不是该去找你主人了吗？”感觉到身边毛茸茸的头正靠在她的腿边，她又蹲下来摸摸它的头，脸靠着它蹭了蹭，特别的宠溺。
　　“那我们一起走吧，把你送到门口找主人。”
　　狗狗还有些不明白，一直在女生和男生身边转悠，男生推了它几次，它确定他一直在后面跟着才放心的和女生往前走。

　　将狗狗送还回房东家的时候，他装作不经意的提起了那个女孩。
　　“今天我帮你遛狗，一去狗就不见了，找半天才发现在个女生旁边，而且看上去很熟悉的样子，狗狗也一点不排斥她的抚摸。”
　　房东笨手笨脚的用手比划着“你说的是不是一个小小瘦瘦的女生，黑色的长头发眼睛大大的？”
　　顾尧有些害羞的摸了摸鼻梁，眼神有些闪躲。“恩，好像是吧...”
　　房东乐呵呵的胡乱揉了揉狗狗的毛。“那就是小怡了，她经常去那，我家狗子很喜欢和她一起。每次去就丢下我这个原主人陪她呢。”
　　“不过好像她身体好像不大好...而且每次在公园碰到她好像都是一个人。狗子也很喜欢她，所以我就经常带狗子去公园。不过最近店里的事情很多所以去的次数就少很多了，狗子也经常被关在家里。”
　　说着还很抱歉的摸了摸狗狗的头，“委屈你了。”。
　　像是明白了主人的话一般，它也乖巧的舔了舔房东的手。
　　“叔，你没空的话以后我来帮你遛狗。”
　　“反正我挺喜欢狗子的，让它总在家呆着也不好。”

　　星期五的下午放学，人超乎平时的几倍多，周末放假大家都急急忙忙往家里赶。顾尧和两个朋友趁放学时间早，准备先去大学城打会儿游戏。
　　在地铁站的时候他们正在热火朝天的聊最近新出的网游，顾尧忽然在人群中看到那个女生。
　　旁边兴致勃勃讨论的两个人忽然发现他在一边没有出声。
　　“在看什么呢！都没听我们说话。”左边的男生将手臂狠勾在他的脖子上，顾尧一个不防惯性被手臂勾着往前冲，被勒得异常难受。
　　他使劲推了好几下才逃开魔掌。
　　“没有看什么。”他抓了抓头发，有些无奈的说道。
　　右边那个男生顺着顾尧的视线左右看了看，突然伸手指着一个人惊讶道“你不是在看那个小盲女吧。”
　　“恩？你认识？”
　　“好啊我就知道你刚才心不在焉还不承认，被我套出来了吧。”
　　男生笑嘻嘻的用手肘撞了顾尧一下。
　　右边那个男生说道“虽然我不认识她，但是听说过她。”
　　三人都往那个女生的方向看去。
　　“高一进校的时候那个女生还挺有名的是个才女，长得也清纯，很多男生都追过她。不过好像这学期读了没多久她就抱病请假，说是眼睛出了问题，上学也是隔三差五的去。”
　　左边那男生仔细的看了看女生，“是很漂亮，我好像也记得去年高一入校的时候有个女的引起轰动了。不过没听到说她眼盲了。”
　　“你不知道很正常，我都是因为学生会那个小学妹和她一班才知道这小道消息，高一和高二高三的教学楼不在一起，平时也没什么来往，你知道啥知道。虽然班主任要求不要乱传消息，因为她本身的知名度这件事在高一传遍了。”
　　“可是她的眼睛这么大而且也没用盲人杖，没有眼盲这么严重吧。”
　　右边那个男生白了他一眼“你懂什么，现在没盲过段时间也会完全看不见，最近学校去的少就是因为她的眼睛越来越严重，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再久一点她就全盲了学校也去不成了。之前听说她很倔，坚决自己慢慢走不用盲人杖。开始的时候也还天天坚持上学。”
　　“像你这样说，她去学校干嘛？都看不清黑板。要我说这么好的机会好好在家玩，哦不，休养才是真。”
　　“你以为人家像你啊，人家可是优等生，上课都是端个板凳做讲台旁边，瞪大了她的眼睛看黑板。听他们说都夸张的快要贴到黑板上了，搞得老师也束手无策呢。”
　　男生夸张的捂着脸，“好可惜啊啊啊，这么漂亮个女生，怎么会盲了呢。她家人呢不管她这样在街上乱走？很不安全的诶。”
　　“听说她的父母是离了婚的，她也是异地上学，不过准不准确就不知道了，传言这种东西。”
　　右边的男生推了他一把。“诶，别管了，不管我们事儿，走啦，地铁来了。”
　　上了地铁发现顾尧还站在那里，就拉了他一把。“还晃神呢你，一声不吭怪吓人的。”
　　站在靠门的一边，他们倚在栏杆上又开始聊起游戏，仿佛之前的话题没有说过一般。耳边是门要关上的警示音，人满为患的地铁站一下子只剩下那个努力的睁大眼往前一步步挪动的女生。
　　门要关的那一刻，他跑了出去，身后是呼啸而去的地铁，面前是空荡荡的等候室。
　　顾尧规规矩矩的站在等候线那里肆无忌惮的看着一步步向他走来的女生。
　　一步两步三步，再走五步她就会停在离等候黄线的半米处。
　　但今天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站台还有一个他。
　　所以走到离平时站的地方却发现模模糊糊的一个白影子在那里，一个不妨差点撞上去。
　　“对...对不起。”
　　他虚扶了她一把没有说话。女生有些不安站在旁边，过了许久见他没有说什么便慢慢的安静下来。
　　空荡荡的地铁站台，两人并肩站在等候线外，机械化的报站声回荡在这安静的环境里。
　　陆陆续续的行人走来，又一次填满了地铁站。
　　又一班地铁到来，地铁上的人出来，等候线外的人等不及往上挤。但是在门口的女生移动极为缓慢，后面的人等不及嘴里骂骂不停。顾尧走先一步，站在地铁上转身才发现，女生还没上来。
　　每次抬脚准备踩上来的时候都会有后面的人使劲往前走，时不时的碰到她推着她。踉踉跄跄的被人推来推去，虽然努力在克制着但仍然看得出来她惊慌无助的模样。
　　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从人流里拉了上来。
　　站稳在一边，顾尧将她带到靠里的位置。警示音响起，很快地铁就在轨道上跑动起来。
　　可能站的不是平时的地方女生一时找不到熟悉的扶手，地铁一启动因为惯性人就一个不妨往左侧倒去。
　　他及时拉住她，扯住她的衣袖将她的手带到上方的扶手处，直到她拉稳。
　　“谢谢...”地铁的拥挤让两人靠的很近，她红着脸对他说。
　　顾尧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说话静静站在旁边。
　　这还是这么久他们第一次说话。
　　两人并排站着，外面是轰隆隆的声音，里面除了小电视里的广告声还有些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他装作不经意的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脸一直很红，姿势也有些怪异。稍稍后倾发现原来她一直垫着脚，为了拉倒上面的吊环。
　　那副模样看上去笨拙又好笑。
　　那天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这么冲动的下了地铁，还莫名其妙的跟在她后面直到她回了家。
　　赶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完了。
　　才发现包里的手机好几个未接电话和短信，都是朋友问他干嘛去了。
　　没心回复，躺在床上，用手遮着顶上的白炽光，有些迷糊。

　　从那天起每天都会在地铁站看到她，每天都会默默的陪她回家。
　　人不多就站在一边看她慢慢的上来，人多的时候就会站在她的后面，阻挡那些为了急着上地铁而推三阻四的人。
　　除了第一次他主动的拉了她一把，他们没有再有过接触。
　　女孩总是会错过两班地铁，从地铁站口走到站台错过一班，因为在最后面慢慢走到最前面会错过一班。
　　如果她不是站在等候线的第一个人基本都会错过地铁，因为没有人会迁就她，大家都是急匆匆的往前走。
　　女生总会选择站在车门口的位置，手可以拉到门口的扶栏，也是方便下车。
　　每次她下车的时候都会显得特别的紧张，但幸好她下的站平时没什么人也不会太大的麻烦。
　　不过有一次的事情让顾尧印象颇深。
　　那天一切都如往日，下地铁的时候她听到门打开的声音刚一脚踏出去，就撞上了迎面来的路人，被用力的撞得往后退，一下子重心不稳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走路不看着点你干嘛呢你，眼瞎啊。”那个路人被撞了一下态度非常的恶劣，一边骂还一边很晦气的拍衣服，到最后都还时不时的回头咒骂着，往地铁里面走。
　　明明是她被人撞到地上，那人什么事都没有。
　　她却一直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即使路人已经远走了，她仍然在小声的说对不起，声音越来越小。
　　不知道是对路人说还是对谁说。
　　及腰的长发散开扫地，遮住了她的一切。
　　只看到撑在地上的两只手紧紧握着，说不出来的惹人心疼。
　　顾尧没有上去扶她，找不到原因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她不需要自己在这个时候去帮忙。
　　在她坐在地上的时间，地铁的门已经关上了。
　　在跑动的车厢里，她坐了很久，才勉强扶着扶栏站了起来。
　　贴着靠近门的扶栏，微微低着头，双肩也无力的往里缩着，她整个人看上去弱小脆弱却又坚韧。
　　因为错过一站，再转乘回去耽搁了不少时间，但是顾尧也就默默的跟在后面。
　　在这之前他完全不能把地铁站看到的她和学校传言中那个固执坚韧又高傲的她重合起来。
　　现在他却感觉到那么一点点相似。
　　那么一点令人心酸的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