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刺》鱼九i

4、盲影（下） 高二三

　　高二三班刚下课。
　　一个男生急匆匆的跑过来对着顾尧说。
　　“听说了没，你关注的那个小盲女是真的盲了，已经休学了。”
　　“今天刚才来休学办理手续，现在还在我们楼上教育处那儿，估计这会儿还没弄完呢。”
　　“之前一直很傲不需要盲人杖，现下不想用都不行了，全盲了什么都看不见能干个什么。”
　　“这么个美人盲了真可惜啊。”
　　顾尧微微皱眉，撑起身子。
　　她眼睛全看不见了？休学？现在？办公室？
　　他正想问些什么，恰逢铃声响了，男生一溜烟就跑回了座位。
　　顾尧坐在座位上完全听不进老师讲课，心里不知为何越发的烦躁，时间慢得让人发狂。
　　他烦躁的拿着笔在本子上不停地画圈。
　　画得一张白纸面目全非。
　　终于打了下课铃。
　　顾尧放下笔立马冲到前排男生面前“你说她休学是真的？她一个人来的？在我们楼？”
　　忽然外面传来了一阵骚动。
　　男生拉着顾尧“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外面走廊上密密麻麻的有很多人，不过大家都统一的让开了一条路。
　　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从班级的窗户伸出身子来围观。
　　顾尧和男生站在教室的外面，他看见了不远处走过来的她。
　　“听说她眼睛盲了？”
　　“这不是高一传的很厉害的才女吗？怎么这样了？”
　　“盲了还这么自信的走路？都不用拐杖？”
　　“哈哈哈你怎么这么说话呢。”
　　“哎好可怜呢，好好地一个才女变成这样，什么都干不了了吧。”
　　耳边传来很多很多的声音，大家都明目张胆的盯着她看。
　　就像看只猴儿一样。
　　嘴里说的话说出来毫无顾忌，做出说悄悄话的架势却一点没有压低音量。
　　有几个男生借着人多开始起哄。“走这么慢，美女需要我扶你吗？”
　　旁边立马有几个女生笑呵呵的回应“哎呀你好讨厌，又不是老人，你扶什么扶。”
　　把她的境遇当成笑话在说笑。
　　顾尧忍不住想要出去。
　　男生手快的拉住他。
　　“你干嘛啊你还真准备出去做黑骑士啊。”
　　“这又不是地铁站，学校是非最多了，你现在出去给那个女生难堪也是给你自己惹麻烦。不会出大问题的，他们最多也就说两句，伤不了人的。”
　　顾尧看着她，走在人群里。
　　没有在地铁站的小心翼翼。
　　如果不说她生病了，完全没有人看得出来她眼睛看不见了。
　　她微微昂着脑袋，双眼平视前方。
　　一步一步的往前走着一条直线。
　　像是周围的吵闹议论笑声都不关她的事。
　　她只管她的路。
　　只是她的手紧紧的捏着藏在了外套里。
　　她也不是表面上那么的无所谓。
　　“哟，你看这个高一的，眼睛都瞎了，还这么傲气。”
　　一个女生远远地伸出了一条腿。
　　“看我来戳戳它的傲气。”
　　“哎呀别这样，你好坏啊你。”旁边的人嘴里说着不要的话，行动上却一点没有阻止。
　　一群人兴致勃勃的看着她慢慢走过来，一条直线。
　　顾尧知道她肯定不会避开，认定了的路线她会一直走到底。
　　就像在地铁站一样。
　　铃声恰逢响起，课间十分钟结束了。
　　大多数人回到教室，也有少部分人留下来准备看热闹。
　　“还差一点，她铁定会摔，哈哈哈。”
　　顾尧正准备上前阻止，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爆吼。
　　“干嘛呢，没听见上课铃啊。”
　　老师来了！
　　那几个人不死心的还想等一会儿，却被老师一下子骂了回去。
　　各个瞪着女生，心有不甘的回去了。
　　老师看着走廊上的她，像是认出了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摇着头进了教室。
　　顾尧也回到了座位。
　　坐了一会儿始终放不下心。
　　“老师我身体不舒服，请个假。”也不管老师是否批准拿起书包就往外跑。
　　女生已经不在走廊上。
　　顾尧沿着她刚才走过的路往前走。
　　终于在楼梯上发现了她。
　　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一边，整个身子缩得小小的。
　　努力把自己的头埋在手臂里。
　　顾尧悄悄的坐在楼梯的另外一边。
　　安静的走廊过道没有刚才的嘈杂，静的有些骇人。
　　仿佛刚才发生的都不存在。
　　过了一会儿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抽泣声。
　　很小很小，顾尧认真听了好久才发现原来是旁边的人发出来的。
　　她居然哭了吗。
　　这么倔这么坚强的一个人居然也哭了。
　　谁说说出来的话伤不了人的，有时候一句话比用刀割都还疼得厉害。
　　顾尧静静的看着她。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的捏住自己的手臂，连哭都哭得那么压抑。
　　生怕被人发现了。

　　自那天之后学校的话题风云榜就离不开那个女生。
　　连她的小学初中几乎所有的琐事大事都被翻了出来。
　　顾尧趴在桌上看着窗外，身后他们仍然在讨论她。
　　他无心加入他们的谈话，一直愣愣的盯着远处的高楼大厦，想。
　　现在的她在干嘛呢？
　　放学下课铃一响，顾尧就急急忙忙的跑向地铁站。
　　气喘吁吁的坐在地铁站的长椅上，仔细的看着来往的人，生怕漏掉她的身影。
　　等了又等，从白天等到傍晚等到天黑，从拥挤的人群变成零散的几人，都没有看到想等的那个人。
　　最后一班地铁只有两三个晚归的人，顾尧死死盯着入口站。
　　始终没有等来她，最终乘上最后一班地铁走向回家的路。
　　自那天起连续几天在地铁站都没有看到她。
　　顾尧终于忍不住跑到她家楼下。
　　蹲在马路边，看着白晃晃的天空被落日染红，然后天空变得沉寂黑透。
　　路灯噗呲一下亮了起来，昏黄的街灯发出一团温暖的光。
　　“噔噔..噔...噔噔。” 从远处传来的声音。
　　顾尧抬起头看到远处迷迷糊糊的有个人影，杵着杖一步步的慢慢走上来，噔噔噔，一步步的越走越近。
　　他站了起来因为蹲太久而麻痹的腿一时不适踉跄了一下，站在路边看那团模糊的人影变得清晰，看她爬上这个小坡向自己走近。
　　平日看见睁得很大的眼睛显得有些疲惫，始终不肯用盲人杖的她也用起了它。
　　就这么静静的看她走过来，可能是棍子不太顺手，她总是走几步停一下换个姿势拿，棍子戳地也显得很笨拙。
　　看她像往常一样慢吞吞的摸钥匙慢吞吞的对钥匙孔，慢吞吞的爬上楼梯，然后回到家。
　　唯一不一样的是她家的灯没有像往常一样亮起来。

　　学校依然是这样，没有因为少了谁而引起波浪，就算是曾今轰动的她。
　　时间一过，就会被人遗忘，被新的话题代替，没有谁会永远的记着谁。
　　也没有人会为你的不幸伤心，因为你的不幸成了学校里当下最好的谈资。
　　在她因美貌才情出名在校轰动时，他一点都不在意她。
　　唯独是记得她在地铁站乘车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印在脑海中，越来越深越来越在意。
　　自从在地铁站认识她到现在有两年了，除了第一次伸手拉她上地铁外，他们没有任何的接触与交流。顾尧只是在后面远远的跟着她。
　　有危险时就快步上前在危险处弄出响声，看她微微皱眉转移方向才放下心，却也不敢一下子放缓重踏的脚步，直到她走远才又轻手轻脚的跟上去。
　　人流过多的地方，他会走在她的前面帮她开一条小路，也许人很多让她不安，总是喜欢把自己缩小。
　　好几次想要拉起她的手带她走过这人海但始终都没有敢拉住她。
　　跟在她身后越久越难以开口说话。
　　他从高二升到大一，她从高一下期休学之后在没有去学校，在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回校退了学。后来有段时间他也不知道她去哪了，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顾尧才发现他们之间也只有那么一条路的联系，只有那一条线的牵绊。
　　高三那年常常晚上很晚才可以回家，也忍不住要去她家门口站一会儿。
　　想撞撞运气希望可以碰到她。
　　可能总是错过，他们的时间永远不能交叉到一起。
　　后来多方打听从他们的聊天中才知道她现在在附近的特殊学校进行学习，离高中很远。
　　怪不得总是碰不到她。

　　大一出于私心就报考的本地学校，没有听从父母的安排上北京。
　　课不多他几乎没课就往她家跑。
　　从地铁站送她回家到学校送她回家。
　　持续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
　　大概也只是想这样一直一直的陪着她慢慢的走下去吧。

　　刚刚结束辅导员安排的任务匆匆赶到特殊学校，已经放学很久了。
　　顾尧在门口不停地张望生怕她已经走了，又不敢擅自离开。
　　在门口兜转半天，问保安，确定学生差不多走了才一路跑回去。
　　路上注意她平时要去的地方，但却一路都不见人影。
　　终于在回家的小坡上遇到她，气喘吁吁的还没来得及放心，就看见几个男生对她动手动脚的。
　　他几步冲上去拉开那几个男生。
　　女生呆呆的站在那里，顾尧把包里的耳机取出放进她的耳朵。
　　确定她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才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一手一个人把他们用力的拉到远处。
　　“你们对她干什么。”顾尧紧抓着他们的衣服，死死地盯着他们说道。
　　被抓着衣服的男人拍拍顾尧的手，嬉皮笑脸的说“小哥别着急啊，我就说平时的保镖今儿怎么不在，还是赶来了。”
　　看着他的模样，顾尧更是生气，恶狠狠地说“警告你别对她动手动脚的。”
　　“没动脚就动了动手而已，这么漂亮一张脸是个瞎子真是可惜了。不过脸还是可以让我...”
　　没让他把话说完，顾尧一拳打了过去狠狠打在他的脸上。
　　男人一下子叫了一起，“你居然敢打我你活腻了吧你。”剩下两人见兄弟被打连忙上来对着顾尧拳打脚踢。
　　他本来就不是练家子当然比不过这些小混混，但是不会打不代表不打，被他们打得头昏眼花的也拼了命的打回去。
　　完全不计较自己身上的拳头，这种拼了命的打法倒是让三个小混混有些害怕。
　　“你...这个疯子..”
　　“今天饶过你，看你护得了她多久，别让我逮到她一个人。”

　　人一走顾尧整个人就软了下来，躺在地上不停的喘气。
　　刚才忽略的痛楚一下子跑了出来，全身疼得不得了，人也是软绵绵的没有了力气。
　　看到女生还在一边站着有些惊慌的模样，刚才顾着生气倒没有注意她想来有些抱歉。
　　没顾着多休息便强撑的起来，抖得很厉害的双手取下了女生耳朵上的耳机。
　　“请问...怎么了。”
　　“你帮我赶走了他们吗？谢谢....”
　　女生左右的转动想要确定他在哪个方位，他却没有应声。
　　是离开了吗？
　　顾尧站在不远处，看她一个人左顾右盼的寻找自己，找不到又很失落的表情。
　　有种冲动在心里叫嚣，很想很想走过去告诉她，不用说谢谢，不用怕我以后都会保护你。
　　但却始终提不起勇气走过去。
　　在她身边呆的越久越难以开口，越没有勇气。

　　那件事过了几天，他们依旧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在路上。
　　走在前面的女生忽然停下来，后面的他也跟着停下来。
　　女生往前走了两步，后面也响起两声越发轻巧的脚步声。
　　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像是要确定些什么，女生转过身，对着顾尧的位置。
　　“为什么跟着我。”
　　顾尧没有回答，被女生发现了的尴尬让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想要离女生远一点。
　　女生却很快速的走过来，很准确的站在他的面前。
　　“怎么会发现我...不会觉得我是变态跟踪狂吧...”顾尧心里想。
　　一边也在慢慢的往后退。
　　“不要动。”
　　女生一呵斥吓得顾尧一僵倒，还真的没有再敢往后退。
　　她微微伸出了头，动动鼻子闻了闻。
　　“为什么跟着我。”
　　自己都不知道的答案怎么回答你呢。
　　他一时不知如何，看她越来越靠近自己忽然慌了神。
　　撒腿就往后跑，也没管她在后面不停的嚷嚷。
　　之后几天顾尧都不敢靠的太近，生怕被她发现了自己把自己当成变态跟踪狂。
　　隔了几个星期的晚上，他们照常一前一后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在那个小坡，女生停了下来慢慢的蹲了下去。
　　好像很辛苦的样子一直抓着衣服，顾尧远远地看着不对劲连忙跑过来，正想扶起她。
　　却被她一把拉住手臂一个不妨就被扯了下来。
　　两人坐在地上。
　　“我就知道你在。”女生伸出鼻子闻了闻他，露出得逞的笑。
　　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放开。
　　“我后天要做手术有了适合的眼角膜。”
　　男生本来在微微后退的身子一下子停住了。
　　“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等我可以看到了...可不可...”
　　她的手颤颤巍巍的抬高，碰到他的衣领，然后慢慢往上去，坚毅的下巴，柔软的嘴唇因为她的触碰微微有些颤抖。
　　高挺的鼻梁，划着收心的眼睫毛还有在手下不停的转动的眼睛。
　　“我记住你的样子了，等我看得见的时候你别想跑。”
　　他像是忽然醒了过来，三五下蹭开她的手，逃跑了。

　　到了手术那天。
　　女生很早就出了门，顾尧依旧在后面跟着。不过这次跟的很远，生怕她又发现了自己。前几天她的意外举动让他完全慌了神，他还没有勇气和她说话。
　　清晨的大城市，车辆穿梭人来人往，女生一个人慢慢的走，在一群行色匆匆的人里特别的明显。
　　她一直都是这样惹人注目，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看她乖乖的站在红绿灯那里认真的听滴答声以及人的脚步声，跟着人流过马路。
　　绿灯开始闪烁，她离对面街口却仍有一段距离，有些不放心便快步赶上去。
　　绿灯变红灯，蓄势待发的车辆往前冲，一辆大货车司机见红灯亮起来便启动往前走，也未注意前方还有行走的路人。
　　“嘭。”
　　一声巨响惊到了她，耳朵还嗡嗡嗡的响，忽然听到从远到近的说话声...
　　“出事啦....出...事啦.....”
　　女生被一把推到一边摔坐在地上。
　　耳边听到很多人的脚步声，盲人棍也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坐在地上摸来摸去，却始终摸不到。
　　人越来越多，耳朵被各种声音充斥，好几个人都踩到了她在地上摸索的手指。
　　人不停的在向这里靠拢，她一个人坐在地上被人群淹没，慌张无助。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看到我的棍子。”
　　“请问...”
　　不远处他被撞倒在地上鲜血不止的流，他全身疼得快要麻痹了。
　　头脑却异常清醒，只是红彤彤的血液从头上流下染红了他的视线。
　　顾尧看到她一个人摔在地上，手指在地上摸索。
　　明明就在左边两米处的盲人杖她却一直摸不到。
　　真是笨死了。
　　为什么没有人帮她一把。
　　他想撑起来，双臂却毫无力气的垂在两边，沉重得要命。鲜血一直流一直流像是有意识的往女孩那边流去，一条红红的线。
　　却被轰然聚拢的人群踩断了，连同视线也被阻断。
　　被一条条腿挡住的她，仍然在焦急的找盲人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