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心劫》汉唐韩棠

4、麟德殿皇帝庆诞辰 太液池一次遇浮生

　　很快便到了四月初六这一日。虽说今年不大操大办了，但毕竟是皇帝的诞辰，一年就这么一次，还是需有些布置的。大明宫内各个城楼、宫门都挂起了红灯笼，各大殿连同门廊各处打扫得一尘不染，扎起了五色彩带，各殿内外都从内库里置换了新的摆设，换了应时的盆景花卉，就连太监宫女们的穿着也都焕然一新。

　　麟德殿是此次寿宴的场地所在。这座大殿在大明宫内造型独树一帜，三座巨大的宫殿相互依偎在一起，中间用回廊相连，再加上四周的阙楼，使整座宫殿看起来重重叠叠，复杂而有层次。晚宴摆在麟德殿中殿内，自不必说，内外已然张灯结彩，铺上了华毡，各色果品美酒整齐得摆放在案几上，几个大大的“寿”字贴在殿内显眼位置。今年因一切从简，李逸没有宴请百官，只是携同各至亲好友一起吃饭赏乐。

　　晚宴正式开始了，李逸、各嫔妃皇嗣坐在上方；昌平公主和众皇兄妹一同在侧坐，元衡和裴度也在其列。

　　李逸今日脸上颇有些喜色，举起白玉酒樽，说道：“今年朕的诞辰一切从简，朕就在这里和众皇兄妹们一起吃个家宴。来，朕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众人起身：“恭贺皇上生辰之喜！”随之纷纷将酒饮尽。

　　大殿中央有一个宽阔的舞台，以供艺人们表演之用。首先是一曲由梨园小太监们自编自演的编钟鼓乐，气势颇宏伟。之后有伎人表演竿技，逗得众人哈哈大笑。席间众人饮酒作令，颇有气氛。

　　等到伎人表演完了，缓缓退下台去，昌平公主笑着神秘对李逸道：“皇弟，今日我特地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哦？！”李逸眉宇间稍稍露了一丝讶色，这个皇姐，平时里对自己最好，今日不知又为自己费心安排了什么？

　　正想着，忽然台下寥寥几下琵琶弦声拨动。众人被这响声吸引过去，只见一群水袖霓裳，身持彩带的舞女，携着五弦琵琶，缓缓登上台来，开始迤逦舞动。少顷，又一阵琵琶弦声如骤雨般拨去，乐声戛然而止，一朵由舞女们的身体组成的牡丹花，在舞台上含苞待放。

　　这时音乐复又想起，宫中的乐师唱起歌来，唱的是《诗经蒹葭》中的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牡丹花缓缓开放，一位梳穿云高髻，用细纱蒙面，身披流云色水袖纱衣的女子出现在中央。只见那女子腾空而起，反弹琵琶，作状欲飞向仙宫。一阵清风拂过，那女子周身的彩带随风飘逸，出尘仙姿，犹如瑶池里的嫦娥。

　　众人都暗暗有些看呆了。李逸、元衡，裴度三人几乎同时认出了那蒙面女子，舞乐坊的绝色舞姬——恋心。

　　乐声奏到婉转处，恋心行云流水，摆出各种瑶池仙女的造型，像在飞翔，却又静止，像是要往，却又留在原处。混身纤细的罗衣随风飘舞，两只缭绕的长袖左右交横，脱尘忘俗，让人沉醉其中。乐声变幻，恋心轻移莲步，舞到元衡面前，一张熟悉的脸庞印入眼帘：

　　满月似的皓洁脸庞，棱角处透着一丝冷峻；两道紫石棱眉，突显英武之气；一个高挺如山脊的鼻子，如雕刻般生在那轮满月之上；下颔天然一道美人沟，霸气侧漏；一张绝色薄唇，不知曾多少次帮自己度过仙气；一双灿如繁星般桃花眼，此时看着自己却分外陌生。

　　浮生大人？？！！

　　生怕自己看错了，又再细细瞧了一眼，眼前分明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震天神君，浮生大人！

　　悲喜交加之间，恋心的身子和灵魂仿佛分离了，不由自主地，面纱就在这无意间轻轻滑下。

　　凝雪冰肌肤，妖娆翠羽眉，狐媚杏仁眼，顽皮娇俏鼻，性感含朱唇，绝色果尤物。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了……在场的人儿亦无不暗暗惊叹于恋心的容颜。

　　琵琶声提醒恋心继续舞下去，然而恋心此时心中已经魂不守舍，只剩一个躯体在跳舞了。勉强完成了这支舞，退下台去，众人赞叹纷纷，掌声一片。

　　李逸行了赏，赞叹道：“上次看时妖娆无比，今次看时脱尘出仙，真是变化多端，舞技卓绝！”众人连声附和。

　　恋心退下台去，难掩心中激动，平静了一会，终于渐渐清醒了，心想天下断不会有长得如此相似之人，况且按照下凡的时间来看，此人应当就是大人。但是，如若真是大人，怎会好像完全不认识自己？恋心想来想去，终于想明白了几分，当时女娲娘娘将自己和浮生投入凡间之时，曾说过会保留自己前世的记忆，那时自己还不是十分明白此话的真意，现在想来，大人的石心在下凡时，前世的记忆定当已经被女娲娘娘抹去了。

　　这可如何是好？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大人想起前世的所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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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完毕，众人尽兴散去。李逸有点醉了，由小太监抬着回了紫宸殿。各嫔妃、公主回了内廷寝殿，各皇兄弟从右银台门出回了各府，元衡和裴度也准备离宫而去。绕道太液池边，裴度吃酒多了，忽然想小解，于是留下元衡独自在池边欣赏夜景。

　　夜色静谧，太液池波光粼粼，元衡静静盯着湖面。

　　忽然，身旁一盏荷花灯被放入池中，湖面渐渐泛起了涟漪。元衡侧头一看，是恋心，换了一身白色纱衣，妩媚中透着清纯。

　　（中国古乐器轻音乐：《初见》）

　　“今日并非七夕节。”元衡有点不解。

　　恋心看着湖水，默默问道：“他日七夕节，大人可曾记得？”

　　“何出此言？”元衡更加不解道，“我于你素昧平生。”

　　恋心还清楚记得前世七夕节，那时自己还是小唯，因挖取凡人之心来维持绝美皮相，犯下狐族重罪，被狐族长老送到浮生掌管的寒冰地狱里受罚。之后在彩雀的帮助下自己逃出寒冰地狱，复又一心来到凡间寻找王生的后人王英。大人追寻自己来到凡间，看到自己月圆之夜不得不挖取凡人之心以续命，自己又冒犯神威，本想就此了结自己的性命，哪想此时王英来到，自己惊恐万分，苦苦哀求大人不要在王英面前揭穿自己妖的身份。大人终究心软，带自己来到河边。同样也是在这波光粼粼的河边，自己放下荷花灯，还与大人打下赌约，在血月之前让王英爱上自己。最终，王英还是嫌弃自己妖的身份，可是大人，却在这朝夕相处之间慢慢喜欢上了自己，直到最后为自己粉身碎骨。

　　终于叹了一口气，恋心柔声说道：“前世有因，今世才能有缘相见。”

　　“可笑，我从不相信命运轮回之说。”元衡有点不以为然，似乎觉得这个小女子有点太低看自己的智商。

　　小唯望着远处湖水，神色怅然，“大人不信，只是因为大人轮回时已忘却了。”

　　“一派胡言！”元衡似乎有点恼怒了。

　　恋心无奈奈何地叹气，只觉得说到这里，话题已无法继续下去了，总不能直白白地和眼前的这位浮生大人说出自己乃狐妖转世，而他前世又是震天石神，寒冰地狱之主，因为替自己挡去血月之劫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最后才双双被女娲娘娘贬下凡间的事吧。他明明说了自己不相信鬼神命运这一套，自己再这样纠缠下去也是徒劳无益。

　　“我想和大人打一个赌。”恋心淡淡说道。

　　“什么赌？”一双桃花眼机警地上下打量着恋心，元衡有点诧异于眼前这位女子的举动。

　　“大人终有一天会记得自己的前世，还有我。”恋心一字一顿。

　　“人有前世，而我的前世里，还有你？”元衡只觉得这个女子越来越可笑，尽说一些奇怪的话，于是反问道：“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赌？”

　　还是同样的话儿，同样凛冽的眼神。

　　恋心被元衡这么一问，竟有点答不上来。虽已转世为人，大人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依旧冷傲无比、咄咄逼人。一双狐媚眼痴痴看着元衡，似有千般话想要诉说，却又说不出来。

　　元衡见恋心这般模样，便转头看着湖水，冷冷道：“如果你输了怎么办？”

　　恋心抿嘴一笑，从身后拿出一杆玉箫，横在元衡眼前：“如果我输了，那这一杆玉箫就当做赌注，输给大人。”

　　元衡拿起这杆玉箫，瞬间只觉得异常眼熟，顺手一挥，是多么的自如，就仿佛这杆玉箫，从来就是自己的一样。

　　“好吧。”恍惚间，元衡答应了，又问道：“那如果你赢了又当如何？”

　　赢了，赢了还能怎样？——大人是小唯的大人，小唯是大人的小唯，仅此而已，满心欢喜。

　　小唯想着便撅嘴说道：“我还没想好呢”。

　　“倒是有趣。”元衡听着恋心的话，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不仅舞跳得好，还十分令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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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我回来了！”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原来是四弟裴度小解回来了。

　　元衡再回头看时，恋心已消失在这无尽的夜色之中了。

　　“大哥，你在看什么？”裴度看见元衡朝远处看着，似在寻找什么。

　　“没，没什么。”元衡第一次觉得刚才所有一切都好像做梦一般，这种感觉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