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心劫》汉唐韩棠

18、免诟病改换霓裳舞 紫云楼恋心吐真言

　　恋心早在一月前，就已准备好了太宗所创之“霓裳羽衣舞”，奈何七夕愈近，恋心又似觉得这舞不妥。想当初，自己一心来到长安寻找浮生，才在那舞乐坊内跳起天竺舞，一则固然是为了谋生之用，二则，也是为了招揽看客，好让自己有更多的机会寻找大人的踪迹。进宫献舞之前，恋心并不认识李逸，只是尽了自己对公主的承诺，并非存心，却不想，自己竟和大人在宫里不期而遇，而李逸也在这一来二去之间对自己产生了好感。此时，自己若要再跳那“霓裳羽衣舞”，只能更加深李逸对自己的喜爱与误会之情，于自己并非什么好事。又则此霓裳羽衣舞，乃大唐玄宗所创，杨贵妃所舞，民间盛传七月七日玄宗皇帝和杨贵妃在长生殿密期幽会的故事，而这芙蓉园就是两人昔日里恩爱的地方，安史祸乱或多或少和此事有些联系，于情于理，自己实在不应该再跳那“羽衣霓裳舞”，招人口舌诟病，于是在几日前，恋心临时把七夕之舞改成了高台乞巧之舞。

　　此高台乞巧之舞，乃于一竹台之上而舞，整个竹台用彩带环扎，又在四面八方各个角上点上了红色心烛，使整个竹台看起来流光溢彩。

　　高台乞巧之舞，旨在表现女子登高拜织女星和牵牛星的场景，和前次天竺舞和飞天舞不同，天竺舞主要表现女子的妩媚妖娆之态，飞天舞旨在表现天宫仙女的出尘之姿，而这高台乞巧舞，则以写实为主，意在真实艺术地表现女子于七夕之夜，登上高台，拜求织女牵牛星以求得一段美好姻缘的场景。舞者需一边跳舞一边攀上竹台，所以此舞对舞者的技艺要求尤其高。竹台下云雾缭绕，竹台上灯火琉璃；竹台下众信女似祈求上空，竹台上一女子正凌空而舞。

　　恋心前世里一心要做凡人，对这乞巧节的意思，当然十分明了，而这世心中所想，无非也就是求得与浮生一段美好的姻缘罢了。这里恋心尽情舞着，竟不知道，那里座上的皇帝此时正在酝酿着等到宴席结束之时，向她表明一切。

　　舞动间隙，恋心向元衡那里望去，不知今日是怎么了，只见大人脸色沉淡，独自一人闷闷不乐饮着酒。恋心心里想着，原来这座冰山也有愁眉不展的时候，呵呵。

　　酒至三旬，众人虽心里遗憾未曾能有机会一睹那“霓裳羽衣之舞”，却也对这高台乞巧舞赞不绝口。接下来便是放灯，乞巧的自由时间了，李逸离席，众人也纷纷而去。

　　恋心正下台来稍作休息，换下衣衫，就有小太监来降旨，说皇上召见，请自己到紫云楼上去。

　　紫云楼乃芙蓉园内主要的建筑，面朝曲江水，背倚高山丘，此时的李逸，正在楼上静静等待恋心的到来。

　　恋心一路随那小太监而来，轻移莲步上得紫云楼去，来到正堂之中，只见李逸一人站在栏杆处向下眺望，于是轻奏道：“梨园恋心叩见皇上。”

　　李逸闻声回头，忙柔声道：“快些免礼。”

　　恋心低眉道：“不知皇上召见恋心有何事？”

　　李逸并未直接回答恋心的话，只道：“恋心，你来看，这楼下曲江池畔，女子们都在各自放着莲花灯。”

　　恋心走近了几步，朝李逸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楼下水边，众人都在将那莲花灯陆陆续续放入曲江水中，那灯火扑朔闪动，远远望去，就像天上的那道银河一般，十分壮观。

　　“世间女子，莫不希望能求得一段美好的姻缘……朕不知道，恋心你是否也和这些女子一样？”李逸默默说道，慢慢回头望着恋心。

　　恋心心里顿时已知了了三四分，李逸终于开口了。可是，自己又该如何回答呢？虽说那李逸十分通情达理，可他毕竟是皇帝，如果径直拒绝，那他会不会迁怒于自己？要是随口编个理由，那李逸又是十分聪慧之人，定会刨根究底，问起原因，那届时自己又当如何圆这个谎呢？不如径直告诉皇上自己心里已有了大人？不行，他们两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不说个究竟，日后李逸心里必定会生出诸多疑问和嫌隙来，那时两人还当如何相处？恋心左思右想，终于打定了主意，“皇上，恋心想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李逸十分好奇，静静望着恋心，等待故事。

　　恋心娓娓道来。

　　“从前，在远方深山之中，住着狐仙一族。其中有一只小银狐，名字叫做小唯，乃是狐族首领夫人青夫人偷偷生下的私女，从小便被藏在她娘亲的炼丹房内。狐族首领常年闭关修炼，她娘亲每日里便有许多族里的事情要忙，无法顾及小唯，所以小唯或在这炼丹房内，或在那深山老林之中，每日里自己和自己玩耍，自己和自己说话……小唯虽小，但也觉得那日子过得非常无趣。突有一日，小唯终是厌烦了这终日独处的生活，发脾气推倒了炼丹房内的火炉。那火炉滚烫的火焰恰好就倒在小唯半边的脸上，小唯的脸因此毁了。她娘亲因此内疚，遂找来一张凡人之皮，替小唯披上。因小唯是妖，所以能画皮，把自己变成绝色美人。但此皮乃是无根之皮，虽能使人变美，也有一个缺点，需每隔几日里就用凡人的热心养着，否则，那皮就会干枯而死，小唯就再也没有绝美之相。于是小唯来到凡间，寻找那凡人的热心。日子久了，小唯也渐渐知那凡人有善恶之分，恶人的心虽肮脏不堪，难以下咽，小唯却只挖取那恶人之心，不忍伤害好人。一次，小唯混入塞外一处杀人贼寇的帐内，正欲挖人取心，不料一位年轻将军冲入帐内，将那些贼寇尽数杀死，那将军正要离去之时，发现了躲在墙角的小唯，不知为何，小唯第一眼看到这将军时就喜欢上了他……那将军以为小唯是落难女子，于是将她救出，带到自己家中。原来那将军名叫王生，是附近一个城池的守将，小唯到了王生家里才发现，原来他早已娶妻。越是住在王生家里，小唯就越是喜欢那王生，每日里看到王生与妻子恩爱的模样，小唯心如刀绞。而那王生，虽也心里喜欢小唯，终因自己已有了妻子而百般克制。小唯为了留在王生家里，只能在城内杀人取心，命案连连发生，那王生负责追查案情，小唯一念之差，便将其妻子嫁祸成妖。最终，王生履行了自己的职责，错杀了被众人认为妖魔的妻子。此时一名捉妖师来到，案情真相大白，原来小唯才是那挖人取心的妖魔。那王生错杀了发妻，懊悔万分，终于自刎谢罪。小唯眼见自己心爱的人儿死去，伤心欲绝，遂吐出自己修行千年的妖灵，救了王生和他的妻子。失了妖灵的小唯，生不如死，最后被狐族长老押到寒冰地狱处受刑，一关就是五百年。”

　　李逸正听得起劲，忙问：“那小唯后来怎样？”

　　“那寒冰地狱，冰冷无比，非常人所能忍受，小唯被关押了五百年之后，得到母亲青夫人派来的雀妖的帮助，从寒冰地狱逃出，复又来到凡间。想不到，来到凡间的小唯又碰上了那王生的后人王英。这世里，那王英尚未娶亲，小唯一心想和他再续前缘，于是想尽办法，让王英爱上自己。”

　　李逸忙问道：“那王英最终可爱上了小唯？”

　　恋心苦笑道：“那王英和王生一样，终是冲不破凡人的界限，介意小唯妖的身份。”这时恋心深深望着李逸，问道：“恋心想问皇上，如果皇上是那王英，也会介意小唯狐妖的身份吗？”

　　李逸想不到恋心会这么问自己，于是说道：“这个……朕没遇到过，也不是十分清楚。但朕想，这凡世间的人，皆都害怕妖魔，朕虽贵为天子，也终究是凡人，想也不例外吧。”

　　恋心听后淡淡一笑，道：“皇上谦谦君子，能坦诚相告，已属难得。”又续说道：“小唯在追随王英的同时，遇到一个人，就是那寒冰地狱之主，震天石神浮生。那浮生一路追捕小唯而来，暗中知道了小唯所有的故事，虽面上冷若冰霜，心下却十分怜惜小唯。两人打下赌约，若在血月到来之前，小唯能使王英爱上自己，浮生就放小唯自由，反之，小唯就需同浮生返回寒冰地狱，永不踏足凡间。小唯一路追随王英而去，用尽心思和温柔爱着王英，也一心想让王英爱上自己，甚至好几次不惜牺牲自己来救王英的性命，可那王英，其实根本不懂小唯的苦，每当月圆之夜，小唯妖灵尽失，痛苦不堪之时，只有浮生几次三番替她口渡仙气。那王英一直徘徊在小唯和公主之间，优柔寡断，不能抉择，为救公主的容颜，那王英遇到生命危险，小唯又苦求浮生，一并救那王英的性命。后来王英终于发现了小唯妖的身份，心里十分害怕，又遭小人挑拨，把小唯当成十恶不赦的妖魔，用剑刺伤小唯。只有浮生，虽嘴里总是说着嫌弃的话，但心里却从不管那区区神与妖的分别，一路只怜护着小唯，更是一次次把自己的神力注入小唯体内，来挽救她的性命。只可惜，此时小唯已生生被执念蒙蔽了双眼，心里根本容不下其他人。最后血月天劫到来之际，小唯即将魂飞魄散，浮生不顾一切冲上云霄，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小唯，而他自己，终于耗尽万年修为，一片一片在小唯眼前碎去。呵，直到此时，小唯方才明白，自己心里真正爱的人，只有浮生一人。”

　　“这世上，竟有如此痴情，丝毫不计较自己付出之人。”李逸叹道。

　　此时恋心眼中已经泪如雨下，颤抖说道：“小唯本想随浮生而去，幸逢女娲娘娘恩典，保全了浮生一颗石心。天庭责难浮生疏忽职守、私动凡心之罪，那浮生虽是女娲之徒，却也不能幸免于被贬入凡间。小唯奉女娲之命，最后也一同随浮生投胎入了凡世……”

　　李逸听到这里，脸上也已是湿漉漉的，久久望着恋心，说道：“想必，你就是那故事中的小唯吧。”

　　恋心脸色闪过一丝惊讶，但是即刻恢复了平静，含泪淡笑说道：“恋心什么事都瞒不过皇上。”

　　李逸又问：“那你可找到那个浮生没有？”

　　恋心思忖了片刻，竟不知该不该说，末了终于说道：“正是元大人。”

　　李逸听了惊讶万分，说道：“你说是大哥？！”直到恋心点头肯定，李逸才敢相信，忙又问道：“那大哥可知道此事？”

　　恋心苦笑摇头道：“大人下凡时，已经忘却前尘往事。”

　　李逸暗自思度“原来如此……”久久望着远处湖面，未能从思绪中醒来。

　　恋心蓦地在一旁下跪道：“如今我已将整件事原委告知皇上，恋心恳求皇上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李逸见恋心如此，连忙把恋心扶起，点头道：“承蒙恋心你相信朕，向朕吐露真言，朕一定会把这件事好好放在心底。只是，你和大哥他——？”

　　恋心默默道：“恋心相信，终有一日，大人会想起所有，想起我。”

　　李逸微微点点头。

　　恋心行礼告退，出得紫云楼来，一路寻找大人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