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濑的枫叶》左知寂笙

6、光影

　　我蹙着眉头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心里说不出的恶心。那男人的眼睛始终没有落在我身上，但是我却觉得他都是做给我看的。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脱身的念头，我当然没有天真到以为眼前的血腥杀戮是为了取悦我而进行的，虽然我是在场人质中唯一一个坐着的。然而，不是为了取悦我，并不代表着不是为了取悦别人。
　　正在想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谁时，我突然停住了思维，看着灰发男人佝偻的背，有什么东西在脑中炸开，发出一声声爆裂的声音。
　　在过去的帝光，有五个人被称为“奇迹的世代”，赤司、青峰、绿间、紫原和我。发色的五彩纷呈就像是雨后的彩虹一般绚烂，而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战绩，也几乎到了同龄人谈之色变的地步。然而，在无比辉煌的彩虹战队背后，却有着几重不为人所道的浓重黑影。
　　被逼到主动让出队长职位的前辈，我只是略有耳闻，那是破晓时分自知暗淡前途的前夜残星之影。被我们相信着却没有真正信赖过的黑子，他的才能更多的是增加球队扑朔迷离程度的摆设，证明赤司“慧眼识珠”的成就的奖杯。我们当然相信他是黑夜里能照亮困境的萤烛之光，但是有着五道足够强大的光的存在，萤烛之光永远只能成为一道白昼里的残影。
　　最后一个人，说起来，和我缘分不浅，他也是这几重影子里，最浓的一道。他的名字叫灰崎祥吾，也就是现在我面前这个戴着金色面具，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灰崎没有父亲，性格阴戾残暴，最大的乐趣就是在球场上夺走别人的绝技，看对手精神崩溃的惨状。他非常了解人心，那就是对自己的绝技的绝对自信和自负。他有着和我一样的才能，在短时间内模仿出一模一样的动作，然而他又和我不同，由他的身体再次演绎出的敌方的绝技，不管是节奏还是风格，都会彻彻底底染上他灰崎祥吾的气味。就像市场上涌入了大量的劣币一样，横冲直撞驱逐良币，到最后，球场上剩下的只会是灰崎手中彻底被玩残的原版绝技，还有对方惨白的脸。
　　我曾经研究过为什么一旦这些绝技被灰崎模仿后，原版的主人就会丧失再次使用它们的能力，结果让人吃惊。出于对绝技的绝对自信和自负，原版的主人对于会被模仿绝技这件事表现出极大的震惊，其程度不下于战前情报的绝对错误。在内心的防线被动摇之时，他们眼中映出的自己绝技的翻版就会变得极其具有冲击力，敏感到一触即发的神经和身体，对这种刺激的反应是惊人的。一点点微小的变化都会成为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的烙印，而灰崎所展示出的翻版，则是被恶意破坏的版本。就像是一个数据包被灰崎解码后注入病毒后再次编码，这个数据包又被直接传输给了精神高度紧张的敌方，结果是悲剧的，没有人能站在局外人的视角看过自己的绝技，而他们一旦被灰崎的病毒数据包洗脑，就再也不能重新找回正确地使用这项绝技的感觉了，剩下的命运，只能被得意忘形的灰崎宰割。
　　这种卑劣的行径被赤司不齿，也埋下了灰崎被他强行劝退的隐患。灰崎的技能说白了是一种灰色技能，虽不犯规，但也称不上正义。那个时候的赤司还没有强烈的“成王败寇”的思维，对于他这样的选手，始终不怎么看得入眼。而和灰崎有着相同技能，但是根本是两种截然相反的使用方式的我，则在那个时候，正好加入了篮球部，给赤司换掉灰崎提供了完美理由。
　　绿间曾经说过：灰崎是一把灰色的月光长剑，上面萦绕着地府阴森的魂魄，卷走人的战斗之魂，从内心彻底打垮对方，是十足的摧毁和破坏。而黄濑则是金光四射的太阳神镜，完美无缺地复制出同样的镜像，甚至在镜中晕染出更加绚烂的光芒，把原来的实体给遮蔽，更像是不战而使人折服。
　　无意炫耀，但是在几场重大的比赛后，我的成长速度和成长质量让我毫无疑问地进入了正选圈，代替了永远处在光影交界处暧昧不明的被遗弃的孤影——灰崎祥吾。至此，帝光中学的不败传说——奇迹的世代，终于完全成型。
　　灰崎的命运，就像是那把在夜色里隐隐有着血光和魂魄气味的月光之剑一样，被当成破铜烂铁一般遗弃了，丢失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当年的我，简单地把这件事定义为正义对非正义的制裁，以及自己的努力和天赋超越了别人的普通事实，但是，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还残存着孩童般天真和美好憧憬的赤司，在迈向成年世界之前留下的一个并不完美的决定。
　　灰崎是一件宝物，在懂得使用他的人手上，必将成为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回想起来，上高中的时候赤司就应该感到后悔了。非黑即白的只是儿时的游戏，唯有暧昧不清的明暗交织，才是这个世界的真实样貌。
　　当年，对于黑子的“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和紫原的“有些人就算努力也还是永远不行”的争辩，赤司的态度相当模糊，因为他一直是“天赋”与“努力”双管齐下，不曾偏废。存在着一定的可能性就一定要去努力，这是黑子的处世哲学，看到可能性太低就直接放弃，同时还能够保持内心的平静，不被胜负欲折磨得寝食难安，这是紫原的为人之道。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渐渐地更加偏向于了紫原，或许他的话不全对，但是至少这样的思考方式不是错误的。有的时候，就是要承认，这个世界并不在你的掌握之中。
　　所以后来的赤司，终于淡然地悔了年少时的一步棋。把灰崎重新寻找回来，带在身边培养，对此，我一点没有感到意外。
　　这就是成人混沌而矛盾的世界。
　　为了胜利可以放弃正义，为了成功可以改变初衷，为了爱一个人可以去伤害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微微勾起了嘴角。
　　因为载着青峰和绿间的装甲车，已经缓缓驶入了圣光角斗场。

　　灰崎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远处的两辆装甲车。青峰和绿间被押下来，模样和我差不到哪里去。他全身都在发抖，让我微感不妙。
　　这是谁的计划？从一开始我就在猜测。或许赤司是最容易想到的人，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种残酷血腥的事情绝非出自他之手。他是一个有美学洁癖的人，就算想要看到鲜血的绽放，也不会把猎物折磨得这么丑态百出。
　　然而，如果不是赤司的计划，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回想起当年青峰把灰崎打得只能在地上趴着喘气的情景，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篮球是一项拼天赋的运动，能够最后留在赛场上的人，绝非愚者或懒汉，所以最终决定胜负的，还是每个人的天资。就在那个冬天，我付出了血的代价，终于领悟了这个道理。
　　灰崎并不是弱者，他的潜质在离开奇迹的世代后，被另外的人充分的挖掘出来了。夜色一样的寒气，从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中透露出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凛冽的肃杀之中。他变得更加的可怕，更加诡谲，不可捉摸，变幻莫测的球路和奇怪的气场，让海常节节败退，他简直就像是球场上阴魂不散的恶灵。
　　我们完全束手无策，士气一泻千里，根本无法逆转。中场的哨音吹响，我脑中一片空白，眼前血红的“89:43”简直要刺瞎我的眼睛。那个时候无数的念头在脑中穿梭，放弃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制胜的方法却根本就没有。青峰冷峻的眼神，笠松隐忍的泪水，赤司面无表情的命令，黑子决绝的转身，交织成一片杂乱的画面，让我心乱如麻。
　　我承认，是灰崎把我的潜能完全逼迫了出来，让我完成了这一辈子中最重要的一次转变。在那之前，黄濑凉太是一团光与影浑成一团的不明物体，偶尔发出一点亮光，得到周围人们的呵护和赞美，就已经心满意足。然而，肃杀的灰崎把身边所有的亮光都熄灭，我的身边，瞬间一片漆黑，如果要重获光明，唯一的出路，只有自己发出光来。
　　在真正意识到自己是要照亮身边的黑暗，驱走绝望的光之前，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身边的责任如此之重，而能力又是如此强大。我一直活在赤司的管教，青峰的压制，绿间的规劝，紫原的陪伴，黑子的关心之中，我一直都是在温暖的花房里依靠着他们的滋养成长的黄濑凉太，我根本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的风雨，根本就没有那种独当一面，刀砍过来只有我能上，我也必须上的觉悟。
　　是灰崎让我明白，现在能救你的队友的，只有你，也必须是你。你是光，你是拯救黑暗的光，你是被大家保护在中心但是最后必须献出生命的Ace.
　　在那之前，没有人想到过那个失去了一切表情的黄濑凉太是我。我心中只剩下下一缕纯净的、强烈的光芒，照亮了所有的怯懦和保留，驱散了所有的幼稚和幻想。还在等谁来拯救自己呢？这种时候，只有自己的力量可以依靠，只能从自己的身体里散发出本真的光芒。
　　我逆转了战局。
　　即便是拼着断腿的觉悟，我也做掉了灰崎。
　　我没有一丝的慌张，平静的内心精密地计算着攻防和突破。我部署，连接，修正，指挥，执行，构想，推进，整局的胜负在我的天平上慢慢朝着逆转的方向滑去，最终，我把自己淬炼成了真正的光，让灰崎在我的光芒中失去了光彩。
　　我赢了。
　　赛后握手的时候，他阴鹫的眼神死死的盯住了我。和他握手的一瞬间，我的内心突然无比的震动，那一刻，前所未有的震动。
　　是黄濑的天赋战胜了灰崎的天赋，这是本质上的压倒和战胜。他败给我，不是因为天时地利欠缺，不是因为战术错误，不是因为队友配合不力，而只因为，他是影子而我是光。他更强，也只是散发着越来越厉害的寒冷和邪气而已。日光与月光的对决，是光与热的猛击战胜了影与寒的偷袭。在真正炽烈的日光之下，影子根本无处隐匿。
　　至此，光和影的真正意义，我终于完全参透。
　　当然，我无法否认的是，人生是一场太漫长的博弈，一时的胜负无法说明任何问题。在绝对公平的条件之下，灰崎赢不了我，但是现实没有绝对的公平。要是世界真的一直公平的话，太多的人也就没有必要再活着了，因为根本就没有赢得机会。生活的有趣就在于充满了种种意外。
　　影子可以战胜光吗？可以，只要在暗处。
　　所以，现在是你的还击了吗，灰崎？
　　顺便能把青峰欺压威胁和绿间冷眼旁观的仇都报了吗？好一个一石三鸟，我冷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脑后仿佛有眼一般，声音都兴奋地在颤抖：“那么……真正的大餐来了啊，黄濑凉太，证明你自己吧。”
　　一把乌黑的抢，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抿着唇，青峰和绿间都被蒙上了眼睛，并排站在十米开外。
　　“选择一个杀掉哦，可以凭自己的口味呢，”灰崎猛地转过身子，脸上的面具根本掩饰不了他那笑得已经流下眼泪的表情，几乎是手足无措地，他抽抽搭搭地说着：“不杀的话，这些无辜的人都会一个一个死去哦。”
　　我恨他那油滑的上扬语尾，还有那蜡黄的皮肤上堆起的笑纹。

　　死一般的寂静中，我接过了抢。

　　我如何选择？我静静地问自己。
　　我奇怪自己还在这样冷静的思考着：如果杀死青峰，那么我至少只会伤害我自己，青峰死之前一定会怨恨我，但是死之后他变成了鬼，至少不会比之前的十年心痛。他已经中了毒，就算逃出去也很难找到解药，而且他的身体这样的虚弱，逃离的路上一定会拖累我。如果杀死绿间，那么，我和青峰逃出去之后，如何面对高尾？高尾要是没有死，我们的余生都必须生活在他的复仇和愧疚之中。杀死绿间，青峰的毒解不了，我们俩也没有这么多丛林生存经验，一定走不出去，也找不到容身之所。
　　这么比较之下，杀死面前这个胡渣满脸，衣衫破烂的黝黑男人，看来是我的最佳选择了。
　　长久的沉默和僵持，每个人的呼吸都像是黏住了一般，难以维系。
　　抢口轻轻一抖，我放下了，灰崎狐疑地看向我。
　　“你杀吧。我两个都不杀。”我冷漠地瞟着那群素不相识的人。
　　井上和洋子的尸体仍然是温热的，血液从他们血肉模糊的伤口中缓缓流出。
　　我垂下了眼睛。